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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贰主之奴


  抬头间,竟是个还未长成的孩童模样,一见之下,不过十二三岁,圆润的脸庞仍旧未脱稚气,小巧的鼻尖轻轻一蹙,像是一只慵懒的小奶猫,大约是刘嬷嬷特意为她着了淡妆,淡远的眉梢扫进两鬓,轻轻一抹朱红着色在唇瓣,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的望着诸人,顾盼间多了几分女子神韵,这神态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却又融为一体,竟有种说不出的荡人心魄,令人神往之美,让人心生爱怜庇佑之情。

  沐洵眯起眼睛,头一次觉得昭奕的眼光还算不错,他实在想不到,她竟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不过,说起孩子,他不由想起今日傍晚的事来,心中警醒,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又是一福身,礼节做的丝毫不差:“禀二少爷,小奴没有名字,还请少爷赐名。”

  东昭乐女伶人的地位十分低下,没有名字亦属正常,可她在九皇子府上已久,不可能连个名讳都没有,这么说,大抵是为了讨新主欢心罢了。

  沐洵倒不反感这少女的小心思,淡淡一笑,杯盏横过眼前,随口道:“就叫猫儿吧。”

  遐心的眼睛,一刻都未曾离开沐洵,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好奇和探寻,她跟随这位主子多年,最了解他的心性,他看到那匹西川烈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看似无意间的赐名,却是最贴切不过,这厅中的少女,不正像一只灵猫,狡黠美丽,令人侧目。

  少女轻轻一拜:“猫儿多谢少爷赐名。”

  她声音灵动,说话间如同珠玉落盘,无意间将这厅中凝重的气氛缓解几分。

  陆氏见此情形,心中自是起伏极大,她亲自交代下去的事情,办事之人更是再三确定,那女子已然被沉入河底,再无生还的可能,可是,眼前这个少女,又是如何出现的,难不成,难不成竟是妖物……

  她心头一震,心思转动,早将这事的前前后后都想了个清楚,思忖必是哪里出了岔子,现下造成这样的局面,决不可慌张大意,她在这沐府浸/淫数十年,虽心绪不稳,面上却仍波澜不惊,不等主子们责问,便猛然叩头,大声谢罪起来。

  “老奴该死,未及查探清楚,便来禀告,冤枉了猫儿姑娘,还请少主和盛掌事严惩!”

  满屋子人的心思这才被拉了回来,恍然想起这件事的起末,都如同泥塑木胎似得不敢动作,垂首立在一旁。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往大了说,府中最为忌讳妄语谣传,后院妇人勾心斗角口舌生非,最惹主子厌恶,往往惩戒也非常之严。若往小了说,陆大娘这次无心之失,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风波,小惩大诫亦可,这一大一小,全在主子一念之间。

  盛庸不知这陆氏和遐心间的事由,只当是妇人看错了,再加上老太爷这件事,他年事已高,府中人心动荡,他不欲在这多事之秋再生暴戾,故而原本是想小事化了,可还未等他开口,沐洵却发了话。

  “哦?你可知罪在何处?”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这沐府中人都明白,若是少爷将此事交与盛掌事处置,便无大碍,亦是不愿深究的兆头,若是交与明英,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便是不丢了性命,也要去了半条命了,可若是少爷亲自询问……府中只出现过一次,就是那年府中有人议论巽园旧事的时候。

  陆氏万没有想到,沐洵会亲自询问,她喉头一紧,咽了咽唾沫,小心道:“老奴确实老眼昏花,两次送饭食的时候都未曾瞧见猫儿姑娘,许是,许是姑娘去了其他园子,老奴未询问清楚,便莽撞前来禀告,实在罪过。”

  不等她说完,沐洵就已打断了她:“明英,你来告诉她,府中第九条和第十三条规诫是什么?”

  “是。”

  明英立于堂前,沉声道:“规诫九条,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府中人不可越俎代庖,遇事当禀报司位之人,如实以告,是以本分。规诫十三条,忌口舌生非,有三,鼓噪,令小事化大;妄语,以无中生有;包庇,令罪责逃脱。此三条,其一即可问罪逐府。”

  这一字一句,声声如同擂鼓,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沐府家规甚严,早已不是新鲜事,只是这次由明英亲自掷地铿锵的念出,当真骇然一震。

  连坐在一旁的盛庸,也不由端坐起身子,兀自揣摩着少主的心思。联系着这阵子沐氏内外的事情,他总觉得沐洵此举,并不是单纯为了惩戒一个后院的老婢。

  陆氏匍匐在地,枯槁的手指紧紧抠进地毯之中,那一字一句仿佛是锤在她的身上,令她整个人都如同虾米,再也直不起身子。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罪奴求主子治罪!”

  沐洵冷冷一笑:“治罪?你已知道你的罪过了吗?”

