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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霂兰花开


  旖萱被独自困在坤宁宫中,她并没有畏惧与恐慌,她呆呆的望着窗外的宫灯,庭院中充满阴郁,不见丝毫月色,似乎这浓密的黑暗之中,有种不祥的气息。

  既然梧济礼和吴展豪被带进养心殿,说明太后与弘历已然知道了这一切。弘历得知自己的身世,定是伤心至极。旖萱静下心来,将当前的局势,自己的处境,全盘的分析斟量一番,竟也得出了与太后一样的结论。以旖萱的聪慧,怎会想不出养心殿内那番激烈争执的结果。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只是在等那一纸诏书罢了。

  四更天时,有人轻轻推门而入,旖萱落下支起额头的手臂,抬头望去,见那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谨仪。

  谨仪进门后,降身施礼道:“皇后娘娘。”

  旖萱道:“是谨仪姑姑来了。快快请坐”

  谨仪道:“谢皇后娘娘,奴婢还是站着的好。”

  旖萱道:“吴士林父子,现在怎么样了?”

  谨仪低头不语,旖萱有所察觉,问道:“难道都已经……?”

  谨仪点头默认,旖萱伤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想必谨仪姑姑此次前来,是来告知我何时上路的吧?”

  谨仪心中一惊,抬头看向旖萱,问道:“皇后何以得知?”

  旖萱淡然笑道:“太后懿旨,坤宁宫中外人不得踏进半步,若是太后撤旨,允许别人进得这坤宁宫,那皇上与惠必是最先赶来,如今只是姑姑前往,想必他们要么是未曾解禁,要么就是难以启齿,既然吴士林父子已死,同为吴氏罪人,我还有何理由活下去?”

  谨仪心惊道:“皇后娘娘果真是冰雪聪明之人,奈何这上天竟要……”谨仪悲声说道:“皇上曾力劝太后,求太后饶恕皇后,连景妃、惠妃、怡妃与和惠格格都曾一同到养心殿跪请太后,求太后饶恕皇后娘娘。但……”

  旖萱惊诧得问道:“什么?她们也曾去向太后求情?”

  谨仪道:“正是。景妃娘娘还说愿以命相抵,来保全皇后娘娘,以谢皇后娘娘母子对她和永基的恩德。”

  旖萱眼中闪出泪花,接着问道:“皇上现在怎样?”

  谨仪道:“皇上悲伤欲绝,为保全娘娘,曾威胁太后,要弃江山于不顾。为防止皇帝执拗,太后已将此事告知诸位王爷,王爷们此刻已经齐聚养心殿,均上表奏请,附议太后懿旨。”

  旖萱:“弘历这又何苦?……”

  谨仪道:“其实太后此刻心中的悲伤难过不亚于皇上,她得知皇后娘娘的身世,曾哀叹这世事弄人,竟痛哭流涕几近昏厥,是奴婢费劲力气才把她唤醒过来,她心中明明想极力保全娘娘,但碍于祖宗家法,皇权王道,才不得不行这万难之事。”谨仪说罢已然流泪。

  旖萱两串泪珠也是夺眶而出,口中悠悠说道:“我不曾怪皇额娘,她的心意我都知晓。”旖萱擦了泪水说道:“如今我的父兄和琏儿已死,只留我一人在这世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别无他求,只想瞻仰祖上的遗物已了心愿。这些东西,想必刑部该有存档,还请姑姑转禀太后以作安排。”

  谨仪答道:“奴婢自当转禀。皇后可想见见皇上?”

  旖萱淡淡说道:“还是不见为好。事已至此,如论怎样挽回都是徒劳,只不过是徒增悲伤罢了。我一心期盼他能做位明君,怎会害他再因我而失了威名。”

  谨仪道:“奴婢知道了。”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偌大的紫禁城正沉睡在黎明之前,它丝毫体会不到这一夜所发生的惊心动魄和即将面临的生死别离。

  还未等五更的梆鼓敲响,旖萱已经换上一身白色的素衣,披着一条白色的斗篷,在一名太监的引领下出了坤宁宫门。与寻常不同,旖萱并没有乘坐宫辇,而是步行。她要去的是血滴子在宫中存放旧档的库房,那里面留存着一些当年在吴世藩府邸查抄出的遗物。

