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话
楚峥在煜盛宫位分特殊,昭皇这些年对他也越发看重,特配了腰牌给他,准他自由出入。因此无忧回来的时候虽然接近子时,却并没有遭到侍卫的为难,一路倒是顺畅。
尚贞宫地处偏僻,周围树影掩映,除了那位尊贵的小公主,平日鲜少有来客,楚峥平素亦是寡言少语,内侍们使惯了小恩惠,面对着这样一张冷脸,总是应付差事,因此周围的花草树木也很少修剪,远远看去,倒显出几分颓废,连宫灯都坏了几盏无人修理。
无忧借着微弱的月光行走在小路上,远远就瞧见尚贞宫门口的小风灯还未熄灭,灯罩还是楚峥亲自提的花草,淡黄的宣纸笼着那一小点冉冉跳动的火光,映在门廊下,不知为何,竟让无忧心头一暖,很久以前,青鸾也总在邵宅门口点一盏这样的灯。
宫门还未锁,杨枫早认出了无忧的脚步声,靠在门内等待,见她风尘仆仆的回来,轻声笑道:“少年等你好一会儿了,你快去吧,我去歇了,今儿个应付那位小姑奶奶,可把我累坏了。”
无忧打趣道:“怎么着,你家少爷让你耍抢学猴子博红颜一笑吗?你这铁打的身子也会累?”
杨枫吊着眉毛,无奈道:“那倒不是,就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楚峥的嘱咐,哪里还敢多嘴,话锋一转,说道:“嗨,说这些个没用的干嘛,你进去吧,少爷还为你留了长寿面呢。”
无忧不以为意,问道:“容姨睡了吗?”
“嗯,等你好一会儿,实在累了就睡了,睡前还念叨你怎么还不来呢。”
无忧为微微皱着眉,说道:“不该让容姨等的,她身子本来就不好。”
杨枫叹了口气:“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少爷也劝了好几次,她不听呀,不过睡前喝了点参汤,这么补养着,总会好的。”
无忧点了点头:“嗯,楚峥在书房吗?”
向来她都直呼其名,开始的时候连云骑的人总是听不顺耳,时日久了,倒也习惯了,再加上主子都不介怀,何况是他们这些属下,杨枫伴随楚峥多年,自认对主子的心性多少能揣摩出一些来,可是唯独对于眼前的少女,他看不大明白,他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费了那样大的周章要救下她,况且以她的身份,说难堪点就是沐府余孽,这样的事若是被有心之人揪出来,恐怕难以说的清楚,他也不明白少爷既然救下了她的命,她为何还这样不冷不热,虽四处奔走效劳,却又不肯认主跟随,两个人淡淡处着,奇怪却也不奇怪。
杨枫瞧着少女纤细的影子越来越远,狠狠挠了挠头,索性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转身回了房。
书房的窗纸上,映下男子的剪影,他正提笔写着什么。
无忧脱了鞋子,只穿一双棉布袜,推门进了书房。
一阵冷意被带了进来,书案上的灯光闪了几闪,楚峥停了笔,抬头看向无忧,说道:“先把面吃了吧。”
随后看向对面的木几:“是你爱吃的卤肉面,不过有些凉了,我让杨枫去热一下。”
无忧盘腿坐下,摆了摆手,说道:“杨枫都睡下了。”她拿起碗筷,说道:“还是温的,没什么,反正我也饿了,有什么打紧的。”
楚峥不再坚持,笔尖吸饱了墨,复又在信纸上写了些什么,这才搁了笔,停了一小会儿,将信纸折好,收了起来。
面条一冷,就陀成了一团,无忧拿着筷子挑了几挑,大口吃了起来,她一向对吃的没什么要求,山珍海味更是兴趣寥寥,粗茶淡饭倒是很合胃口,也最爱吃芷容做的卤肉面,这几年大半时间都在外面,隔得久了,着实想念这个味道。
一大碗面下肚,无忧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抬手擦了一把嘴巴,刚要开口说话,却看到了桌上的那盘点心。
雪白的糯米团子晶莹剔透,中间的红心透出诱人的色泽来,搁在白瓷的小盘子里,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无忧微微一愣,看向对面的楚峥。
楚峥淡淡道:“宫里的红豆沙做的不错,我给你留了些。”
“哦,好的。”
无忧夹起一块儿,咬了一口,糯米的香甜和红豆的气息混在一起,本该是甜腻的口感,却让她觉得有些苦涩,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那些记忆深处的碎片带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的确做的不错。”无忧咽了下去,却再也没动第二块。
楚峥将点心放在一旁,皱了皱眉,说道:“看来做的并不好。”
无忧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转念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枚香囊来,递给了楚峥。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在路上看到有商人叫卖就买了下来,说是南楚独有的凤尾花,香气清淡,适合佩戴,也不知真假。”
很普通的香囊,象牙白的底布,绣的是兰草,绣工针脚甚至有些粗糙,南楚哪有什么凤尾花,大约是小贩见顾客问起南楚的特色物件,才编出这样的理由来。
见楚峥好一阵没有反应,无忧有些尴尬地攥着那枚香囊,说道:“是有些简陋了,我自己戴着玩儿吧。”
可是还不等少女把手臂收回,对面的人仿佛怕来不及,登时伸手‘抢’过那枚香囊,迅速挂在了腰间,说道:“没想到东昭街头还能买到南楚的凤尾花,真是难得,离家久了,确实有些想念南楚的草木花鸟,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多谢。”
楚国七皇子有些赧然地低着头,认真地折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直到折无可折,才想起这封信并不是要塞进竹筒里由信鸽带走,而是要连云骑亲自转交,他抬眼瞧见少女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又若无其事地将信纸收进了袖筒中。
无忧只觉得楚峥今晚有些怪怪的,不由问道:“朝廷上对宗政泽的死有什么反应吗?”