  他这一问,亦问住了盛庸,陆氏虽有谣传鼓噪之罪,便是深究,也顶多是后院妇人的口舌罪过,至多逐出府苑,贬入奴籍。可此刻看,少主似乎另有深意了。

  无忧静静的注视着这厅中众人的一举一动,对这个百年氏族的好奇更加多了几分。沐氏得宠当从先祖沐祉臻开始,不过真正达到鼎盛时期,还要数当今东昭的主子昭保勖初初登基那几年,沐氏凭借着在军政方面的实力,拥立当时并不得宠的三皇子,和当年镇守塞北的祁王遥相呼应,以勤王清君侧为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场夺嫡血战消弭于无形,太子和一干‘作乱’的皇子均被诛杀,新皇顺利登基,沐氏和祁王也成为首功之臣,一时间风头无两。

  然而,又有谁能想到,仅仅不到十年,祁王在塞北起事,犯上作乱,一夕之间,成为帝国的罪臣,昭皇亲授沐篪为平乱元帅,将整个塞北淹没在帝国的铁血之中,祁皇后,也是在那时候死去的。

  至此,整个朝堂便有了新的格局,氏族没落,新贵崛起,乌氏和燕氏便是这场变革中的获益者。

  氏族之间的斗争和暗涌,从来都未曾停止过。

  无忧虽早就听闻过这未沐氏少主的事迹,却是头一回见着他处置府中事务,这股杀伐决断,倒确实不似三年前那个跋扈的纨绔少年了。

  沐洵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继续说道:“明英,你告诉她,沐府规诫的第一条是什么。”

  明英亦是一愣,却还是说了出来:“第一条,为奴不忠,则不为主容,若有私通外府,传递消息,作间为恶者,当以问死。”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条,是所有氏族中最忌讳的大罪,奴才若是认了二主,且做出为害主公的事情来,便是凌迟都不够,甚至还要累祸家眷,处置相当之重。

  可是,众人看着厅中跪着的妇人,实在无法将她和这第一条规诫联系起来,陆氏在沐府服侍这么多年,若说她私下顺手牵羊发些偏财,倒有人信,可私通外府这样的大事,怎会是这样一个无知妇人可做得出的。

  盛庸惊讶的看向沐洵:“二少爷……”

  “盛伯不必着急,我既说出这一条来,必定是有了计较的,炽严,你把东西拿出来吧。”

  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沐洵的身后,这人全身都裹在黑衣之中,面目看不清楚,他这样全无声息的出现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厅之内,却无一人注意到,当真是令人悚然,可是沐府中人却屏气凝神,谁都不曾有所侧目,毕竟,沐府中人又有谁不曾听说过影卫的事情呢……

  影卫是从先祖沐祉臻开始就跟随沐氏的忠诚影子,每个沐氏的嫡系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影子,他们无声无息,只听从主人的命令,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是什么身份,他们是氏族里的清道夫,生来就是为了剔除掉异心的痈疽,若是谁被影卫盯上了,唯有死局。

  明英亦是神色如常,他虽为沐篪心腹,但毕竟身在明处,很多事情他无法放手去做,由影卫代劳亦无不可。

  无忧却是心头一震,影卫之事她只是耳闻,在邵宅的密卷中也曾有少部分记载,可是邵离鸿向来不喜欢她翻看这类卷轴,所以她也只是粗略看过,没想到,她今日竟亲眼见到了,血薇还未到手,又被卷入沐府的内斗,召陵这趟浑水还真是越来越深了。

  众人看向案几上的那些东西,均是面露惊异之色,密书,蜡丸,还有一应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用具,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沐府正厅之中,当真令人不敢相信。

  明英神情一黯,已然认出那块薄如蝉翼的丝帛。

  陆氏一见之下,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颤声道:“少爷!老奴当真不知这些东西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老奴自十年前入府,一心一意侍奉老爷和各位少主子,从未有过二心,还请二少爷明察呀!”

  沐洵又是一笑,可这笑意中像是淬了毒,令人不由遍体生寒:“哦?那你也不认得这方丝帛了?”

  盛庸再也不能沉默,他站起身来,急切的拿起那块丝帛,双手颤抖,低声道:“这不是、不是五年前的……竟是你?为什么??”

  “盛伯,这种丝帛恐怕只有冬青阁才做的出,五年前府内巽园旧事1,还有七年前的侍女竹儿,恐怕都是出自你的手……”

  无忧心思转动,冬青阁是褚氏产业中最不显眼的一家丝纺铺,在召陵也不过两三家店面,可是却是许多显贵人家定制衣物的不二之选,因着只有这里,才会定时供应来自海外的落桑国的丝罗,这种布料轻如蝉翼,在阳光下可以发出炫目的七彩之光,美轮美奂,千金才得一匹。

  而鲜少有人知道的是,这种丝物经过特殊的处理,可以将原本的字迹隐藏起来,必须用矾水浸泡,才能显现出来,多用于秘辛传递。

  这一切,都指向了褚氏和沐氏的暗流涌动。

  1:巽园旧事:沐篪旧爱曾是赵国风氏之女风含笑,两人相识却不知对方身份,后来两国开战,虎豹骑曾败给赵国大将风靖,正是风含笑之父,沐篪回国后谏言昭皇,用离间计将风氏一族扳倒,趁机领兵再次西进,大胜,然而却也知道了风含笑的身份,她自杀而亡,虎豹骑也未能一举吞并赵国,这件事情成为昭皇和沐氏之间的又一道裂隙,五年前召陵曾一度风传巽园内埋骨的正是风氏之女,暗指沐篪私通赵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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