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元节
琅帝稍稍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汪梁盛依旧每日一次雷打不动地到钟毓宫请脉，在太医院亲自熬制汤药带过去，身为太医院的医正，这种事情却亲力亲为，不免让人觉得怪异，有人问起他却三缄其口什么也不说。
慕凉的腿一天天好了起来，她几乎每日下午都能在院子里散步半个时辰，陆羽得空了总是来她宫里陪她说话，也解了她不少烦闷。
这一日，陆羽陪着她下棋，突然道：“姐姐，你可听说了，前日皇上去太后那里用了晚膳？”
慕凉捻着黑子落下一子，头也不抬道：“那有什么稀奇了？”
陆羽歪头看着她，道：“听说康德宫有两个老嬷嬷，惹得皇上发了好大的火，被打了十几板子，那二人年老体衰哪禁得住这么打，许是好不了了。”
慕凉手下一滞，脑中闪过两张趾高气扬的脸，觉得喉咙处有些发紧，只低低地回了一声：“哦。”
陆羽仍看着她道：“听说那二人在太后身边侍奉多年，太后为二人说情，皇上也执意如此。”
慕凉看着棋盘，“皇上一向如此，哪里听得进旁人的话。”
明明听清了她的言下之意，慕凉却避而不谈，陆羽低微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了。
午后，琅帝拿着一卷书站在窗前，院子里的桐树挂了几盏宫灯，灯上描着鸳鸯蝴蝶或者梅兰松竹，煞是好看。
“她这几日怎么样了？”琅帝突然开腔，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白露站在他的身后，琅帝虽没说是谁他却心领神会，遂答：“容华娘娘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只是，似乎有些无聊。”
“无聊？”琅帝皱眉。
白露嘴角带笑道：“娘娘最近两天迷上了数豆子，总是捧着一筐豆子一颗颗捡到另一个筐里，说是可是锻炼手指灵活。”
“哼。”琅帝嗤之以鼻：“她就不会做点修身养性的事情。”
顿了一会儿，琅帝又道：“明天就要开朝了，今天又是上元节，朕也想去散散心了，收拾一下吧，今天我们出宫一趟。”
我们？白露一愣，琅帝说的“我们”，应该说的是容华贵妃吧？
他迟疑地提醒琅帝：“皇上，今天晚上太后在康德宫摆了家宴的。”
琅帝道：“那就去回太后，今日朕应南域北成王之邀，同游灯园，明日再去陪她用膳。”
白露喜闻乐见，琅帝连北成王也要拉上，看来今日这是非要带慕凉出去不可了。
慕凉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筐绿豆，葱白似的玉指捡一颗念一个数字，她确实很无聊，她原是极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冷宫三年，她每日都是只身一人种种菜养养猫，那般自食其力也能生活得很好。
可毕竟那时候她身体健全行动自如，如今她每日拖着病垮垮的身子，在这个金笼子似的宫殿中看着日升日落，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她数到五百三十六颗的时候，听到身后来了一人，以为是又来请她用膳的花容，随口道：“说了我不吃，整天不动弹哪用得着吃东西？”
“换套衣服，跟我走。”
琅帝的声音传到耳畔，慕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蓦然回头。
琅帝身着一套玄青色暗纹锦缎，交领和袖口都有三指宽的金色玄纹，腰束是流金祥云暗纹的宽锦带，陪着麒麟翡翠玉佩和墨玉紫金冠，精致的盘扣，繁复的暗纹，看起来奢华矜贵，一把白玉骨扇在手，仿若奕都平日里街上的富家子弟官家少爷。
很明显，琅帝穿成这样，定是要微服出宫。
慕凉诧异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琅帝催促道：“愣着什么？快点换身衣服，随我出宫。”
“去哪儿？”慕凉冲口而出。
琅帝不耐烦道：“让你换就赶紧换，问那么多做什么！”
慕凉不敢再多问，还好上次出宫她的那身行头还在，她唤来花容将那套白色锦缎的男子服饰找出来，换好之后又梳了个简单的男子发髻，描重了眉，擦淡了唇，目光凌厉几分，便俨然成了个清秀公子，模糊了男女的界限。
琅帝负手而立，见慕凉从内室出来竟然成了这般模样，不禁皱眉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慕凉一愣，不解琅帝之意：“不是要出宫吗？这样不是方便些？”
看到琅帝眼中尽是不满，慕凉心底一沉，莫不是还想让她扮成他的小厮吧？她都已经是个半残废的人了，难不成他还想让自己伺候他？
慕凉试探着问：“皇上不满意，臣妾再去换一件？”
“罢了罢了。”琅帝摆摆手：“就这样吧，再去换又要耽搁好一会儿。”
琅帝心里有气，慕凉根本不明白他今天带她出去的意思，明明是她从前曾经告诉他，在民间，元宵灯会是两情相悦的男女互诉衷肠的地方，恐怕她早已忘了，才能做出这样煞风景的举动。
琅帝没让慕凉带下人，只有白露跟着二人，出了宫便是白露用轮椅推着她。
元宵灯会，不外乎“闹”之一字，街上人声鼎沸，各种游艺活动层出不穷，平日劳作的人们都走出门来嬉戏赏玩，商人小贩也趁着这时候都一股脑的往街上涌。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聚在一起，各种各样的新奇东西让慕凉忍不住东瞅瞅西看看，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琅帝似乎真的只为游玩而来，她也渐渐放松起来。
