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潞州之失
天气仿佛是发了霉,阴沉得直教人烦躁。厚重的浓云遮在天边,仅露下黯淡的几束晨光。
玄铁大门轰隆作响,仿佛是天边响起的雷鸣,单调的击鼓声混在这巨响之中,瞬间便被淹没。数名身形壮硕的黑甲士兵齐齐拉动,潞州城的大门终于缓缓洞开。
面色沉郁的士兵夹道而出,列队两侧。贺兰霄双手拉缰,策马在前,脊背崩的笔直。阴沉的面孔上一双剑眉紧紧皱着,目光直射那鼓点传来之处!
就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朱红大鼓围绕其侧,足有十架。而鼓面前无一例外的都傅着家羊,以粗麻绳吊在上方的树枝之上。这些家畜的口鼻被竹笼罩住,全然发不出一丝的声音,只能不住挣扎,有力的四蹄踏在面前的战鼓之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所有的马蹄声都归于寂静,仅余那单调的鼓点声声敲击,直击到人的心头上去。数千黑甲军昼夜镇守潞州城,所有的人都以为这城内叛军必败无疑,也从来没有人怀疑他们能活过十日。
然而这声声入耳的鼓声却是无比的讽刺,将这次的平叛变作了帝国最大的笑话。当然,这个笑话并不好笑,蹦入年轻副将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唯有荒唐两个字,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
贺兰霄挺直的骑在马上,脸色无波。攥着马鞭,虚抽一下,马儿得得上前,转眼便到了战鼓旁侧。
几名黑甲军哆哆嗦嗦的跪在树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抽动的颊肉如同珠落。天边浓厚的黑云也来搅合这压抑的气氛,大片的涌向这潞州城上空,顿时遮挡住投下的些许亮光,将这座巨大的空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闪电如利刃划过天际,紧跟一记闷雷打在城楼之上,顿时将垛堞后的草人烧得焦黑,“噗”的一声响,燃烧的火团倾斜而下,瞬间在这冷风中扬起飞灰。
跪在地上的士兵悚然一惊,头上的缨盔砰然落地,鲜红的缨子落在遍地泥泞之中,片刻已滚得远了。松散的发髻迎风乱舞,如海草般绕上腰间的酒囊,囊口的木塞不知何时竟掉落出来,氲撒出大片的醇酒,甘甜清冽的味道弥漫四溢,顿时引来无数道痛恶的眸光。
贺兰霄目光冷厉,一双眼睛里有无数暗芒在激烈碰撞,拉缰的手臂之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怒到了极处。
那士兵抖得越发厉害了,面上一片灰败,仿佛连脖颈都已僵硬,他缓缓的抬起头来,嗫嚅的双唇一张一合:“将军、属、属下、我没、没想到……”那人呼吸急促,出口的话语片刻被风雨吹得破碎,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锵啷”一声,长刀豁然出鞘。清越之声长久不息,冰冷的刀光顿时晃花了他的眼睛。士兵瞳孔猛然一缩,尖细绝望的叫声艰难的自嗓孔中挤出,响彻整个天际。
副将看着马下士兵那张熟悉的面孔,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急忙打马上前:“将军,不如等到回了煜盛宫再……”
可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半空中陡然炸开一片血雾,众人还未看清贺兰霄手臂如何动作,一颗鲜红的头颅已高高飙起,如同一只没有生命的滚地葫芦,瞬息之间已落于肮脏的壕沟中。
不可置信的目光凝注在头颅离身的那一刻,殷红的双眼似是不肯相信瞬间发生的一切,一双不甘的眼珠几乎脱出眼眶,死死的盯住血肉模糊的脖颈。
贺兰霄目光如炬,一一扫过早已呆滞的士兵,沉声说道:“罔顾军令,斩立决!”
数柄刀锋哗哗而出,绝望的士兵尚未喊叫出声,就已纷纷做了刀下亡魂。
腥甜的血液经雨水冲刷,无声的漫向四周。数具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地上的血迹越发殷浓。
连天大雨,粮草不济,黑鹰军围困潞州城四日,不可谓不艰辛。贺兰霄机关谋尽,派兵死守所有可以通过的城门,将整座潞州城围得有如铁桶。
潞州城内虽然屯有粮草,但毕竟不比泰兴重镇,光明军先锋部队不下万人,即便将城内所有的牲畜和私粮全数搜罗,也撑不过八日。
况且西南战事一起,潞州城内除了无力出逃的老者和一些无处可去的下奴,九成人家都是望风而逃。潞州城周边又多有山头,各路匪患割据,趁此当口大肆打劫,突袭城内卷走了大半的财物和粮食,若不是光明军兵行迅速,怕是连一粒米都剩不下了。
然而,他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人心,黑鹰军西北大捷方过,继又成功拦截叛军先锋,骄心已生。他事事小心,以策做到万全,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即是连他自己都以为此次围困必然全胜,由此亦可以想见黑鹰军内又该是何等的轻敌!
