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疑窦丛生
墙角微弱的烛火荏苒跳动，无忧手中拿着那封发黄的信件，看着信封上那一行清秀小字。
“慎允亲启。”
慎允是沐篪的字，这位镇远大司马位高权重，又有谁能如此亲昵的叫出他的名讳。
无忧迟疑了一小会儿，还是小心的打开了信封。看得出，这信保存的很好。信纸虽然已经发黄，却没有一点破损。
这封信并不长，无忧静静的看完，心底却是一惊，这信件上所写的东西，足以令整个沐氏遭受灭顶之灾，怪不得褚氏费尽心机都要找到这样东西。
无忧再往下看，发觉这信件是按时间的顺序摆放的，最下面的日子要更久远些，那第一封，正是风氏写给沐篪的最后一封信。
这些信件安静的躺在沐氏世代祖先的灵位前，沉默而讽刺，无忧甚至在想，也许这位镇远大司马从骨子里憎恨他的身份，与其说是他亲手葬送了风氏一族，倒不如说是他身为沐氏的族长，为了整个家族的荣耀和帝王的信任，不得不断送敌人的最后一条生路。
这偌大的沐府，从上到下，从主子到奴才，没有一个人不生活在等级森严的牢笼中，无忧突然有些想念青鸾的唠叨声了，还有他做的红豆糕……
就在无忧准备将这些禁忌的往事重新封存的时候，却无意间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神色一震，将信件全部挪了出来，发现在最下面还压着一只雕花精致的木盒子，大概是年代久远，这木盒子上的纹路已经不太清晰。
无忧心头猛跳，迟疑了一小下，终于将那只小小的盒子取了出来。
这盒子并未上锁，只有铁铸的搭扣松散的勾在接口处，她轻轻一按，木盒便吱呀一声弹开了。
这盒子里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血薇花，也是芷蓉的性命所系。
只是这血薇花并不是一整朵，似乎还经过了处理，已经变成颜色黯淡的干花，她只知蛊毒可用血薇花来解，可书上并没有说若是血薇脱了水，还能否达到原有的功效。
管不得那么多，无忧索性将这半朵干花全部包进了帕子里，贴身放在上衣里。
耳边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来人并没有要隐藏行迹的意思，无忧神色一凛，顿时绷紧了身子，猛然转过身去。
来人一身黑衣，无声无息的站在无忧身前不过半米，因着他的风帽压得很低，无忧看不清他的面目，只是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你是谁？”无忧半眯着眼睛，低声问道。
她对于危险有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可是她从这个神秘的黑衣人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气，这个人对她，并没有威胁，甚至连恶意都没有。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不离开，怕是很难脱身了。”
烛光晃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站在沐氏的祠堂之中，倒是有趣。
那黑衣人蒙着面颊，无忧只能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心头更为疑惑，说道：“我脱身不脱身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在脑海中迅速的搜索着，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熟悉了，她一定在哪见过。
虽然他全身如同隐在一团黑雾之中，可是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无忧一愣，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是你！”
黑衣人稍稍沉吟，颔首道：“小姐若是执意不肯回去，那就别怪青影无礼了。”
无忧皱起眉头，低声说道：“青影……你是云泽十三翼的人！”
想起邵离鸿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无忧勾起嘴角，轻笑一声，说道：“怪不得我离开邵宅这么久，邵先生都不急着找我，原来我在哪里，在干些什么他都清楚的很。”
无忧定定的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起：“你是沐府的暗卫也好，青影也好，也不管邵先生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我必须把血薇送出去才能回去。”
黑衣人眸光一黯，却见孩子悠然的走到他身边，皱起鼻子轻轻一嗅：“陆氏事发的那晚，站在沐洵身边的人，就是你。”
青影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胸膛高的孩子，眼睛里掠过一丝惊异，却又在瞬间消失无踪：“小姐冰雪聪明，既然知道了青影是谁，想必也不难猜出沐府即将到来的变故，邵先生挂念小姐的安危，青鸾也在邵宅等着小姐回去，小姐又何必再在这里浪费时日呢。”
无忧心中轻哼，她要来到这沐府中，全是因为邵离鸿要她到雪山上去采摘血薇，现在又挂念起她的安危起来，真是好笑。
“我办完了事情自会回去。”
青影眸光微闪，沉声说道：“小姐如果执意如此，邵先生只让青影转达小姐一句话，南楚皇子和沐府二少爷心思深沉，并不宜多有牵扯……”
“心思再深沉怕是也比不过邵先生，影卫都是从千万人之中挑选而出，家世背景无一不是再三查验，这样都难不倒邵先生……”
无忧自嘲一笑，转身朝着祠堂外走去：“况且，无忧除了邵宅，并没有什么地方好去的，邵先生放心吧。”
无忧回去的时候，已近黎明，有黯淡的天光渐渐从遥远的东方透出来，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简单梳洗过后，坐在软榻上静静的等待着。
这样的深宅大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如同火星落在干草上，片刻传遍每个角落。
锦儿当然不会忘记告诉她，遐心昨晚的事。
无忧牵起嘴角，勾出一抹冷冷的笑意，死了倒也干净，只是现下她没有死，那么她在沐府的这个假身份，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果然，很快，门外传来碧儿匆匆的脚步：“猫儿，二少爷叫你呢。”
无忧放下手中的茶盏：“嗯，我这就去。”