琅帝没料到这个节日外出，街上会有这么多人，他生来不愿与陌生人亲近，这里却充斥着陌生的气息，嘈杂喧嚣，路过的人会不小心蹭到他的肩膀手臂，让他觉得分外难受，可是他却按捺了心头的烦躁，因为他见到了慕凉的笑靥，她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在小贩的摊上凝神废思地挑选几个铜板就能买的玩意。
看她皱着小脸纠结半天，琅帝便想说，你若是都喜欢，便都买了吧。
才刚想说话，白露便知晓了他的心思，悄悄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蹲下来跟慕凉一起挑选，俩人凑到一块打着商量，跟摊主侃侃价钱，慕凉的神色越发明媚起来。
终于选定，慕凉心满意足地看着摊主将自己的东西包起来，白露手里已经拿了许多东西，都是慕凉这一路走来买的小玩意儿，面对又送过来的包裹白露叫苦不迭，心想没叫个人一起来真是个犯了个大错！
慕凉手里拿着一个糖人，兴高采烈地往前指：“去那边去那边！有高跷队！”
白露拿着许多包裹，实在腾不出手来了，只好回头看了看一直甩手站在一旁的琅帝，琅帝见状横他一眼，白露无辜地耸耸肩，用下巴无声地指了指正在兴头上的慕凉。
琅帝心里叹气，走上前去推着慕凉的轮椅朝沸沸扬扬的人群走去。
舞者踩着三尺有余的长木跷，身着戏装浓妆艳抹，唢呐笙箫伴奏，且歌且舞，路过的这一队装扮的是《八仙过海》，跳跃舞蹈表演走唱好不热闹。
慕凉几次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再往前凑一凑，都被琅帝拎着后领的衣服丢回去。
三个人走走停停，走过令人眼花缭乱的高跷舞者，后面有个人声鼎沸的小广场，五花八门的散乐百戏让人目不暇接，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边有吞刀吐火的杂技表演，那边有歌舞俳优的杂戏曲艺。
琅帝看到如此嘈杂的人群更觉头疼不已，忍不住道：“没想到你喜欢这些……”
慕凉呵呵一笑：“与民同乐啊修公子。”
看得出来琅帝实在忍到极限了，慕凉也不再逗留，三人绕着广场走了一圈，就听见一阵吆喝声渐近。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套中就拿走，五个铜板十个圈，套中全部拿走！”
“来这边看啊，投壶游戏，五个铜板十支箭，投中三支就有奖励！”
慕凉连连拍着扶手，兴奋得要跳起来了：“去玩那个！”
看到有生意上门，套圈的老板甚是高兴地跑过来招呼：“两位公子，十个圈只要五文钱，要不要试试？”
“要的要的！”慕凉赶紧点头摩拳擦掌。
老板乐呵呵拿了十个圈给慕凉。
慕凉双眼放光，看着最远处的一尊玉佛心痒，但凡这种游戏，都有很多价值不菲的宝物摆在最后一排来招揽客人来玩，这些东西被套中的几率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几乎没有可能被套走。
就像这尊玉佛，竹圈的大小刚刚好是它两耳的距离，分毫不差，竹圈要从它的双耳下来落到肩上才算套中，这样便难上加难，就算侥幸套中了，竹圈也有自身的弹力，也会让它重新跳起来飞出去。
所以虽然看到慕凉瞄准了这尊玉佛来套，老板仍然胸有成竹，觉得她像旁人一样在撞大运而已，直到见到慕凉手腕轻轻一抖，小小的竹圈从她手中飞出，准确地落在玉佛的头上，竹圈稍微弹跳两下，便稳稳地套过玉佛的头落在肩膀上。
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似乎一时不敢相信，玉佛就这样轻易被人套走了。
愣了一瞬，周围的人群爆出一阵喝彩，人们最乐得见到这种状况，更多人纷纷聚过来围观，老板看到这么多人，骑虎难下，只好过去将玉佛抱过来摆在慕凉面前，一边放一边还在招揽人：“看看吧看看吧，套中就拿走，这位公子手气真好，起手就拿走了这样一件宝贝！”
慕凉朝着身后的琅帝挑挑眉毛，炫耀似的道：“我套中啦！我就说捡豆子能锻炼手指灵活的吧！”
慕凉手里的竹圈一个接一个的飞出去，皆是准确地落在最后一排的各种宝物之上，没一个落空，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黑，知道今天真的碰上了硬茬子，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将东西搬过来，慕凉的脚下已经摆了五件宝物。
琅帝看着慕凉这样捉弄人，觉得无言以对，以慕凉的身手，这样的事情实在小菜一碟。
慕凉将手里剩下的五个竹圈塞到琅帝的手里，道：“你不要干站着，你也试试嘛，很有意思的！”
琅帝也不扫慕凉的兴致，接过竹圈随手一把全部撒出去。
围观的人一阵惊呼，琅帝撒出的五个竹圈全都套在摆在最后一排的宝物上面，老板几乎要哭出来了，知道两人身负武艺不是常人，穿着阔绰也不似寻常人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不知道为什么要与他来为难。
慕凉撇撇嘴觉得琅帝此举无聊，又将眼睛投向旁边投壶游戏的摊位上。
那投壶的老板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看到慕凉看着他双眼放光，登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两位大人！两位大侠！小的小本生意禁不起折腾！求你们放过小的吧！”
慕凉耸耸肩，一时没了兴致，道：“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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