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先卒
就在祭坛发生血案的第二天傍晚,夹着泥土腥气的大风卷起千秋园内的落叶,恍如一头横冲直撞的猛兽,在黑云密布、昏昏沉沉的天地之间往返肆虐。
整个煜盛宫还笼罩在这次秋祭惨案的阴云之中,连平日里最喜闲聊的奴才们都似乎商量好了一般沉默寡言,偌大的内宫,一下子变得寂静森冷。
然而,不知是谁闻出了这秋风中的一股湿意,突然大叫起来:“雨水……是雨水!下雨了!要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紧接着,黄豆大的雨滴快速地降落,滴滴答答地打在煜盛宫无数绚丽的琉璃宫顶之上,发出清脆的弹响,这些滴答的有节奏的雨滴声,还在人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急促地汇聚成遮天的雨幕,白刷刷地垂落在天地之间,将这座处理矗立千年的辉煌殿宇笼罩在一片朦胧氤氲的水汽之中。
似乎只是在一瞬间,那些蒙尘的殿宇,那些干枯的草木,甚至是躲在潮湿泥土里的秋虫,都被这盼了许久的大雨唤醒了,一切又重新充满了生机,饥/渴地吮吸着这天降的甘霖。
悬在祈雨官头顶的铡刀被监斩官及时撤下,早已吓得浑身瘫软的祈雨官仰头望着那低垂的黑色天幕,疯狂地伸长了舌头舔嗜着淋在脸上的雨水,整个人如若癫狂,大声地疯叫着:“是雨!是雨!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尚在病中的昭皇一早被这雨声惊醒,他顾不得夏侯淳的劝阻,执意起身,甚至连外袍都未披,就赤脚快步奔向宫门,迫不及待地亲自推开沉重的大门,任由殿外的湿气夹着丝丝雨水的凉意打在他□□的肌肤上,他满是沟壑的面孔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笑意,这位年近花甲的上位者甚至伸出手去接了几滴雨水。
夏侯淳吓了一跳,急忙拦了昭皇,将棉袍披在他的身上,说道:“哎哟,我的圣上,您怎么着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外边儿凉,您快进殿吧。”
昭皇不置可否,两侧的内侍急忙上前将殿门关小了些,夏侯淳吩咐上了热茶,就要搀着昭皇往里走。
昭皇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大雨,仿佛一时竟呆了,他的脸侧还有些许轻微的划痕,用了药,结下了暗红的血痂,看着有些狼狈。
“朕竟忘了,今日,是阿远的忌辰。”
他的声音极小,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地呢喃,可是,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在夏侯淳的耳侧,令他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即,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都白了几分,甚至比他额头上包扎的纱棉还要苍白,他伺候圣驾数十年,若说这煌煌东昭,有谁最了解这位天大的主子,莫过于他了。
阿远,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年前,起兵反叛的祁郡王的名讳。
他已经忘记有多久不曾听人提及这个名字了,这是东昭内宫中的一道禁忌,祁郡王和皇帝的君臣恩怨虽然早已烂在了过往的岁月中,可是在头几年的时候,还总有人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为此株连了不少人,再往后,就没人再犯这个忌讳了。
夏侯淳吃不准皇帝为何会想起祁郡王来,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他似乎只是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便没有回话。
“夏侯,你说这场雨为何会在今天下……阿远他在瞧着东昭,他不甘吶。”
夏侯淳硬着头皮回道:“陛下,雨雪雷电乃是天道常理,久旱逢甘霖是难得的喜事,更是天佑大昭,您身子还在病中,不宜多思多虑,还是静养吧。”
昭皇回过神来,打了个寒颤,扶着夏侯淳的手臂,缓缓地朝着床榻上移步。
“老九怎么样了?”
夏侯淳答道:“回陛下的话,九皇子暂时在府里养伤,奴才听上医堂的大夫说,九皇子主要是背上的伤重些,被炸飞的铜块冲撞了后心,吐了几大口血,恐怕要些日子才能恢复。”
昭皇闻言,有些动容道:“这个孩子一向身子健朗,这次若不是为了护住朕,也断不会遭此横祸,你交代下去,但凡九皇子府上要什么药材补品,不需要另行请凑,若是上医堂不能把朕的儿子将养得和以前一般,朕就废了他们,咳咳咳咳……”
“奴才领旨。”
昭皇瞧着夏侯淳似乎有些犹豫,问道:“怎么了?”