冰凉的雨水打湿他浑身的衣裳,这寒意直浸到骨子里去。他望着潞州城上空灰蒙蒙的天际,拉缰的双手中渐渐渗出殷红的血迹。
“光明军……”贺兰霄双手猛然一紧,顿时有更多的鲜血自拳心汨汨流出。
副将看着泥垢中那一颗鲜红的头颅,却是双耳嗡鸣,大为头痛。
这颗头颅的主人正是经国公卫长空的亲外孙,亦是刚刚升任帝都镇军使的卫之安的亲外甥!
此人名为卫襄,生母为卫长空次女卫洛茗,卫洛茗因自幼患有虚寒之症,且长相平平,甚至可说是颇为丑陋,出身虽然高贵,却只嫁了都察院一个小小的佥事,生下卫襄之后,不过三日,便撒手人寰。
经国公怜惜幼孙刚刚出世就失了母亲,加之卫氏一脉人丁单薄,故而将孩子改了姓氏,自小养在身边。可是,俗话说,慈母多败儿,卫襄虽无慈母,却有个溺爱自己的外祖父。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子自是好不到哪里去。
但召陵毕竟是皇城脚下,京官众多,即便是个倒夜香的说不准也可七拐八拐的牵连出一位了不得的亲戚。卫小爷在召陵呆的不甚痛快,便向外公告了病,带着百十名奴仆婢子到永乐“养病”去了。
这不走还好,一出了召陵,便如飞鸟出笼,一发不可收拾。年前刚犯了一起强抢民女的案子,这不,就被经国公连哄带吓的给召了回来。国公见自己的外孙老大不小,也该打算打算了,便让儿子为他在镇军中谋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
此番正赶上潞州平叛,便狠下心让卫襄随军历练历练,安排了一个副军校尉。此等职务正是上阵不用杀在前头,出谋也轮不上他。若是胜了却可有个由头一路高升,若是败了,亦可平平安安归得家来。
然而,世事无常,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巧事就是一件赶着一件。光明军入城之前,特留了一小队人在城外九十里的上阳县内,上阳县既非军事重镇,亦无重要关卡,是个鸟都不生蛋的偏僻县城,但是这里的人却有个祖传的营生,便是训鸽。
西南军起兵之时便是走的奇险之地,一路绕经南疆无人之地,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务求杀出一个措手不及。然而越是深入,越是不可能不走漏消息,煜盛宫得知消息也是迟早的事情,他们所争的正是皇室忙乱不堪,调兵遣将的这段时间。
大军一路攻下数座城池,必然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驻守重地,特别是四通八达的泰兴城,更是重中之重。主军驻守泰兴,补给粮草,挑出一部分精壮的将士趁着此时机继续深入,一举攻到中原腹地——豫州,到了那时,两军便可在豫州会和,不过如此一来,这条战线拉的委实有些长了,入敌深处最忌前后战线过长,敌人一旦自两侧包抄,便是回也回不去,进也进不得了。
光明军将士数千,此番作为前锋,自觉责任重大,断不可大意。思虑过后,决定这里留下了一小队士兵,作为与泰兴大军的联络站。也幸亏这支小分队的将领多了这番心思,在潞州碰见“仍在西北”的黑鹰军才不致手足无措。
但是泰兴距离这里何止百里,等到援军来救,怕是要十日以后。然而这潞州城内粮草不多,一旦被困城中,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潞州城共有四门,黑鹰军主力镇守正南门,而其余三门守卫镇守的兵士并不多,偏偏最为薄弱的东门,正是由卫襄镇守。
也就是这一天,上阳县中陈家的老酒出了窖,县内的蛰伏的兵头子一拍脑袋,就想出了这样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几个人担着这甘洌清甜的好酒,变作了贩酒的商户。
恰恰是这一天,卫小爷再也不想伸着脖子咽窝头了,如狗儿一般灵敏的鼻子老远就闻出了醇厚的酒香。可是卫小爷也并非不顾大局的莽徒,一旦醉酒误了大事,那可不是好担待的。
也便在此刻,那咚咚的击鼓声,又热闹的响了起来。卫小爷支着耳朵一听,顿时拿定了主意,兵书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显而易见就是虚张声势啊!
依着现在的形势,当然是困守到底,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屈人之兵了。卫襄对于自己的推理很满意,于是放心的招呼起了几个贩酒的汉子。
然而,他这一喝,便是天旋地转,两眼一麻黑,迷迷糊糊的就被撂倒了。在当晚漆黑的夜色中,电闪雷鸣正闹的欢腾,潞州城内的战鼓咚咚的敲着,南门的黑鹰军翻来覆去的骂着,便在这一片奇奇怪怪的声音的掩盖下,沉重的城门缓缓的打开,光明军仿佛是一群夜行的蝙蝠,悄然的涌出了城门。
硬邦邦的铁蹄被棉布裹得严严实实,马口上清一色的带着笼套,一万多人便这样悄无声息的逃出了潞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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