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他的指尖勾动我的长发,终归还是对梳头不熟,他现在梳头的技巧,和七八岁时没什么差。
用一支莹莹南浦珠钗别在头发上,不一会儿就要散下来。
我的头发,真是许久不曾这么凌乱过了。叶辰朝显然也是很尴尬。只是扔握着我的一小撮头发不肯放,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有什么咒语能助他一臂之力,让他能迅速理好我的头发一样。
玉奴打量着我的神色,小步挪过来,细声细气地道:“皇上,时辰不早了,主子往常这时都睡下了……睡晚了,小皇子也困呢。老人都说,孕期娘睡很晚,孩子也会像夜游神似的不爱睡觉。”说完就眼观鼻鼻观心。
叶辰朝没有对玉奴发脾气,倒是好的。只是仍是握着我头发不松手。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出来,将那一小撮头发梳了又梳。
我伸出手去拔掉头顶他刚簪上去的歪歪的珠钗,然后将自己头发握在手里,从他死死不松开的手中抽l了出来,捧着肚子站起身,背对着他,走向屏风后面,诗情为我换上睡觉的衣裳。我从锦屏换好衣服走出来后,看见他笑得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一点赞赏,有一点心酸。
“臻娘脾性越来越大了,”我不搭理他。
叶辰朝反而话说个不停,唱足了一晚上的独角戏。
他却看见我身形沉重,讨好地凑上来要扶我,又怕我推开他,手小心翼翼地隔着一层空气,做出摸我肚子的样子。看着他的模样,我也觉得甚为可怜。
他作为一个皇帝,全天下人都指望着他早些有自己的子嗣。
须知国不可一日无主,虽说叶辰朝现在正当壮年,但是没有一个流着他血统的后人,天下人都难免惶惶然。虽说叶辰朝没有什么兄弟,但是一旦他有什么安危,万般无奈下,朝臣们兴许会从他的堂兄弟选个人将他取而代之。或者堂兄弟的子嗣中挑选一人,放在他膝下,作为承嗣子养大。
皇帝这门职业,安全感实在是不高。
也难免叶辰朝变得都不像他了。
“那咱们就歇下吧,”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一双玄黑凤眼像是盛满水波,一不留神感情就会淌出来。
他也没有再去理那些成为借口的奏折,同我一起躺下。
排云等人伺候我们睡下后,拉帘帐的拉帘帐,熄灯的熄灯,叶辰朝躺在我右侧,小心翼翼的只占据半个身位,防止我摔下去。我阖上眼,侧着身子睡,拱得像个虾仁,心静下来,周遭的声响就放大了。
于是我听到叶辰朝砰砰的心跳、听到他刻意放缓的呼吸。
我与他中间,隔着一人多宽的位置。我自在如许,他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一步。
说来也奇怪,明明我是极困,躺下来后却越发的清醒。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他以为我睡着了,才缓缓地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我,他的手搭在我的肚子上,许是孩子也感受到了父亲的接近,连着活泼地动了好几下。
叶辰朝的手僵硬住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屏住呼吸看我有没有被惊醒。手收回也不是,继续放在我肚子上也不合适。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锦被下|面他小心翼翼搭过来的手臂突起来的的形状,他却以为自己并没打扰到我,手臂安安心心地搁在我腰间,手掌贴在我隆起的腹部处,掌心滚烫,捂着我的肚子也是极暖和舒服的。
与他大吵的那一架还历历在目,可我与他都有孩子了,若矫情起来将他推开,自己睡又冷。便只做不知道,不一会儿就睡得香甜。
次日就听说,皇上派人去彻察张允和贪污一事,张大人停职察办。允妃在宫里亦是闭门锁户不见外人。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应是如此罢了。
昨日叶辰朝与两位大人密谈,而后自己独自在上书房静思许久,我都以为他会继续包庇张允和。
张允和是叶辰朝一手提拔上来的,连同整个张家,身上都像是贴上了皇家的标签,张允之自视甚高,拿自己当叶辰朝正经小舅子,实则他们一家都是皇帝的奴才。
身上打着皇上的标签,大家也都明里暗里将他们捧成了“皇亲国戚”,张允和受贿害的是叶辰朝的江山,伤的也是叶辰朝的名声。叶辰朝之所以对此不闻不问,一来确实是想仪仗张允和的,二来,张允和贪污的那点钱还不够他看的——允妃大半年没受宠,宫里的人也捧高踩低,张大人难免想送些钱进来给妹妹打点。这钱,相当于是叶辰朝左口袋进了右口袋,他当然是不急。
然而此举危害甚远,张允和就像是一颗毒瘤一样钉在朝堂,如若不好好惩治,国家衰亡定然自本朝始!