  不知不觉中,空中竟下起迷蒙的小雨,雨滴细如发丝,轻柔如羽。一阵春风拂过,下落的雨阵便被吹得四处乱飞,扑在脸上凉凉痒痒的。

  旖萱走在长长的甬路之上,朱红色的宫墙在两侧眼角逐一闪过,耳边只听见嗒嗒的脚步声在甬道间回荡,她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宫时的情景,走的也是这样的甬路,那是为了给熹妃绘得龙华的画样。初入宫闱,心中竟是何等忐忑难安。望着高高矗立的宫墙,还曾暗自发问,是什么人竟会如此无趣,甘心住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之中,换做是她,情愿去做一只闲云野鹤逍遥自在,想起这些,她不禁对这深宫中的人们心生怜悯与同情。然而世事弄人,她遇到了弘历,一个承载了她所有幸福欢乐的男子。而自己也深深的恋上了弘历,连同自己的一生,一并嫁给了他。随着弘历登基做了皇帝,她也从亲王福晋成了大清的皇后,竟做了这紫禁城的女主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在这紫禁城中已经生活了近十年,十年间的往事不堪回首却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不像皇宫中这般勾心斗角、枯燥无聊,长春仙馆依山傍水,清幽怡然,是她与弘历新婚后所居住的地方,那里凝藏着她与弘历初为夫妻时的甜蜜与恩爱;他们可爱的永琏也是出生在那里,永琏的欢声笑语至今还盘回在那宫宇当中;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夕阳余晖之下,与忙碌整日的弘历,能相互依偎站在鸣玉桥上,望着这满园的湖光山色,尽情的享受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馨时光……此生最幸福惬意的岁月,都应消受在圆明园的长春仙馆了,那里盛装了太多美好的回忆……

  走在前面的太监说了声:“启禀娘娘,案房到了。”旖萱眼前那五彩缤纷的景象便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呈现入眼的是扇包着铁皮的青黑色木门,门环间挂着一只生锈的铜锁。太监拿出把钥匙,吃力的打开铜锁,双手用力一推,那门便噔噔作响,生硬的缓缓而开。

  太监说了声:“娘娘请自便,奴才告辞了。”太监说着就只身退下了。

  旖萱缓步走进房中,环视周围,见屋中满是灰尘蛛网,几只大小各异的木箱零零散散的置在墙角。墙壁前安放一张桌案,案上设有纸墨笔砚,另有书册卷轴罗放在桌案一头。她走到桌前,用手掸落覆在书册上的蛛网,轻轻吹散书角上厚厚的灰尘,一列黑字便展露出来:“《查抄吴府收缴赃物账》”旖萱悠悠念到。她打开账书看去,见里面记录的都是些金银首饰,书画瓷器、家具陈设、锦缎皮货,数目巨大,种类繁多,旖萱心想这就应该就是当年从吴府查抄出的家资财产吧,她抬起头来,望着满屋的陈旧摆设,心中竟生出些许亲切。

  旖萱放下那本账目,再拿起另外一本书册,见书角写着:《叛贼吴氏缉捕录》。她好奇着翻开首页,一幅面挂浓髯的男子肖像便映入眼中,画像之下附有文字:‘吴三桂,卒于康熙十七年四月十七’,且‘吴三桂’三字皆被红笔勾注。她细细端望这画像,心想这就是自己的高祖?就是此人为得一己私欲,种下这万千祸根,害得吴氏后人都陷入这仇怨的轮回,不得善终!

  旖萱心中对他满是怨恨,再也不愿看他,随即翻过了那页。她逐张翻阅,发现书中先后记录了吴家所有族人的生年卒月,且均用红笔依次勾住。她渐渐明白,这是一本血滴子用来记录追杀吴氏一族的罪人谱。所有族人都配有肖像,便于血滴子辨认,但凡遭到诛杀,都在其名字上用朱笔勾销。待翻到书尾,旖萱赫然见到父亲吴士林的画像,画中的吴士林还是青年光景,面目清秀俊朗,一副书生模样。旖萱此刻犯疑,为何名谱中没有娘亲的画像?她曾抱有遗憾,一心只想知道,自己的娘亲究竟是何模样。沮丧之余,再看案头还放有一轴书画,旖萱拆开卷绳将画卷展开,发现里面所画的是一张美女图,画上之人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画侧写有注语:‘特绘此画以祝爱妻若兰十六生辰,康熙十六年九月初八’,落款的印章上用篆体写着:‘吴士林之宝’。

  旖萱自语道:“这是爹爹为了祝贺娘亲寿辰而绘的画像,母亲的诞辰是在九月初八,我这不孝的女儿直到今日才知晓母亲的生辰!”

