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夜共话
从风月楼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十分，天色已黑，这场大雪下了一天却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九霄主街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直没到无忧的小腿处。
沐府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阿晋戴着风帽，抄着袖筒靠在马车前，几乎缩成一团，见到主子终于从里面出来，急忙跳下马车，从车内拿出两只烧暖的手炉，递给沐洵和无忧。
秦琰紧了紧领口，对身旁的沐洵说道：“多谢二少爷款待，风月楼的曲子名不虚传，吹曲儿的红鸾姑娘温婉动人，也的确是佳人，若是日后二少爷有机会亲临西秦，秦琰定然用西秦最美丽的姑娘款待你，哈哈。”
“太子是东昭贵客，也是我沐府的贵客，款待贵客，是沐洵应尽的本分，太子客气了。”
“我在西秦就听闻沐将军严苛律己，家风甚严，今日见到沐少爷，才知道此言非虚，沐氏一族盛宠如斯，却能这样克己，当真令秦琰佩服。”
“太子谬赞了，天色已晚，风雪又这样大，太子还是早些回宫内休息吧。”
秦琰笑道：“无碍，我倒是想多看一会儿这北国的豪雪，二少爷和猫儿姑娘请先回吧，若是时日宽裕，我改天一定登门一叙，到时候，还望二少爷不要吝啬，也让秦琰见识一下猫儿姑娘的琴艺。”
沐洵淡淡说道：“家奴技拙，只怕污了太子的耳朵。”
“哈哈，二位请回吧。”
沐洵轻轻一拜，便朝着马车走去，阿晋见他非但没有上车的意思，反倒开始解马匹身上的套绳，急忙跟了上来，问道：“少爷不乘车吗？”
沐洵摇了摇头：“这样厚的积雪，乘车也走不快，不如骑马，我和猫儿同乘一匹，你驾车回去吧。”
阿晋点头：“好，那阿晋先回去与盛掌事交代一声，他老人家今天在府中一直担心这样大的雪，路途难行，您怎么回来呢。”
“嗯，你去吧，若是你先到了府中，叫盛伯不必担忧，我晚些时候自会回去了。”
“是，少爷。”
沐洵转头看向无忧，见她鼻头红红的，似乎是受了凉，不由问道：“冷吗？”
风月楼内地龙暖和的紧，乐女穿着纱衣都不觉得冷，在里面呆了大半天，无忧的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可是刚一出门，刺骨的冷风就从衣领和袖口钻了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哆嗦，连打两个喷嚏。
沐洵皱眉，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了她，说道：“你都拿着，暖和点儿，怕骑马吗？”
“猫儿不怕。”
她刚刚到沐洵的胸口，站在那匹高大的黑马面前，更显得矮小，沐洵只当她逞强，哪里会当真，淡淡一笑，将她整个身子用那件雪狐大氅裹严实了，然后将她抱上了马背，沐洵左脚登上马镫，利落地轻轻一跃，便稳稳坐在了她的身后。
“嗬。”沐洵抖了抖缰绳，驱动着马儿慢慢的朝前走。
无忧头上带着起暖的雪貂帽，下巴埋在领口的风毛中，唯露出一双眼睛，还好这会儿风已经停了，沐洵又坐在她身后，着实没有方才那样冷了。
无忧抬头，见漆黑的天际中唯有一轮如钩弯月，凄凄冷冷的隐在薄云之后，若隐若现，无数雪花纷散飘落，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她的嘴角勾出一抹熟悉的笑，不由伸出舌尖，接了一片冰冷的雪花。
雪花入口即化，清凉的气息只有极短的一瞬间，却令她陷入长久的回忆中，忘记了是多久前，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是上辈子，那个瘦弱的孤女，站在热闹的街头，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她饿极了，像是肚子里着了火，看到漫天飞舞的大雪，也曾这样忍不住伸出舌头来，那是她第一次觉得，雪花都可以这样好吃。
从那之后，每次下雪，她都有了这样一个习惯，雪的味道提醒着她，她还活着，不论经历了多少，她都好好的活着。
若是沐洵此刻看到怀中人儿的神色，一定会觉得熟悉又陌生，孩童的面孔下藏着另一副灵魂，她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东昭乐女该有的。
沐洵轻笑一声，无忧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猫儿，为什么吃雪花？”
“猫儿只是觉得这雪花轻灵可爱，忍不住吃了一口。”
沐洵偏过头，看着少女圆润的侧脸，说道：“那猫儿是喜欢下雪了？”
“嗯，下雪了地就白了，房子也白了，所有的地方都干净了。”
沐洵微微一愣，还道她是小孩子随口而出，并没有在意。
马儿行的很慢，今晚他并不想太早回去。西秦太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品茶听曲，他说话间处处透着试探，从朝堂问到内宫，每一句都别有心机，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用，西秦已经开始打探昭国的储位之争，看来相比于讨好老皇帝，秦琰更想要与新君建立良好的关系。