碧儿眼下略青，神色也有些恍惚，说话间似乎颇为担忧：“猫儿姑娘，遐心刚刚撞掉了半条命，前不久陆大娘死的那么惨，还有浮香苑的那场大火，死了那么多人，我听说，沐老太爷的和鹦哥的尸首被下人们从火场里捞出来，当场吓住了好些人，听说、听说老太爷是中了邪祟……这几日我总觉得这府里阴森森的，眼角跳个不停…”
无忧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担心，只要问心无愧自然不用害怕。”
碧儿眉头紧皱，叹了口气，说道：“猫儿姑娘，你小心些，我瞧着二少爷今天心情不太好。”
无忧见这小婢子神色中的担忧“嗯，我记下了。”
无忧一路踏着晨光朝着紫檀苑走去，心思却一刻不停的转动着。
遐心嫉恨她已久，史敬犯的最大的错，就是低估了女人，遐心既然愿意如此决绝的除了他，必定是想出了什么别的法子来。
无忧无声冷笑，若说有什么所谓的破绽被遐心找出来，也唯有一个，那就是浮香苑活下来的那几个人，那场大火未必会让他们这么快就忘了她。
很快，紫檀苑就到了。
为了遮去昨夜的血气，房间里熏了很浓的兰香，无忧踏在新换的雪狼皮毯上，一改往日灵动活泼的样子，垂头走到沐洵的榻前，小声叫道：“少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无忧几乎要以为沐洵并不在榻上，可是眼前那一双紫金纹浪的皓白短靴却无情的证实着沐洵就在这里。
无忧心下稍有疑窦，不禁回想起昨夜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确定并无蛛丝马迹之后，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的向上瞄了一眼，却正好落在一泓漆黑无波的深潭之中。
“昨晚可睡好了？”
孩子扬起小脸，只见她大大的眼睛里全然不见了平日的神采飞扬，脸色也略显苍白，像极了一头受了惊吓的小兽，声音小小的说道：“少爷，这几天猫儿都睡不着，听锦儿说前天晚上风陵苑里出了刺客，还没安宁一天，昨晚上遐心姐姐又出了事……”
沐洵微微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缓缓的喝了一口，面色间看不出丝毫端倪，依旧是一副万事皆不在眼中的淡漠模样，声音舒缓的说道：“哦？你消息倒是灵通。”
孩子面色一白，咬着下唇，怯怯地说道：“少爷是在怪猫儿吗？”
沐洵勾起嘴角，笑容冷淡：“猫儿？你当真只是一个小小的乐女吗？”
无忧心头一凛，面上却惊讶的说道：“少爷……猫儿不知做错了什么？”
“哦？那你可知道昨晚遐心醒来后又说了些什么？”
孩子瞪大了眼睛，神色迷茫：“猫儿不知。”
沐洵冷冷的看着她：“浮香苑的那场大火虽然蹊跷，却留了活口，你当真要我把人叫过来指认吗？说，你到底是谁。”
孩子眼眶红红的，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滑过饱满的双颊，殷湿了大片的领口，小小的肩膀止不住的抽动着，显得十分可怜。
“猫儿不懂少爷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遐心姐姐这样讨厌我，猫儿只知道，九主子把我赏给了少爷，要我好好伺候少爷，可是，猫儿愚笨，总是惹少爷生气，呜呜呜……”
沐洵眸光微闪，有一瞬间的犹疑，可是遐心以性命相搏，笃定她绝不是昭奕送来的乐女，他虽心有疑惑，可昭奕现下不在召陵城中，他无从对证，然而浮香苑那几个活着的奴才却不难找到，他昨晚已派影卫去了，若无意外，很快就会回返，他之所以叫她过来，无外乎还存了一丝不信，此番问话，竟越发扑朔迷离了，眼前这个孩子，若不是无辜受冤，便是心机如海……
安静的暖厅中，一个高卧床榻，神色冷淡，一个矮身于下，梨花带雨。房内回荡着孩子委屈的抽噎声，主仆两个一时无话。
正在这时，厅中迅速闪过黑影，无忧还未看清来人是谁，沐洵的身边就已多了一个人。
褪去了夜晚的黑袍，影卫穿着与普通人毫无二致，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一身素色长袍，这样的人，走在召陵城最冷清的街道，也不会有人注意。
只见他在沐洵耳边说了些什么，沐洵眉心紧蹙，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无忧微微的低着头，她的腿已经跪的麻木，眼角未干的泪水划过还未消肿的脸颊，有一丝火辣的疼痛感。
她就这样安静的等待着，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猎手。
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影卫离开，偌大的房间中唯有墙角的红箩炭偶尔哔剥一声，榻前香炉袅袅，令沐洵整个人都像是罩在纱笼中，看不清神色。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好了，别哭了，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吧。”
孩子抬起哭花的小脸，眼睛通红，隔着着一层迷蒙的水汽，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愣愣的。
正在这时，孩子的肚子及时的咕噜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无忧顿时觉得哭笑不得，这具小身子还真是会帮忙，面上却有些扭捏的点点头，瓮声瓮气的轻嗯了一声。
沐洵眼中滑过一丝好笑，端起几上精致的青瓷小盘：“给你。”
无忧微微一愣，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来，连道谢都忘了说，只见这盘心叠着几块各色花形的点心，不仅颜色与花朵极为相似，而且形态惟妙惟肖，玉兰雪糯待开，蔷薇粉嫩层叠，看着已觉精致无伦，孩子微微吸了吸鼻子，眼睛里顿时多了几分神采，喃喃道：“真香……”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沐洵淡笑一声，说道：“糕点是做来吃的，不是闻的。”
累了一夜，这会真是有些饿了，孩子扬起小脸，鼻头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笑道：“嗯，少爷，那猫儿先下去了。”
沐洵倚回榻上，轻轻挥了挥手臂，淡淡说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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