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逼宫

　　褚怀忠毕竟是历经两朝的老臣，他在理政堂坐镇数十年，对皇帝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况且珍妃这么多天一直没有消息，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珍妃假孕的事情暴露，当初他为保褚氏的荣耀，不得不出了下策，令假的变成真的，可是前后不过错了一个多月，单从月份很难看得出什么，那个借种的倒霉鬼也早已在东岭子烂成了一堆枯骨，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不可能是传出去的。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封诡异的信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寝房门口，这封信仿佛一道惊雷，将他残存的一丝希望彻底打破，这是一份审问的口供，而被审问的对象，正是他宠冠后宫的小女儿——珍妃。而这封认罪书上血痕累累，字字句句都足以令整个褚氏株连而死。

　　他现在已经无暇去想，是谁寄来的这封信，他连夜召了褚恪良和褚英宗回府，父子三人在大厅内枯坐一夜，最终做出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中，有一个人是成败的关键，这个人，就是元妃的养子，永亲王昭辉。

　　褚氏父子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昭辉也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件的内容令他始料未及。他本以为，昭奕死了，卫之安死了，东海族被打的龟缩一隅，他坐镇召陵，内有元妃的位分，外有褚氏的支持，还有他林城救驾的功劳，手中掌控的神机营的实力，如此风光无两，再无人可以与他争夺太子之位，然而，这封信，却令他在午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和东海王的来往通信，字字句句都记录在内，那些曾经隐秘的心思此刻被暴露在白日之下，暗中似乎有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昭辉紧紧攥着那封信件，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将他身边可以怀疑的人都想了个遍，却没有丝毫头绪，这个人如同一缕鬼魂，他寄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又想让他做些什么？这是一封没有任何威胁和交易的信，好似只是简单的告诉他，那些事情并非人鬼不知，他就是要他芒刺在背，坐卧不安。

　　还没等昭辉想出头绪，褚恪良就匆匆来访，这位八面玲珑的帝都府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面色惨白，大门很快阖上，下人们也一一褪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这一夜，永亲王的议事厅彻夜亮着灯，连送宵夜的婢女都被斥了出来，直至次日凌晨，守门的下人才看到一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影子消失在亲王府的后门。

　　这一夜，褚氏和永亲王达成了一宗交易，昭辉也终于明白了这封信的意图，它只是要在他的心中埋下一颗恐惧的种子，祁王、沐氏、卫氏的血还未干透，他不能拿他的性命去赌父皇的仁慈。

　　多年后，史官们将这一晚定位东昭走向没落的伏笔，从这一晚起，至汉唐元年，在史书上被称为五国乱世，老的秩序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坍塌毁灭，与此同时，乱世之中枭雄迭起，争霸不断，五国战乱不息，弱肉强食，一幅新的历史画卷正徐徐展开。

　　在经历了卫氏乱伦，铁勒叛乱，林城围困和丧子之痛后，昭皇再一次悲哀的发现，坐在这个位子上，要承受的痛苦和背叛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老来得子的喜悦在瞬间变得无比羞耻，他盛怒之下，命人将珍妃腹中之子活生生取出，当着其生母之面烹蒸而死，如此惨烈的刑罚，可谓绝无仅有，可怜的珍妃当场骇然暴毙，死后被鞭尸刑房，尸身投喂野狗，就如同她生来被利用的命运一般，死去时亦无人在乎。

　　帝王之怒，必定要用血来平息，可是这一次，还没有等他动用手中的权杖，褚氏和永亲王的背叛就已经席卷了煜盛宫。

　　首先起火的，是煜盛宫的兽奴苑，那里周围全是易燃的林子和小花园，又因为地处偏僻，等到内侍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一路蔓延到了尚贞宫，尽管尚贞宫里的下人们不断求救，可是下人们谁也不在意这个异国质子的安危，他们慌乱地提着水桶奔向即将被火势吞噬的千秋园。可是手中的水桶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力挽回这场冲天的大火，整个夜空，都被这场大火映成了火红色。

　　昭皇在睡梦中被夏侯淳叫醒，睁眼时，外面已是红光一片，伴随着这场大火的，还有浓烈的血腥气，永亲王带着神机营的两千兵勇和褚氏一族里应外合，扬言有人放火谋位，以清君侧为名杀入煜盛宫，神机营的兵将仿佛杀红了眼的恶鬼，无论是后宫的女眷还是反抗的羽林卫，统统都在瞬间做了刀下亡魂。

　　“畜生！畜生！他这是公然谋逆！”老皇帝不顾夏侯淳的搀扶，一路踉跄着奔到剑架旁，一把抽出长剑，满脸通红，目呲尽裂，挥舞着利剑就要去打开宫门，从牙缝中挤出淬满恨意的话来：“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朕要手刃这群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朕要千刀万剐了他们！不！要活生生地做成人彘！朕要看着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谁也不能背叛朕！谁也不能！”

　　夏侯淳从未见过老皇帝如此盛怒，情急之下只好扑通一声跪在皇帝脚边，合身抱住皇帝的双脚，口中不断高喊着：“陛下息怒！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护驾！快去请乌大统领和宁亲王！”

　　老皇帝的火气丝毫不消，挥舞的长剑刺进夏侯淳的后背，开出一大篷艳丽的血花，内侍们抖如筛糠，谁也不敢靠近。

　　“朕谁也不信！狗奴才给朕让开！朕要手刃这些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父皇！”昭渊手中的剑还滴着血，他连铠甲都未着，衣袍染血，显然是一路冲杀过来的。

　　昭皇看着唯一可以信任的小儿子，突然间不再叫喊，手中的长剑猝然落地，老皇帝的脸耷拉下来，有些动容地看着昭渊，抚着他身上的刀伤，关切道：“老十三，你的伤重不重？朕传太医来给你包扎。”

　　昭渊反手搀扶住老皇帝的手臂：“父皇，儿臣无碍，还请父皇受累跟儿臣移驾，二哥、昭辉和褚氏已经朝着这边杀过来了，乌大统领虽然有近千羽林卫可以调动，可是神机营手中有火器和连弩，儿臣恐怕乌大统领也难以招架。”

　　昭皇眼中的恨意更深：“这个逆子！”

　　“父皇，恕儿臣直言，若是乌大统领都抵挡不了叛军的攻势，恐怕只有弃宫了，只要出了召陵，儿臣便有自信护父皇周全！”

　　老皇帝突然意识到，这一次的局面，并非他能掌控了，堂堂帝王，要弃宫而逃，莫说东昭的历史上，便是大夏的历史上都闻所未闻。

　　昭渊心下着急，只好再次进言：“父皇！此刻不能在犹豫了，情况特殊，总有一天，儿臣会助您夺回煜盛宫，一时成败毋须在意。”

　　昭皇望着小儿子焦急的脸，终于点了头，昭渊和夏侯淳均是一喜，一众亲信簇拥着易装的昭皇一路奔逃，与残存的羽林卫会和一处，消失在了冲天的火光中。

　　这一天，谁也没有注意到尚贞宫的异常，平日沉默寡言的异国皇子一整天都没有出宫，晚上送饭的小婢子敲了敲紧锁的宫门，也不见有任何回应，暗自念叨了几声，把吃食放在门口，便走开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大火不仅逼走了皇帝，也放走了久在樊笼的异国质子。在昭皇踏出煜盛宫的时候，楚峥已经在百里之外的关口了。

　　他的身后，是数十忠心耿耿的连云骑，他们黑衣黑马，仿佛要和这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马儿跑了两个时辰，谁也没有要休息的念头，他们只想快些，再快些！毕竟，这一天他们等待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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