沐洵陷入深思，父亲一直将党争视为禁忌，这么多年，无论是二皇子还是九皇子，但凡是皇子的私宴，即便送了请函，他从来都委婉相拒。可是，昭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沐氏在长老会中亦没有了席位，若再不作打算，沐氏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又能否如现在一样安然高卧，也许，与秦国交好，相比与朝中的任何势力牵扯，都更加有用呢……
沐洵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觉得无比疲惫，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突然起了好奇之心，问道：“猫儿，你觉得这个西秦太子如何？”
无忧微微一愣，不解道：“少爷想问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你喜欢这个西秦太子吗？”
想到‘红蝴蝶’那身夸张的行头，和他说话油嘴滑舌的模样，无忧急忙摇了摇头：“不喜欢。”
“哦？我倒是看这个太子对你的兴趣很大，猫儿，若是他向我开口索要你，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无忧额角一跳，心中不由腹诽，等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您不送我，我都会走的。只是这句话听着颇有些威胁的意思，言下之意是——你这个小婢子好好伺候本少爷，伺候的不好立刻送人！
无忧暗咒一声幼稚，开口说道：“奴才的命都是主子的，去留自然轮不到自己做主。”
沐洵冷笑一声：“好大的脾气，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
只听沐洵狠狠的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吃痛，顿时甩开了四蹄朝着沐府的方向飞奔。
无忧差点被颠下马背，心道这些纨绔子弟还真是喜怒无常，刚才还温言软语，转眼就变了脸！
一路无话，这样驭马疾行很快就到了沐府。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生的疼，看到沐府大门的时候，无忧的脸已经没有知觉了，更可恶的是，沐洵直接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守门的阿沅，直接进了府，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二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府？”
这样冷的天，沐容连大氅都没披，额上的汗还未干，手中握着一杆□□，就这样急吼吼的出现在大门口。
沐洵正自心烦，见他又这样不顾及自己的身子，心头一阵火起，看到小厮香茗跟在后面，冷冷地说道：“四少爷穿得这样单薄就出门，你去明英那儿领二十杖！”说完就大步朝着紫檀苑而去。
香茗本就被沐洵瞧的浑身一颤，闻言更是吓得脚都软了，明英那样的力道，别说二十杖，就算十杖他都要去了半条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对着沐洵离去的方向就是一阵叩头，带着哭腔说道：“香茗知错了，二少爷饶命啊！二少爷饶命啊……”
沐容也被兄长这顿无名火闹得云里雾里，见香茗如此，顿时嫌弃地把他拉了起来：“你做什么！二哥什么脾气，你再这样嚷嚷，一会儿就不是二十杖了！他正在气头上，你这不是往自找麻烦嘛！”
香茗抽泣了两下，顿时觉得自家少爷的话很有道理，急忙站了起来，把手中的披风给他披上，说道：“那、少爷，您得在明英将军那儿给我说两句好话，要不然、要不然香茗就再也没法伺候您了……呜呜呜呜……”
“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要去看看二哥，他今晚这样肯定有缘由。”
阿沅栓好了马，见无忧还一动不动的坐在马背上，不由问道：“猫儿姑娘，你要下来吗？”
简直是废话！无忧试着动了动左腿，发现她整个腿都是麻木的，这会儿别说什么轻功，就是跳下这匹高头大马，她都十分为难。
“阿沅，你帮我一把，我的脚麻了。”
“啊？姑娘你慢点儿，我这就扶你下来。”
在阿沅的帮助下，无忧终于从马上跳了下来，活动了几下脚踝，总算还能如常行走，只是她的脸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会儿稍微回暖，就火辣辣的疼了起来，想来有可能是冻伤了，想到之后的一个月内她都有可能顶着两团高原红，无忧简直想把用银针把沐洵射成刺猬！
“姑娘，要我扶着你到紫檀苑吗？”
“不用了！”
阿沅挠了挠头，这对主仆可真奇怪，走之前还如糖似蜜的，怎么回来就变了模样，煜盛宫还真不是个好地方……
无忧踮着脚缓慢地挪动，积雪厚重，她一步一个深深的雪窝，着实难受，正心烦着，腰间的绣囊又掉了出来，她弯腰欲捡，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骨节分明的手指，虎口处一层薄茧，她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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