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冤家路窄
接近傍晚,天色已全黑,月上树梢,星光无两。
冬日里入夜早,婢女早早在书房里点了灯,沐洵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府中事务冗杂,他虽还算利落,却仍旧费了不少时间。
他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窗棂处透出的光亮是廊上灯笼的暖光,朦胧的一片,影在桌面的宣纸上,瞧得眼睛十分舒服。
他站起身来,方觉得左边小腿处有些酸胀,自从那件事之后,但凡久坐或是劳累,这条腿总是要不舒服。他皱起眉头,披上外衣,决定出去走一走。
“谁在外面?”
遐心在门外已候了将近半个时辰,她知道沐洵在书房时最不喜人打扰,又忧心他到这个时候还未进一点儿饭食,所以一直等在门外,还有一层因由,便是昨夜的那件事了。
“是我,少爷。”
沐洵皱起眉头:“何事?”
“少爷,您晚饭还没吃,遐心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清淡的小菜,温了一壶酒,外面下雪了,您若是要出去,还是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下雪了?”
“是。”
沐洵打开门,冷风陡然灌入,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神思一震,放眼望去,院子里已全白,这样大的雪,召陵已多年未有了。
“少爷!您怎么不披上大氅就出来了!”遐心疾呼一声,急忙放下食盒,跑进书房内,取了雪狐大氅出来,小心的为沐洵披上。
沐洵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样的味道,这样的雪,让他想起那一年跟随父亲去塞北祭奠,那漫天漫地的茫茫大雪,当真令人震撼。
他褪去大氅,说道:“不用了,我去练会儿剑,你不必跟着。”
遐心咬着下唇,思量着如何开口:“少爷……昨夜那个……”
话未说完,已被沐洵冰冷的打断:“遐心,你知道我最厌烦内院里这些勾心斗角的小心思,若是你觉得在我这儿伺候的久了,不如换到风陵苑去。”
这句话说的可谓毫无情面,遐心被噎得耳面通红,登时眼睛红了,可她更知沐洵厌恶女人哭泣,只好强忍着眼泪,哽咽道:“是婢子多嘴了。”
沐洵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就大步朝着青山院走去。
其实青山院里并没有青山,沐府兴建初期,并没有现在的建制,后来府第扩得大了,才将后面的一座小土丘铲平了造了这座院落,动土本是大事,加之这里又是土丘,类同墓丘,当时的沐府长老们特地找了算子,这里的一花一石都有讲究,名字也是当初定好的,可是说来也奇怪,这里刚刚落成,沐府的一个婢子就在这青山院的老树下吊死了,后来又出了三两件怪事,府里的人渐渐不再来这里,就此冷落下来,连花草都鲜少有人照料。
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素白。沐洵喜欢这个地方,在那段日子里,他时常自己在这青山院的老树下待到很晚,不会有人来这里,也不会有人看到,他因为腿伤连走路都困难。
沐洵坐在院中的老槐之下,从怀中摸出一小壶青稞酒,仰头灌了一口,这酒并不烈,入口微苦,过喉不涩,到了胃里也是暖的,回味间尽是青稞的香醇,这是他特地从塞北带回来的,在这大雪天气饮上一小壶,最是惬意。
周围静的唯有雪落的轻响,沐洵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一刻静谧,然而,下一秒,他却陡然睁开了双眼,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神色间全然不似方才的放松,深邃的眼睛中尽是防备,渐渐弥漫出一丝杀气。
“谁!”
