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烛阴噬魂 一
战鼓如雷，如同敲击在人的心脏上，自前天晚上开始，潞州城内的战鼓一直没有停息。将城下的黑鹰军搅得怒火中焼，烦闷不堪。
自西北归来，黑鹰军人困马疲，奔驰千里将光明大军拦截在潞州城内，凭的是救国危难的一股锐气，不料军中下令不可妄动刀兵，必要等到城内粮绝，将叛军困死其中，这一守就是十日。
连天大雨，天气阴沉得如同黑夜，天边乌云翻涌不断，似要压到人的头顶上。这雨水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凉爽，反倒将心间的邪火浇得更盛。
士兵们围坐在简陋的帐篷边，身上的泥泞混着腥臭的血迹，当真令人闻之欲吐。
“他奶奶的！这样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不就是些奴隶崽子，不如现在就冲进城内杀个干净！”
周围的士兵瞥了一眼发怒的黑汉子，默默的啃着手里的窝头，并不愿接话。
“呸！这是给人吃的麽！一天两顿饭，还只能吃一个窝头，不如吃饱了一顿好一鼓作气打到泰兴！”
大雨一直不停，城内还有片瓦遮头，城外却是一马平川，虽有几片稀疏的林子，可是雷鸣不断，大军却是不敢扎营在林子里，只得就地在城下搭建些临时的帐篷，军帐本就简陋，经不住这连绵大雨，呆在里面如同下起小雨，并无多少差别。
加之泰兴粮草被光明军所劫，自各地筹粮又需时日，故而军中供给饭食也又一日三次缩减为一日两次，无论将军还是士兵每顿都只食一个窝头。
更令黑鹰军起火的是，围困了数日，这城内叛军却是不见疲软，竟在前天夜里开始敲击战鼓，挑衅生事，只扰得黑鹰军连短暂的睡眠都不得安稳。
那黑汉子见有人附和于他，更是想将这一腔的邪火都发泄出来，冷哼一声，说道：“咱们黑鹰军连虎豹骑都灭了个干净，这些毛贼算个什么，怕是那小白脸连战场都没上过，被这些个贼子骇飞了魂儿。”
“你少说两句！”年长的兵士怒喝一声，目光冰冷，顿时将汉子还未出口的话吓回了肚子里。
因东昭尚武，世家子弟须要服满三年兵役，方可归家入仕，黑鹰军内兵士多为官军子弟甄选而出，大多为官家富户的子孙。
而虎豹骑则不论出身，只要武艺出众，品性堪任，均可在军中谋得一席之地。沐篪不拘一格，训导有方，将原本揉杂的士兵磨练成一柄征战四方的利刃，虎豹骑不仅在西北多次立下战功，更是在东昭的征战之途上屡立奇功，深得皇室赏识和百姓拥戴。
黑鹰军中兵士因门阀芥蒂，素来眼高于顶，与虎豹骑不和已久。此次皇室以通敌叛国之罪加诸虎豹骑，将沐氏在西北势力全数肃清，黑鹰军领得首功，又顺利的截住叛军前锋，骄心已生，军中士兵多有浮躁。
贺兰霄骑在战马上，望着不远处壁垒森严的潞州城，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潞州城易守难攻，城墙足有三十尺厚，且墙下设有极深的壕沟，内中排满利刃，若是强攻，不但费时费力，而且必然有所伤亡，眼下之策，确实是死守城下为好，可是多日已过，这城内的光明军竟然擂起了战鼓……
贺兰霄眉头紧皱，眯起眼睛看向城墙垛堞厚后的士兵，脑海中猛然炸开一道惊雷！
身旁的士兵见贺兰霄脸色突变，急忙打马上前，疾声问道：“将军，怎么了？”
贺兰霄来不及回答，扬鞭抽马，转眼已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全军拔营，入城！”贺兰霄一路策马呼喝，洪亮的声音顿时响彻整座大营。
军中副将何展听闻此事，顿觉不妥，急忙奔至贺兰霄身前，沉声说道：“将军，此刻攻城是否还早？光明军擂鼓挑衅，无非是虚张声势，想要激怒我军主动攻城，妄想拼死一搏，我们只需静待时机……”
贺兰霄眸光一黯，冷声说道：“怕是光明军早就逃之夭夭了！”
何展面色大变，说道：“我军在城外各门均有士兵把守，若是大批遁逃，不可能不惊动。”可是他话未说完，却猛然想起了什么，面色瞬间惨白，瞪大了眼睛看向潞州城高耸的城墙，嗫嚅着低声说道：“炊烟，城内已经两日不见炊烟了！”
只见潞州城静静的矗立在茫茫雨幕中，除了偶尔传来的战鼓声，似乎再无其他声响，而墙头上的那些士兵，如同被定了身，两日以来竟连位置都没有变动过。
贺兰霄紧握住手中的马鞭，眸光森寒，厉声说道：“传令下去，即刻拔营！”
将领再不敢耽搁片刻，慌忙领命，策马朝着身后绵延的大营奔去。
寂静的地底，无忧和沐洵终于登上了石阶的最后一层，此刻却隐约从上方传来轰鸣的震动声，无忧疑惑的侧耳倾听：“沐洵，你听，像是马蹄声。”
沐洵点了点头，说道：“嗯，而且为数不少。”
“是黑鹰军麽？”
“应该不是，这声音是往西去的，黑鹰军现在应还在潞州城下困守光明军。
”掌心中的小手猛然一紧，瞬间泌出一层湿腻，沐洵心下疑惑，转首看向无忧：“猫儿，怎么了？”
无忧缓缓的转过头来，瞳孔仍保持着方才的急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低说道：“沐洵，你看那是什么……”
借着两侧幽暗的光亮，沐洵定睛一看，顿时也有些呼吸急促了。只见就在前方不足十步的距离，一个巨大的陷坑正敞着黑黝黝的大口，活像一头等待猎物的怪兽，那可怜的一点光亮遇着这样的黑暗，顿时被吞了进去，全然看不出这巨坑深度几何。