说起这个,楚峥脸上的些许柔和都变得生硬起来,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说道:“这件事倒是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被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楚峥摇头:“不,朝堂的反应太平淡了,看来宗政泽在东昭的人缘比我想象的还差,不过这对我们是好事,皇帝召了钦天监的祈雨官,说是哀牢山现奇兽,要问天意。”
无忧冷笑。
“天意?钦天监早已死得不剩下什么人了,若说他要问天意,不如说是要钦天监揣测上意,毕竟和天意比起来,讨得皇帝开心保住性命更实际一点。”
楚峥轻呷了一口茶,上好的君山银针根根毕现,在水中浮浮沉沉,令他心神舒畅。
“以昭奕的性子,不可能白白救下一个燕回,他这一招既拉拢了燕回,又顺水推舟算计了一把褚氏,还真是一石二鸟。”
说起燕回,无忧想起一桩事来:“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查了吗?”
“嗯,不过也奇怪,萧承钰在来到东昭之前,几乎找不到一丝他的蛛丝马迹,这个人似乎是凭空出现的,就像……”
无忧说道:“就像三年前那个炼蛊的黑袍人,对吗?”
“是。”
无忧沉默了,她并不意外,自从三年前青鸾死后,她就一直在追查那个黑袍人的踪迹,可是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她还请连云骑寻找过邵先生的下落,仍旧一无所获,现在又是暗卫统领萧承钰……无忧渐渐发现,凡是和邵氏有关联的人,似乎都是没有过去的,不管是邵先生,还是萧承钰,抑或是云泽中的每一个人,都似乎隐匿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们与世隔绝却又入世极深,连云骑的消息何等灵通,却也只是得到一些虚无缥缈的蛛丝马迹,令她毫无头绪。
无忧的眼神黯了下去,三年了,那些血仿佛烙在她的视线中,即便闭上眼睛,都依旧鲜亮刺目,这些害死他的人,都要一一血债血偿。
“褚氏?”
楚峥点头:“嗯,这些年党派门阀之争渐渐明朗,昭辉虽然封了亲王,可是毕竟是元妃的养子,褚氏即便是把小女儿送进宫生出一个皇子来,恐怕也等不到他分封的时候了,褚氏对昭辉既爱又恨,昭辉亦是如此,他注定要和褚氏绑在一起,昭奕推荐了褚英宗去西南辅助少主,无异于削减了褚氏的实力。”
“褚英宗……”无忧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她抬头看着楚峥,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去西南的那天,就是他死的时候,楚峥,这次无论你再怎么说服我,我都要动手。”
楚峥替无忧倒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悠悠说道:“两位皇子党争不休,互相折损,褚英宗死在南下的路上,这样好的棋,我为何要阻你,只是南下一路险峻,褚英宗为人阴狠毒辣,你要答应我,一定带上连云骑的人。”
无忧喝下一口茶,沁人的香气一路顺着喉头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茶是好茶,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喝白开水。”
楚峥有些生气:“邵无忧,你何必要撇的这样清楚,褚英宗死了,对你我都有好处,我不止是帮你。”
无忧站起身来,转身看向窗外摇曳的竹林,淡淡道:“连云骑太敏感了,我带些佣兵过去。”她俯身穿上鞋子,本已出了门,却又停下脚步,轻声说道:“谢谢你。”
楚峥微微一愣,看着她的影子逐渐隐没在婆娑的竹影之中,喃喃道:“你是怕连累我吗……”
夜风忽来,瞬间讲这低语吹的破碎,男子坐在书案前,久久都不曾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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