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欲孽深宫
巡逻的侍卫换了班,无忧无法按原路返回,只好绕道。可是这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时辰,明英纵然好糊弄,沐洵却不是好打发的主儿,想到此处,无忧不由加快了脚程。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前面的守卫似乎严格了起来,她对这里的地形宫位本就不是很熟悉,又临时改变了路线,才造成这样被动的局面,无忧抬眼望去,发现距离华清园最近的就是前面的琳琅宫了。
那里建制华贵,藏身也更容易些,无忧看了一眼不远处走动的侍卫,决定还是避一避的好。
“该死!”
她暗咒一声,一个闪身,就隐在了暗处,几个起落间,朝着琳琅宫奔去。
寂静的宫殿,内外均无一个人影,平日里巡查的侍卫和伺候的宫人仿佛都被刻意的遣开,唯有宫墙上瑟瑟的树枝时不时的发出飒飒声响,抖落一地的积雪。
“吱呀”一声,大殿的门扉被缓缓推开,露出一角浅绯的纱衣,宛妃的贴身宫女琥珀悄然退出了宫殿,小心的阖上门,垂头站定在门外。
内殿里袅袅的燃着一盏孤灯,傅宛半眯着双眼,手肘支着后脑,斜倚在软榻之上,说道:“我还以为大人该在华清园里为公主庆生呢,怎么突然跑到我这冷冷清清的琳琅宫来了,真是叫宛儿好不慌张。”
卫之安犹自赏玩着手中一串碧绿如水的翡翠珠子,瞟了一眼悠然自得的美妇人,轻笑一声,说道:“我倒是看不出你哪里慌张了,皇上最近可到你这里来了?”
宛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将猫儿从怀中赶下,理了理衣裳,说道:“卫大人你四通八达,这点事情还需亲自来问我麽?皇上最是贪新厌旧,况且是我这等色衰年老的旧人,怕是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了。”
宛妃自昭皇为亲王之时便已随侍左右,虽进宫颇早,年岁却并不大,圆润饱满的面孔之上斜飞一双惑人的丹凤眼,眼角眉梢皆有一股异族风情。
她是大理寺一名小吏的女儿,出身并不高贵,少时在宫宴上结识了卫之安,后来她父亲因连坐获罪,幸得卫之安相助,总算逃过一劫,自那以后,他就是她的一切,他是恩人,也是主子,更是她心底的一个梦,傅宛看着卫之安,陷入一阵沉默,这么多年,不管他让她做什么,她都甘之如饴。
卫之安又是一笑,起身行至宛妃身前,微微躬身,挑起妇人轮廓姣好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颇为调侃的说道:“我瞧着宛儿你并无色衰之相,难不成是我许久不曾练箭,连眼神儿也不怎么好了,待我挑灯细看如何?”
傅宛轻笑一声,移开卫之安的手指,说道:“好了,之安你亲自到我这儿来,必定来看四皇子的,我早就为你打点妥当了。”
“果然还是你最贴心。”
宛妃站起身子,对外面的婢女说道:“珍珠,把四皇子请出来吧。”
“是”
红色的纱帐被轻轻撩开,婢女珍珠搀扶着身形瘦弱的少年,手中拿着一只竹草编的蚱蜢。见了宛妃和卫之安,急忙敛衽行礼:“奴婢给娘娘,卫大人请安。”
“把蚱蜢给我,姐姐,我要玩蚱蜢。”少年一把抢过珍珠手中的蚱蜢,好奇的拿在手中把玩,脸上竟是一派天真痴傻之相。
这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生的身材瘦弱,脸上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他把玩着手中那只活灵活现的草编蚱蜢,神情却渐渐由惊喜变为气愤。
他鼓着两腮,朝着婢女身上一阵捶打:“你骗我,这蚱蜢是假的,不!我不要,我要去找昭歌玩儿。”少年狠狠的将草蚱蜢掷于地上,抬起脚跺了个粉碎,胸脯一起一伏,显然是气急了。
卫之安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嬉笑调侃,他静静的看着眼前犹自吵闹不休的少年,一颗心似乎被生生撕裂。
他以为这个孩子早已是他心上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晃经年,结下暗红的血痂,早该不疼了。
可是他每一次看见他,那些曾经的岁月,仿佛碎成无数尖利无夺的碎屑,刺向他突突跳动的心脉,窒息的疼痛让他近乎疯狂。
卫之安深深的吸气,波涛暗涌的眼眸渐渐平息,他缓缓的张开手臂,轻声说道:“澈儿,来,到舅舅这儿来。”
宛妃敛起神色,手腕轻挥,已然带着珍珠悄然退出。内殿里惟余了两人,荏苒跳动的烛光将壁上的影子拉的瘦长,生气的少年陡然有些迷惑的打量着眼前的人,捂着脑袋想了许久,终于迟疑的说道:“你,你是谁?”