  旖萱细细看去,母亲生的端庄秀美,身姿窈窕,俨然是个绝色美女,她发髻之中插着一只金色的兰花步摇甚是抢眼。旖萱见那步摇甚为熟悉,便从袖管中取出吴展豪交给她的那支步摇,将它拿到手中与画像对比,发现步摇头上的兰花形制,竟全然相同!那我臂膀上的兰花形烫疤,也是缘自这兰花步摇了?

  旖萱颤抖着双手轻抚起若兰的画像,念起母亲一生凄苦流离,眼中不禁流出悲伤的泪水,她哀叹今生与娘亲初见,竟会是在此时此地,而她却只能对着画像,穿透茫茫时空来问候已经离世的娘亲。

  不知什么时候,李福全已站在了门口。旖萱见他用木盘端着一只身形素雅的酒壶,身僵如铁,面如死灰,已猜到了他的来意,旖萱轻声问他:“李公公可是来为我送行的。”

  李福全跪伏在地上,将托盘放在身前,低着头竟抽泣起来,他哭诉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奴才也是逼不得已啊!……”

  旖萱淡淡说道:“我不怪你,你也是奉命行事。身为叛臣之女,命中本该如此。”

  李福全擦拭着眼泪,动情说道:“不论娘娘身世如何,但以娘娘的贤良淑惠、德操品行,永远是我们这些宫人们最最尊崇的中宫娘娘!”

  旖萱道:“日后我不在皇上身旁,你要替我好生照顾皇上!”

  李福全颤声道:“奴才……遵旨!”

  旖萱和声说道:“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李福全起身将那壶毒酒放在桌案上,他清楚这是与旖萱最后的诀别,便正了衣冠,双手拂袖,再次跪到地上恭恭敬敬的给旖萱叩了三个头,起身离去了。

  旖萱提起酒壶,将毒酒倒入砚台一些,随着她用手轻轻的研磨,那墨石便随着酒水渐渐化成浓黑的墨汁,充溢在砚池之中。望着眼前的宗谱,她萌生出由衷的虔诚与亲切。如今吴家只剩下她一人,究竟是贼是臣,已经不再重要。既然身上流着吴家的血脉,她不得不认祖归宗。旖萱提起笔来,在墨砚上蘸了蘸,只寥寥数笔就在那宗谱的尾页上,勾画出吴展豪与自己的画像,她感叹身为罪臣之女的自己竟亲笔凑齐这本缉捕录。将自己的名字写在这罪人谱上,就当是落叶归根了。

  合上‘族谱’,她重新提笔,含泪写下了一纸书信,泪水不住的从眼眶滑落,晕开在纸上。

  弘历亲启

  人生如梦,梦浮人生。世间的恩怨对错,终不过是影落无声、水过无痕。随着我的离去,皇室与吴家的恩怨便永远遁匿在这世间。至于身后的是非功过,只能任由人评。生命将逝,自问此生最最难忘之事,就是七夕那夜,玉石店旁,你手撩红线与我四目相对之时。此缘因霂兰而起,又因霂兰而尽,对于旖萱而言究竟是缘是劫,自说不清。若有轮回,来世我愿化为一支兰花,你可愿作那只梦蝶?

  别了,我与琏儿在天国等你。

  旖萱绝笔

  尘缘已尽,所有恩怨情仇都将随这一壶毒酒而就此了结。她放下笔,双眼微闭,将剩下的毒酒全部饮下,然后伏在桌上等待着上天的召唤。旖萱右手攥着那支破旧的兰花步摇,感慨自己的命运竟被这支步摇左右。迷蒙中想起那位驻云前辈白梅菱的话来:“兰花逢雨便开,尤以小雨最盛,因此也被称作‘霂兰’。”在生命即将逝去的那一刻,她眼中竟闪出一丝欣喜的泪花,口中呢喃道:“霂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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