这一声呵斥低沉凌厉,将树梢的积雪振得簌簌落下。
无忧怎么都没想到,这里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她为了找到血薇的下落,探听出冰库的方位,趁着两个小婢子打盹的间隙,躲开守卫和下人,潜到了这里。冰库地处偏僻,天色已暗,又是这样的大雪天,她原以为这个地方并不会有人,且她脚下功夫极轻,若不是有心人,是不会发现她的踪迹的,她唯一发出的声音,就是方才用钢丝撬开冰库铁锁的声音……
无忧神色一凛,下意识的用袖筒中的娟帕遮住了半张脸,能在这里出没的,当是沐府中人,在找到血薇之前,她暂时不想暴露身份。
既然已经被发现,今日必定是要无功而返了,无忧暗咒一声,足尖点地,极快的朝着回返的方向掠去。
可是有人比她更快。
沐洵挡住了她的去路。
雪越下越大,无数纸片一般的雪花隔在两人之间,三尺之内,不见彼此。
无忧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身形颀长,衣着华贵,既不像侍卫,亦不会是府中的客人,沐容她已见过,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还真是冤家路窄。
“你不是府里的人。”
低沉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戒备。
无忧不准备和他多耗,并不答话,就朝着另外一边奔去,那个方向离风陵苑最近,她也许可以躲一躲。
可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让她逃走,沐洵在点将堂浸/淫多年,脚下功夫绝不弱于无忧。
沐洵冷笑一声,顿时追了上去,不过片刻,已经出现在无忧身后寸许。
他今晚本就带了剑在身上,可他并不想用,对于眼前这个人,他的好奇多过杀意,身量上看,不过十二三岁,并没有穿夜行衣,而且功夫似乎还不错,她为什么会潜入到府中来,而且要跑到这偏僻的青山院中……
无忧很想甩掉沐洵,可是她却发现,他早已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少年了,再这么耗下去,她的身份必定要暴露,她紧抿着嘴唇,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待到了一片空旷的雪地上,无忧猛然矮身,娇小的身子滚在雪地上,身子扭转,以最快的速度将那枚牛毛细针射向身后的人。
她的毒针早已用完,这根针并未淬毒,只是极普通的一枚针,可是她知道,这枚小小的银针绝对可以拖住这个少年的脚步。
果然,沐洵的瞳孔猛然一缩,神色间尽是不可置信的迟疑。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在闹市中,就是这样一枚小小的银针,将他的马在瞬间毒杀,也是那次坠马,令他脚踝骨裂,半年以内着地即痛,若不是之后受尽苦楚,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如常人一般行走,这一切都拜一枚毒针所赐。
更令他不甘心的是,他至今仍然没有找到那个对他下手的孩子,那个当年才不到十岁的孩子,他查遍了帝都所有记录在籍的人家,都没有找到她,如果,面前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她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短暂的迟疑之后,沐洵的胸中已蓄满了怒意。
可是只在这极短的时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利落的翻过矮墙,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之中!
沐洵紧随其后,可是当他翻墙而过,入目只有无尽的大雪和风陵苑那一片零落的红枫。
沐洵目光如电,扫过这所院落,这里是沐容的住所,他这位四弟并未娶亲,除了这片不算茂密的林子,就只有几间厢房可以躲藏,他不信这个孩子能躲过他的搜查。
这偌大的沐府,还轮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随意进出!
“二哥?你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沐容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样冷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衣,袖口高高的挽起,露出紧实的小臂,手中提着一杆红缨枪,应是在这雪天中练武。
沐洵微微皱眉,将披风解了,搭在沐容身上:“你这样最容易感染风寒。”
沐洵对这个幼弟可谓十分照顾,两个人虽然性子截然不同,却很是亲厚。
他心中有事,虽是和沐容说话,眼神却从未离开这院中可以躲藏的角落,冰冷的神色如同失了猎物的鹰隼,令沐容心头一震。
“二哥,你在找什么?”
沐洵这才看向他,问道:“你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从墙头翻进来。”
沐容摇头:“没有呀,是府中进了刺客吗?”
“不,你还记得三年前在那件事吗?”
“三年前?二哥是说东来居前那次?”
“是的,我怀疑今天在府中的那个人就是三年前那个、孩子……”
沐洵并没有用刺客两个字,他实在无法将那个孩子和刺客联系起来,当年,甚至沐容都不理解他为什么执着于寻找那个不满十岁的女孩子,只有他自己清楚,就是那个孩子,他记得她的眼睛,那种厌恶,还有那枚针。
“二哥,你是不是看错了,已经过了那么久,那个孩子的面貌也变了,你……”
“我不会看错,你当真没有看到吗?”
“没有,我方才一直在这园子里练枪,若是有人进来,我必定是会发觉的。”
沐洵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愿在这儿多盘亘,以沐容的目力和耳力,的确不可能丝毫不察,他心思转动,方想起在风陵苑旁边,还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园子,叫巽园,因着这座园子牵扯到父亲的一桩旧事,算是府中的禁地,他一时没有想起来。
“没有就罢了,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二哥,要告诉明英吗?”
“我会跟他说的,你快回去烤火吧,寒热交替伤身。”
沐容还想叫住他,却打住了声音,看着他走出院子,方才松出一口气来,急忙转身奔进了房内,可是房内哪里还有无忧的半个影子,唯有矮几旁的红萝炭偶尔发出哔剥声响,似是留恋那一转而逝的一缕寒意。
少年额上的汗还未干透,愣愣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道:“真的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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