卫之安眼中的沉痛再也无法遮掩,伸出的手臂顿时僵在了半空。
他自长姐卫皇后逝去之后便每月进宫一趟,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无知幼儿到蹒跚学步的孩提,再到如今孱弱痴傻的少年,他明白这个孩子注定一生都要经受命运的诅咒,他的出生终究不容于这天地凡俗,他天生痴傻,身子虚弱,受尽世人的冷眼相待,可是他偏偏要给他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要让他受万人朝拜……
“澈儿,你不记得舅舅了麽?看,这是什么。”
卫之安从腰封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小心的展开,一只惟妙惟肖的糖人正安静的躺在他的掌心,糖稀给捂得热了,散着一股濡糯的甜香,说不出的诱人。
昭澈顿时开心的笑了起来,眼中闪现出孩童般雀跃的神色,像是两颗极亮的星子。
“你是舅舅,舅舅,舅舅,给澈儿买糖人的舅舅。”
少年欢欣的跳了起来,闪身扑入卫之安的怀抱,抢过糖人便含在了嘴里,眯着眼睛咂咂有声的吃了起来。
卫之安轻轻的拍着少年的脊背,手段狠辣的辅国将军仿佛瞬间变作了慈父,显露出些许罕有的温情。
“澈儿,近日身边有人欺负你麽?”
卫之安将孩子抱在腿上,轻抚着他柔软的头发。
昭澈兴致高昂的摆弄着手中的糖人,脱口说道:“没有呢,就是…就是小苏子总是不肯陪我去捉鲤鱼。”
“哦?是你身边的那个小太监麽?”
“嗯,嗯,是啊,他说鲤鱼在水里,下去了便要弄湿衣服了。”
卫之安眼神一黯,沉声说道:“那舅舅就给你换个肯陪你捉鲤鱼的小太监,好不好?”
“好啊,好啊,舅舅你真好。”
卫之安微微一笑,看着少年兴奋的双眼,仿佛是着了魔,梦魇般的低声说道:“澈儿,我不是你的舅舅,我是你的爹爹,叫爹爹。”
昭澈的脸上陡然失了笑容,迟疑的看着眼前的人,挣开他的怀抱,远远的退到了墙角。
“你欺负澈儿,澈儿认得父皇,你不是父皇,你骗我,你骗我!”
卫之安的心又是一痛,他张开双臂,像是怕惊走了他,轻声说道:“澈儿乖,舅舅是逗你玩的,来……”
门外响起轻声的叩门声,宛妃推门而入,为难的看着卫之安,说道:“今晚皇上可能要来,我怕是要早做准备了。”
“嗯,我知道了,把四皇子带回去吧。”
卫之安收敛神色,坐在身后的檀木椅上,半闭着双眼,拨弄起指间的串珠,似是有些疲累。
“最近宁贵人那里怎么样?”
“她得罪了华贵人和元妃,现下除了我这里,她又能投靠哪里……皇上那里还是老样子,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只是若等天气渐渐暖了,月华池里怕是活不了雪莲。不过皇上近年来频繁召见宫外的方士,上医堂里也置上了大药炉,日日忙着炼丹药呢……”
卫之安眼中的讽刺一闪而过,说道:“丹药?那就练吧,吃得多了,总是有好处的……不过宛儿,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有时候一颗棋子用得久了,并不见得是好事,虽然顺手,却也险要,若是被一颗棋子坏了我们多年的用心,可就不仅仅是输掉你我的性命。”
“你放心,我自会妥善处理。不过,朝堂上的事情……”
卫之安神色阴鹜:“宛儿,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你还信不过我麽,昭辉纵然在神机营逃过一劫,他若是挡在我为澈儿铺的路上,就只能乖乖的让路……”
宛妃说道:“我知道你全副心思都在澈儿身上,有我在,你放心便是,只是、皇上的恩宠不比从前了,纵然有宁贵人,我……”
卫之安轻轻拍着宛妃的肩头:“宛儿,我明白,我瞧着你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前阵子我得了几只上好的野山参,改日让人送进来,朝堂的事我自有分寸,后宫里人心险恶,你多小心,这么多年,你视澈儿为己出,我已经亏欠你了,其他的事,都不要再提了。”
傅宛心头一暖,抬手握住卫之安的手,放在脸侧,神色温柔:“你也是,褚氏恩宠日盛,内宫又有元妃,我帮不上你,总觉得心下不安。”
卫之安不屑道:“褚怀忠这个老狐狸,打的算盘比谁都精明,可偏偏元妃入宫这么多年都无所出,昭辉虽然出身低贱,却也不见得肯任人摆布,这盘棋走向如何,还未可知……我要走了,华清园那儿缺席太久总是不妥。”
“好。”
…………
无忧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一次煜盛宫之行,会在无意中窥得如此大的秘密,整个召陵都知道卫皇后诞下痴傻皇子之后,就崩逝了,这件事是曾作为皇室秘辛成为帝都百姓的饭后谈资,一度令昭皇十分震怒,还曾下了死令,若有人胆敢再谈论此事,杀无赦,重罚之下,风波渐渐平淡下去,只是自那之后,卫氏的荣宠大不如前,缘由自不必猜。
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位痴傻的皇子,竟然是一个私生子,更加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身世竟会是东昭皇室最可耻的污点。
她今日得知这样大的皇室秘辛,情绪难免波动,正在她调整心绪准备离去之时,却突然
发觉身后似乎有些异样,无忧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还未转身,就已出了杀招,左手如电,指尖寒光闪动,霎那间朝着身后之人的脖颈间招呼而去。
那人却嗤笑一声,促狭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听墙角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大胆的丫头,好狠辣的身手,煜盛宫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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