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流涌动

　　楚峥神色丝毫未变，身子却悄然向后退了几分，说道：“公主喜欢就好，楚峥身无长物，只有这样的小玩意儿还算讨巧，若是公主喜欢，自是再好不过了。”

　　木雕的猫儿不过手掌大小，长宁公主捧在手心小心把玩，眼中尽是新奇和喜爱，完全忽略了一众亲贵的奇怪眼神。这样的神色，显然比之前太子献礼的时候要欢喜的多，这样明显的爱屋及乌，令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这位楚国质子的身上，重新审视着他。

　　宗政小王爷脸色阴沉，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番言辞反倒无意中帮了楚峥一把，他勾起嘴角，再次开口：“昭歌妹妹如此喜爱这份礼物，看来果真是礼物不分贵重，关键要送心头好，只是不知妹妹是喜欢这份礼物，还是喜欢这赠礼之人呢，哈哈。”

　　看似无意的玩笑，却轻飘飘的把那张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在场众人，除了宗政小王爷，无人觉得好笑。

　　昭皇靠在龙榻上，皱着眉头，显然对于宗政泽这样不合时宜的调笑十分不满，只听他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浓浓的不耐烦：“长宁，上来，这样当着众臣的面跑下去，成何体统。”

　　昭歌收敛神色，将那只木雕小猫塞进袖筒中，朝着楚峥甜甜一笑，转身拾阶而上，回到了父亲身边。

　　宗政泽自觉无趣，讪讪的坐了下去。

　　秦琰也自行落座，脸上仍然挂着柔和的笑意，悠悠的转动着手中的那柄折扇，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对面那个隐在角落的娇小身影。

　　无忧低咒一声，无比希望今日这个倒霉的生日宴赶快结束，可是事与愿违，还不等她耳根稍稍清静一会儿，又有人开始不安分了。

　　“父皇，不知儿臣□□的这批歌舞伶人是否合您的心意？”

　　花腰舞是东昭民族舞，是民间百姓庆祝节日时的娱乐舞蹈，皇室却很少观赏，这群舞姬个个腰肢纤细柔软，腰上跨了一只小小的皮鼓，一边拍打一边起舞，着实让看惯了中规中矩歌舞表演的贵族们觉得耳目一新。

　　昭皇对他这个九儿子一向宠爱，笑道：“上次是高兰灵蛇舞，这次又是花腰舞，你这些年出去，没见功夫有长进，倒是长了见识了。”

　　“父皇笑话儿臣了，儿臣整日在点将堂苦练枪法，连大师傅都夸儿臣进步神速，以往十招之内都要败下阵来，现下偶尔还能对个平手，您满心满意的都瞧着二哥的长进，总是忽略儿臣，这可好，儿臣想在您面前博个彩，逗您一乐，反倒得了罪过了。”

　　九皇子也不过刚刚十九岁，虽然已是成年男子的身量，可在一众皇子中，总归年岁偏小，加上他母亲郑妃荣宠正盛，他亦是玲珑通达，昭皇这两年来对他也十分喜爱，言语之间，总是透漏出几分舐犊情深的慈父意味来，故而他说话间也比旁人少了些君臣的局促。

　　“哈哈，你呀，枪法长进没长进朕倒是不知，不过你这贫嘴的功夫是又精进不少，这花腰舞确实颇有特色，让人耳目一新，我听说你最近在府内□□乐班子，准备着给你祖奶奶贺寿？”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儿子这点儿小心思都被您知道了，儿臣还想着给祖奶奶一个惊喜呢，她老人家特别爱听红玉郡主唱曲儿，可她现下已然远嫁，儿臣也是想着找人排演一番，也一解她老人家思念郡主之情。”

　　昭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你这份孝心难得，改日到宫里来，朕好久没和你下棋了，要考考你的棋艺。”

　　“儿臣领命。”

　　二皇子昭辉不日刚封了亲王，此刻正坐在首席品茶，闻言打趣道：“九弟总能让父皇开怀，实在是兄弟们之中难得的开心果，说起棋艺，我们兄弟两个也很久没有切磋了。”

　　“二哥哪里话，您的棋艺在众兄弟中是最好的，我和十三弟前几天还念叨着去你府上叨扰，可不凑巧的很，听说你府上大宴，也不得空，就没能成行，等你忙过了这几日，二哥可不能嫌我和十三弟讨烦。”

　　皇子们之间暗流汹涌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满朝的亲贵重臣都知道二皇子背后的支持者是实力雄厚的褚氏一族，九皇子这些年渐渐独当一面，皇帝也格外看重，这两个人实力相当，谁都有可能问鼎太子之位，近些年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上人心也活络起来，这两位暗地里拉拢群臣，分帮结派，已经是明面上的事情，此刻在这大殿之上表面上兄弟和睦，话语间却各带锋芒，当真是一场好戏。

　　昭辉淡淡一笑，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宴，只是好友小聚，只是我是个乏味之人，平日府中也不似九弟你养着歌舞伶人，要是你和十三弟来了，恐怕会觉得无趣。”

　　昭渊哪里知道他这两个哥哥之间的龃龉，他一向心思单纯，忍不住插嘴道：“二哥别说，你老说我‘常败将军’，我可不服气，现下我棋艺进益不少，正技痒呢。”

　　“好，那改日到我府上，二哥一定相陪。”