可是只看这坑洞直径，已然叫两人心下一惊，举目望去，似是没有边界，坑中似还回旋着微微的冷风，虽然距离十步开外，却仍觉得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倾斜，似有一股渗人的吸力。
只见这坑洞内呈圆形，是由层层石阶垒砌而成，十分诡异的是，就在这些石阶之上，密密麻麻的堆满了椭圆的球体。
“呜呜呜！”脚边的小兽自看见这坑洞，就如同一只炸了毛的斗鸡，全然不见了方才不死不活的神态。就连原本黑亮亮的眼睛也变成了渗人的血红，死死的盯住坑洞中的那些东西，似乎极为厌恶。
黑黢黢的坑洞中半分动静也没有，小兽愤怒的吼叫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越发显得聒噪。无忧皱起眉头，一把捏住小兽的后颈，将它悬在了坑洞的上方。
小兽顿时闭起嘴巴，四肢小心团在身前，幽怨的看向无忧。
无忧眉梢一挑，满意的收回手臂。小兽哪里还敢出声，不待无忧松手，已使尽浑身的力气飞速的逃开，远远的躲到了沐洵的身后。
无忧站子这坑洞近侧，不知为何，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身子不禁向后退了几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可是那种令人心悸的不妙感觉仍无一丝减弱。
她看着那些排在坑中的巨大圆球，恨不能再离的远些，陡然触到身后一副温热的额胸膛，心下稍安，低声说道：“你看这些是什么？”
沐洵虽然从未遇见过这样的诡异情形，但他自幼长在沐家，沐篪虽为武将，却并不轻文，他自己便习得一手绝妙的书法，在沐府中更是有含笑阁中万千宝卷典籍珍藏，堪比煜盛宫的崇文阁。
沐洵除了习武，大部分时间几乎都花在阅读书籍古典之上，对于一些上古残本中所述的异趣奇兽也常常惊叹不已，而现下他一瞧见这大坑中的情形，就立时联想到了曾在逞若教残卷中看到过的一种东西。
他心中既是惊讶，又是担心，可是他一心想要保得怀中之人的安稳，不愿让无忧担惊受怕，故而并不说破，只轻轻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可无忧毕竟不是心智普通的十岁幼童，片刻间已然摈除了方才的心惊，复又上前几步，朝着那坑洞中探看。
这一看之下，不禁又是一惊。只见这坑洞底部亦满是这样的圆形球体，白色的外壳泛着一层朦胧的光亮，大小虽有差别，可任何一个拎出来都绝对比两人的脑袋大上一倍，且这圆球顶上略尖，下边稍圆，分明就是成百上千颗巨大的卵蛋！
无忧鼻翼猛然一翕，胸中一窒，屡屡寒气自她脊背缓缓升起，直渗到心尖上去。她转身看着沐洵同样苍白的脸色，有些艰难的问道：“沐洵，你刚才说这第二层是‘烛阴噬魂’这烛阴到底是什么……”
沐洵身形一顿，低声说道：“残卷上并未提及。”
而此刻，身后的石门赤红一片，热流已漫上了底层的石阶，蒸腾的热气弥漫在大殿内，温度骤然升高许多。
沐洵心头焦灼，举目望向这大殿的四周。残卷本就有许多记载丢失不全，可是万万不该的是，这第二层的出口方位恰在这残缺之列。
“沐洵，你看上边！”
交缠盘错的石蛇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正罩在两人的头顶之上。这些“大蛇”每条都足有成人的腰腹粗细，虽然已经石化了，可是仍能真切的感受到它们争相涌动的骇人情形。
而这些东西虽然外形似蛇，可是却没有眼睛，尖小的头颅上，硕大的鼻子显得格外突出。那些张着的大口中，满口尖细的牙齿层层排列，如同一只巨大的捕兽夹，一旦被它捕获，惨烈的下场可想而知。
原本安静的小兽此刻也仰起脑袋看向那些巨大的化石，却全然不似刚才的厉害摸样，大耳朵紧紧的抿在脑后，毛茸茸的蹭在沐洵的腿侧，若不是裤脚窄小，怕就要没出息的钻进去了。
这些可怕的怪物真的曾经活生生的存在于这幽暗的地底，无忧站在这些大蛇的腹下，仰望着它们狰狞的巨口。忽然觉得有一丝庆幸，幸亏他们都已经成为化石，少说也该有百年的历史了。
可是此刻沐洵却丝毫不觉轻松，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的身上一阵徘徊，忽然，定在了被众蛇遮盖的一面石壁之上。
“猫儿，第二层的出口应该是在上面的石壁上。”
无忧抬头看去，不禁神色一喜，只见那石壁之上，赫然有一道极为细微的缝隙。
“这墓主人怕是没有想到，他用尽心思设计的第二层炼狱，却这般容易的被破解了，这些动物在地底没有吃的，又没有足够的空气，自然要乖乖的化为石头。正好方便了我们，借着这些‘梯子’攀上出口。”
沐洵担忧的看了一眼坑底的那些巨蛋，轻声说道：“猫儿，你先上去，看看石壁上是否有开启的浮印。”
无忧点了点头，纵身一跃，顺着那些盘曲的蛇身利落攀爬。
可是她没有注意的是，就在那坑洞的底端，一团团白气正缓缓的升腾而起，炽热的温度却成了最好的温床，这些沉睡了百年的生灵，即将脱去束缚的樊笼，重新担负起它们祖先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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