夏侯淳稍稍停顿,还是禀报道:“回陛下,永亲王从昨夜就在殿外请见,跪了一整夜,现下又下了这样大的雨,您……”
昭皇冷冷地瞧了夏侯淳一眼,沉声道:“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夏侯淳被骇得浑身一软,顿时扑通一声匍匐在地:“奴才不敢。”
“朕这次如此信任他,把整个祭祀的章程全都交与他办理,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整个东昭皇室,都几乎要为他的粗心大意陪葬!!咳咳咳,朕、朕不立刻治他的罪,就已经是看在祖宗的脸面上了,就让他在雨里好好的淋一淋,当是思过吧!”
夏侯淳的脸埋得更低,连眼角都不敢抬起半分:“奴才遵旨。”
昭皇扶着胸口,脸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夏侯淳顾不得怪罪,急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皇帝身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说道:“奴才该死,陛下多爱惜自己的身子,莫要动气了。”
昭皇摆了摆手:“传朕的旨,昨天的事情全权交与羽林卫统领乌子期调查,无论有任何进展,都要上奏回报,一干嫌疑人等,一概羁押候审!”
“遵旨!”
……………………
“十三,你又输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下棋贵在心境,你这陪我下了三盘,都是心不在焉,必是赢不了我的。”昭奕收起起棋盘中的棋子,一脸笑意地瞧着昭渊,不忘打趣他:“你的棋艺我又不是不知,全神贯注恐怕也顶多赢我十之一二,更别说你现在满脸的心事了。”
昭奕有伤在身,半躺在床榻上,却丝毫没有一个病人该有的颓废之态,倒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相较之下,昭渊虽然安然无恙,却似是心事重重,他年纪不大,又是直性子,最是藏不住心事,故而昭奕才有此一说。
他被兄长点破,也不似平日那般顶嘴,叹了口气,说道:“九哥,我是心疼你,再者心里确实有事,又怕说出来让你糟心,不利于病体,这才过来陪你下棋的。”
昭奕笑道:“也不知是我陪你下棋,还是你陪我下棋了,你我兄弟,有什么事情大可直说,况且哥哥我的身子骨,还不至于就听不得一点儿事情了,你满脸写着心事,又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看得我糟心才对。”
昭渊挠了挠头,说道:“九哥,你该是听说了,我舅父现在全权负责秋祭一事的调查,本来我是不该跑来跟你说的,可是我心中实在疑惑,唉,又忍不住想与你说上一说。”
昭渊的母妃乃是乌氏一族的小女儿,亦是乌子期的亲妹,故而他按着辈份,该问乌子期叫一声舅父。
昭奕收敛笑意,问道:“秋祭的事,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
昭渊想起那张巧笑嫣兮的小脸,心头一团乱麻,昨夜他思前想后,总觉得那个婢子的出现有些蹊跷,若说她是一般的宫女,连从树上下去都难上加难,那她又是如何攀爬上去的呢,再者他今天上午专门派人去问了清芷宫的人,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做景千的婢女,事情至此,已是诡异至极,他不愿妄加揣测,又去查看了煜盛宫登记在册的婢女名册,依然没有这个名字。
除非这个婢子是因为害怕被问责,向他报了假名,如果不是,那这个凭空出现在千秋园后的陌生女子又是谁呢。
他心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问道:“九哥,按着惯例,这样的大案一般是交由帝都府尹来查的,这次父皇却交给了我舅父,是不是……”
昭奕皱起眉头,沉声道:“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的确长大了,心思也比以前长远了。你想的不错,我估摸着父皇是为了要褚氏避嫌才下这样一道旨意,不过避嫌归避嫌,现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永亲王和这件事有关。”
一句永亲王,立显亲疏远近。
昭渊低声道:“嗯,我听说二哥昨晚在父皇的殿外跪了一夜,不过我总觉得,二哥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唉。”
昭奕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常,问道:“你既如此认定,又何必多想。”
“可是那天,我在千秋园后面遇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宫女,我这两天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妥,这才过来和九哥商量,若是我缄口不言,怕是让舅父错漏了什么线索,若是告知了他,又对二哥……我实在不愿多生事端。”
昭奕看着昭渊的嘴巴一张一合,字字句句都让他心潮澎湃,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怎么能,如何能听之放任,他瞳孔一缩,脑海中晃过之前那颗蜡丸,那张小小的字条,却成了他最好的一步棋,究竟是谁,在暗处相助与他,又或者,这个隐在暗处的影子,也恰好需要这一步好棋。他的后背隐隐作痛,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捕蝉的螳螂,谁是黄雀,尤未可知,他的脊背升起彻骨的寒意。
这寒意不是来自于这复杂的局势,而在于,这个暗处的人深深的知道,他绝对无法放掉这个大好的机会,必定一步步的按着这人设计好的棋局走下去。
他无声冷笑,管他什么魑魅魍魉,天底下哪有什么永远的助力,只要目的一致,被人小小的利用,又有何妨,况且,他总有一天会把这个影子纠出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昭奕,决不会做他人的扯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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