　　褚英宗和昭辉私交甚好，是褚氏的二少爷，内宫中郑妃和元妃一向不和，元妃与他一母同胞，他自是对昭奕毫无好感，只见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此刻花腰舞恰好结束，舞女次第退下，他拍了拍手，笑道：“果然精彩，九皇子准备的这个节目，真是十分别致，让英宗大开眼界，只是可惜了，英宗听闻您府上还养着召陵城内最有名的乐女沈念卿，她退隐已久，我已经许久不曾听到她的歌声，听说前几天九皇子将她的小徒弟送与了沐少爷，这样厚此薄彼，让英宗实在眼红，哈哈。”

　　这样敏感的话题在这个场合上提出来，并不合适宜，可是谁都没有出言制止，毕竟，在座的所有人，包括稳坐在龙榻上的皇帝，都想听一听昭奕如何应对，况且沐氏一向不涉足党争，沐篪对于每位皇子的态度都克制疏离，若此事为真，那么是否意味着沐氏有意倾向于九皇子了呢？

　　果然，昭皇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眯起眼睛，眼神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沐氏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沐篪参与了他从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一步步爬到龙椅上的所有过程，他们手上沾着相同的血，君君臣臣，亦或者是追随反叛，对于他和整个东昭来说，都是举足轻重。

　　昭奕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寒芒闪动，冷冷的看着褚英宗，说道：“褚少爷好灵通的消息，只是恐怕是误会了我的用意，因着前阵子沐老太爷走的突然，他老人家是朝中三代肱骨，这么多年在长老会中操持辛劳，父皇又如此看重，故而我特送了乐女与沐少爷，为沐老太爷唱完头七，也算是我这个晚辈的一份心意。”

　　反应之迅速，措辞之准确，连无忧都对这个九皇子刮目相看起来。

　　只是她此刻在这大殿内，却觉得有如芒刺在背，这样再说下去，保不准就要把她这个冒牌货揪出来，她低咒一声，看向前方的沐洵，只盼着他千万不要凑这份热闹才好。

　　褚英宗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说道：“哦？九皇子真是有心人，英宗倒是不知，召陵有了这样的规矩了。”

　　沐洵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说道：“褚二少爷何出此言，且不说召陵，若是沐洵没记错的话，在边境的郁州城，宗政小王爷的表叔去世之时，褚大少爷不也遣人送去了乐谱，他老人家一生爱乐如命，倒也了了一桩心愿。”

　　朝野上任谁都知道，宗政小王爷的表叔宗政廷豢养歌女伶人，且最喜欢唱曲儿的小生，是朝堂上的一桩笑话，褚氏和宗政一族一丘之貉，私下交情不浅。昭皇一向不喜朝堂上分帮结派，褚英宗这样明目张胆的打击昭奕和沐氏，正是借着老皇帝多疑的性子，指向沐氏参与党争。沐洵借力打力，这一招接的着实好。

　　宗政泽闻言，哪里能沉得住气，冷哼一声，说道：“沐洵，你这是何意？！”

　　眼看着脸皮都要撕破了，褚怀忠急忙起身相劝：“小王爷何必这么大火气，想必沐少爷也没什么恶意，今日是公主的生辰，又有西秦太子在此，是大喜的日子，自家人何必争个口舌痛快。”

　　他捋着胡子，一派和气调停的长者做派。

　　秦琰眯起眼睛，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静静观察着东昭朝堂上的暗流，觉得这次的昭国之行越发的有意思起来。

　　他合起折扇，笑道：“东昭人才济济，今日秦琰不仅见识了长宁公主的美貌，还观赏了这别具一格的花腰舞，真是不虚此行，借着这次公主生辰，秦琰也有一个请求。”

　　这宴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昭皇已觉得身子支撑不住，鬓角火灼般的疼痛，只想尽快移驾鸾和宫。

　　他揉着额角，语气低沉：“太子请讲。”

　　“西秦和东昭一向交好，这次公主生辰，朝中的老相原本已向父皇请命前来，可父皇觉得这样似乎诚意不足，故而小侄才向父皇请了命，正是为了和亲一事。”他朝着上位躬身一拜，继续说道：“见了公主真容，方觉得世间美色都不及其万一，秦琰代表整个西秦，望陛下将公主许配与我，秦琰必然尊其为后，为大秦之国母，秦昭两国从此世代交好，再无战事。”

　　所有人都噤了声，静静等待着昭皇的回答。

　　可是，还不等他老人家开口，坐在一旁的长宁公主就站了起来。她今日刚满十二岁，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气，然而此刻，她憋的满脸通红，眼睛红的像一只柔弱的幼兔，一双小手攥得紧紧的，咬着下唇，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倔强而又清晰的说道：“父皇！长宁不嫁！”

　　昭皇一愣，对于这个乖巧女儿的表现似乎十分不解，联想到今日她对楚峥的态度，老皇帝的脸上显出不悦之色，毕竟，和南楚不得宠的七皇子相比，与西秦的太子联姻，对东昭目前的局势更为有利。

　　在场的王公贵族们也都被小公主的举动吓了一跳，即便是皇室之女，也不能如此大胆的干涉自己的婚姻之事。

　　昭皇的头更疼了，语气中已带了怒气：“长宁，你越发的放肆了！夏侯淳！把公主拉下去！”

　　“是。”内侍总管夏侯淳答应一声，朝着两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人上前去拉住了公主，要将她带离华清宫。

　　小公主人小力弱，哪里挣得过高大的内侍，再加上她从未想过疼爱自己的父皇会变得如此野蛮，顿时觉得无比委屈，眼泪如泉涌，委屈的望着满朝冷漠的臣子，最终定格在那个低头饮茶的身影之上，她无助得挣扎着，只想要他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就豁出命去，要父皇允准他们两个的婚事，可是、可是，他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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