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押错了宝

抵咸阳那日，他悄悄给林天递了封信，只道“我已至”，话里藏着试探。他盘算着，若能借林天之力，事或可为。可惜，这步棋，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林天压根不想蹚这趟浑水。

为个女人去得罪秦王？笑话。

哪怕荆轲咬牙许诺，愿奉上残虹——那把浸透他半生血性的佩剑，林天也只当耳旁风。

信上没留联络之法，他连念头都没动一下。开什么玩笑？天问在手，渊虹在鞘，谁稀罕一把残虹？

林天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眼里只有两样东西：钱，和美人。钱若不够分量，再多的剑，也不过是块废铁。

荆轲这一招，确确实实，押错了宝。

这事打眼看去，就是一出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人局”——秦王、丽姬、荆轲，林天可不愿做那个被推上刀尖的搅局人。

燕地以北，群山如龙脊般起伏不绝，墨家机关城便蛰伏其间，被江湖唤作“天外魔域”。

千峰耸立，万壑奔涌，一条怒江如银链绕城而过；终年云海翻腾，雾锁重峦，暗流撞崖、礁石如齿、断崖深谷纵横交错，处处皆是天险。

此地，乃墨子亲率首批弟子，在崇山峻岭间一锤一凿、一机一枢筑成；后经数代巨子与无数墨者呕心沥血，才铸就墨家人眼中不可撼动的净土。

这里不止有缥缈云山、幻境雾海，

更布满致命机关与浑然天成的绝杀屏障——也正是凭此，墨家才敢游走列国之间，屡屡直斥君王、劫囚抗法，却始终无人可奈何。

只因他们只要退回机关城，便如鱼归大海、鹰入云霄，天下再无一人能叩其门。

公输家擅攻，机关尽是撞城槌、云梯、连弩；墨家专守，机关城便是守御之道的巅峰造极——“墨守成规”四字，本就是世人对他们铜墙铁壁之能的由衷叹服。

这般地方，竟真成了诸国君王望而却步的禁地。

这日正午，云海翻涌的山巅之上，盗跖百无聊赖地斜倚在老松横枝上，叼着根狗尾巴草，翘首等六指黑侠从前山归来。

前几日刚回机关城的高渐离，转头就被巨子点了名，携雪女与班大师星夜奔赴咸阳；唯独把他撂在这云雾堆里，干瞪眼。

他早憋闷得快长毛了。

上次追到赵国送密报，刚喘口气，又被巨子拴在身边寸步不离。

谁知这次关乎生死的大事，巨子竟连提都没提他名字——盗跖心里直犯嘀咕，又委屈又不服。

他仰头盯着晃眼的日头，对着翻腾云海哼了一声：“巨子老大到底咋想的？我盗跖好歹也是墨家顶尖的轻功高手，连咸阳都不让去？早知道装病溜去镜湖医庄找端木姑娘喝茶，也比在这儿晒咸鱼强！”

“谁在山下嚷嚷？我采药走到半山腰，耳朵里全是你的牢骚声。”

“巨子老大！您可算下来啦！”

盗跖身形一晃，如一片枯叶被风托起，足尖在枝头轻点即离，旋即飘然落地，稳稳立在树影之下。这棵古木towering如塔，足有六层楼高，他方才还悬在最顶梢的细枝上，却似闲庭信步般落下，身法之轻捷利落，真叫人叹为观止。

六指黑侠背负一只素布长囊，里头裹着刚从深山采来的赤芝与乌首，专程送往镜湖医庄。

他仍是那副老样子——斗笠压得低，黑巾覆面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粗麻短衣，腰间墨眉横挂，连褶皱都透着股不容侵扰的沉静。

他在盗跖面前驻足，解下布囊朝对方一掷：“带上这个，去镜湖医庄。三日后自医庄启程赴燕地，面见燕丹，请他速调援军驰援齐国。齐军节节后撤，恐难久撑。你只说是我的意思，他必照办——此事不单为齐，更是为燕。”

盗跖伸手接住布囊，顺势往肩上一挎，话音未落，眉头已微微拧起：“怎么又找他？燕丹殿下虽洗脱嫌疑，可那一身清白，还不是巨子您亲自剖白才保下来的？他自己连机关城都没踏进一步，连句实话都不肯当面交代……我总觉得，他不像从前那个燕丹了。”

“无论怎样，燕国不能没有墨家，墨家也离不开一个能撑住局面的燕丹。”六指黑侠声音低缓，目光微垂，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眼下合纵抗秦才是根本——长平三盟刚成气候，岂容因私废公？况且……他在咸阳拘得太久，心气变了，也在情理之中。”

“行了行了！巨子吩咐，盗跖哪敢不从？”他摆摆手，忽而一挑眉，“不过咸阳那边几位头领，您真不揪心？”

六指黑侠神色一凝：“荆轲、小高都在那儿，另派了三百墨者暗中策应。有咸阳本地弟子接应，平安脱身不难。我怕的，是他们按捺不住性子——好在班大师同行，我总算能松口气。再过几日，我也要动身过去。”

盗跖略一怔，随即咧嘴一笑：“哦？巨子也要去咸阳？那倒不如干脆登门拜会赢政！他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对您动手，还能替大伙儿牵住他的视线。”

“小跖机灵，可惜火候未到。”六指黑侠摇头，“你先赴镜湖医庄，我另有要事，须入禁地一趟。”

“得嘞！”盗跖抱拳一拱，转身腾空而起，脚尖连点数株青松，身影倏忽翻跃林梢，眨眼便消失在苍翠深处。

六指黑侠目送他远去，忽而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向身后山道旁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影浓重处，正站着一人。

“出来吧。盗跖已走，往后相见，不必再躲。”

树后缓步踱出燕丹，袍角拂过青苔石阶，走到近前才抬眼：“先前风波未平，丹不愿再生口舌——免得辜负六指兄一番苦心。”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咸阳之行，依你谋划确无大碍。可你漏了一人——林天。”

“他？”六指黑侠眉峰一凛，“纵有千般手段，终归是血肉之躯。人力有界，岂能逆天？”

“那日在你大婚宴上撞见他时，你也是这般笃定。”

燕丹淡然一笑，不置可否。他当然明白，此番并非小高独往，还有更多墨者随行。他颔首道：“也罢，我这就回蓟城整军备援，省得三日后盗跖赶在我前头进了城，扑个空。”

他转身沿一条隐在草蔓间的窄径而去，步履熟稔，仿佛早已将机关城的每道岔路刻进骨子里。六指黑侠静静望着他背影渐远，左手缓缓抚上墨眉剑柄，指节微紧，眸光锐利如刃，又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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