出身寒门的张允和身居高位,无异成了当初寒门学子眼中的指路明灯,他的晋升经历,也能激发更多寒门子弟效仿入仕。十年读书郎,一载赴朝堂。正如武将的梦想是沙场,天底下的莘莘学子们也都是想入朝廷,一展抱负,光宗耀祖的。
大家本来都卯足了劲儿,冲着皇上与天下栋梁一条心,用人不唯亲的举措,都想报效国家的,若是因着一个张允和,坏了整个朝廷用人的风气,那佞臣史上必定有他张允和之名!
叶辰朝派人去彻查张允和的贪污受贿,无异于打了自己一耳光,关键就是这来告御状的工部李大人、章御史能不能帮叶辰朝找个台阶下,别让这打脸的事情太夸张,让皇帝的里子面子统统扫地。若是办得漂亮了,这李大人未尝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顶了张允和的职位啊。
我偷得浮生半日闲,将叶辰朝过目后,为我挑选的奶口、医婆都见了一见。
一位姓柳的医婆看着我的肚子,迟疑地道:“主子娘娘金安,奴婢观您的形状,这龙胎偏大,只怕是双生子啊。双生子自来是不太好生的,娘娘平日里顶好多出去散散步。”
怀孕近七个月,我坐着已经很吃力了,需要后面用靠枕顶着,坐了没多久就得反手撑着肚子了。
我一仄歪,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觉得是挺沉重的。
“多子多福……累就累点吧,管它呢。”我抚着肚子笑道。“倒是月份越来越大,出行不便啊。”
“柳医婆有所不知,我们主子寻常都是会出去走走的,也是御医的嘱咐。”玉奴有礼地道,“娘娘临盆在及,近来要辛苦各位。”
奶口都是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各个儿都捂着,不敢受了风凉。像是坐月子奶膘未退一样,她们各个看起来都有些虎背熊腰,一个个都挺壮实的。
玉奴背着人对我道:“奶娘壮实,奶才会好,咱们的小皇子吃了才能长得壮实呢!”
我其实有些心虚,着实有些害怕生完孩子我也会变得和她们一样:“生完孩子若都像她们那样,可怎么办……”
“主子您这就是担心太过了……咱们宫里什么能人没有?”玉奴冲我挤挤眼睛,“宫里的生育嬷嬷可不就是伺候主子们产后的事情的么?您还记得先帝的妃子们么,哪个生完孩子就变得壮硕了?这些奶娘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她们平时在家里也是要干农活的!这样身子也健康。您就放心吧……会缩回去的。”她将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格外轻,气得我都笑了,锤了她一下。
未央宫里要添丁一事,使得任何事都要退后一射之地。
我只想,将孩子好好带到这人世间来。
叶辰朝也时常到访,一到后宫就抬脚往我宫里走。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之前与我说的那一番话,替他的哪些妃妾有些心寒。但是随着胎儿月份越来越大,我渐渐没有太多精力管别的事,肚子一大我就遭罪。
所以我虽没再和他大吵,也没有对他多说什么。
他倒是兴致来时,搬过来一套小桌子小椅子,说是要给我们的孩子使,或是带着绣娘新做的小虎头鞋过来跟我邀功。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为了表明我不是一个嫉恶如仇的皇后,我也渐渐邀他的妃妾过来陪我谈谈天,说说地,这样悠闲的日子再适合养胎不过了。叶辰朝偶尔造访时,他的其它妃妾也在场。我含笑着留他用膳,他便会面上说不出是羞愧还是恼怒地拂袖离去。
人就是这么奇怪。
当你觉得这个人与你亲密到不可分割时,就会尤其在乎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扎心的一句话,都会铭记很久,伤人犹如像夏天渴了四个时辰还被烈烈太阳炙烤,心都干涸到流不出泪,空长着嘴却说不出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来;像冬天从头顶掼下来的一桶冰水,只叫人遍体生寒,骨子里打颤。
而当你不那么在乎这一切时,争吵就只是为了一个道理。话说得再难听都不会让人心肝肝疼。
无欲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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