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闻筝
三天后，文茹收到了HE的入职通知。回老家的行囊，苏清妍也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文茹心不在焉地准备着入职，苏清妍却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回家。
“真要走啊？要不然再去别的公司试试！”文茹看着苏清妍说。
“不试了。再试也是一样的结果。”
“说到底还是因为赵鸿达那个畜类，此仇不报，觉都睡不好！”文茹恨得咬牙切齿。
苏清妍放下手里正在收拾的行李，拉住文茹的手郑重嘱咐：“文茹，好不容易进了HE，好好干，不要为了我再惹祸。老天都看着呢，赵鸿达那种坏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文茹红了眼圈，用力抱一抱苏清妍，“好了，你也好好的，不要想姐姐啊！”
苏清妍也抱住文茹，努力忍着，还是变了声音，“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你是清城的女儿，还能不回清城吗？回家了，咱们好好聚。要去新公司了，保持好状态，把急脾气收一收。”
文茹像个小女孩一样趴在苏清妍的肩头，轻轻点头。
“好了，我今晚再去一次茶社，最后一次演出了，顺便把工资结清，为你庆祝一下。”
苏清妍在一家茶社兼职古筝琴师，每周五晚上去演奏一次。今天再去最后一次，明天就回清城了。
苏清妍从大一就开始做兼职琴师了。毕业后忙碌的实习期间也不曾放弃。苏清妍喜好安静，平时的娱乐休闲主要就是看书种花，偶尔有喜欢的电影也会去看。苏妈妈在老家经营一家成衣店，经营有方，自是用不着苏清妍的工资养家，并且已经给苏清妍攒下了一份不薄的嫁妆。所以，除了衣食用度，买书买花买电影票，苏清妍真的是没有其他开支了。妈妈给的生活费每个月都有盈余，再加上自己兼职的工资，苏清妍在读书时就已经成了让文茹羡慕的“小富婆”。那时，她就经常拿自己的积蓄帮助文茹。到后来两个人同住，除了房租两个人分担，日常的柴米油盐菜水电这些开支一直都是苏清妍在打理。文茹比苏清妍早毕业一年，因为有家要养，还有个不懂事的弟弟经常向她伸手，再加上每个月面子工程的开销，每月的工资总是不够花，是名副其实的“月光公主”。所以，虽然这次是文茹应聘成功，自己惨败而归，她也没有要文茹请客的意思。
锦湖御城，A市一处高档社区，萧城的住所。
送走了张副总，萧城心情寞寞地站在窗前。下班回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张副总就到了。自己认认真真地受教了他一个多小时的教诲。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萧城心下深感不忍。这一次，是他拜托张副总亲自选一位有潜力的新人进财务，好好培养。没想到，张副总尽心选出的人，竟然被他连看都不看就否定了。放眼如今的萧氏，能这样真心实意全力支持他又还在HE任职的，也就只有张副总了。自己做业务员时，受教于这位前辈，收获颇多。到今天，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依然全力支持着他。
萧城这边始终不肯松口，张副总也没有办法。他实在想不通，出国历练回来的年轻人，脑子怎么比林语琴还守旧？只要是人才，就该不拘一格重用才对。他老张看中的人，什么时候错过？
最终，萧城还是录用了那个男生小高，没有录用苏清妍。张副总也没办法了，萧城这个孩子执拗起来，萧云峰都没办法。小高就小高吧，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那个小苏，有些可惜了，背着那样一个不好的名声，不知道还要经受多少磨砺。
萧城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心中没来由地落寞烦躁。她印在窗玻璃上的那个侧影，依然清晰在目。原以为，六年前就此别过，此生再不相见；没想到，六年后于此相逢，往昔又历历在目。
有电话打进来，萧城接起，是生意上的伙伴，邀他去喝茶。萧城披上外套就出了门，此时此刻，跟他们计较计较生意上的利益得失，倒不失为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
苏清妍兼职的这家茶社，隐身于闹市一隅。去茶社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小巷，小巷干净整洁，街道两边有挺拔的悬铃木，树下是小小的店铺。
茶社是一座两层独栋别墅，古色古香。据说这栋别墅的第一位主人是民国时的一位名人，解放后成了街道居委会的办公楼，再后来就莫名被闲置了。三年前，被一位老板买下，原样修缮装饰之后，就成了一所幽雅的茶社。天气晴好时，在茶社的二楼可以望得见西山的翠峦，所以它有个不俗的名字：阅山茶社。
平时，茶社客人并不多，来客又都是斯斯文文好涵养的，所以这里并没有寻常街头茶楼的熙攘热闹。苏清妍演奏时有自己独立的琴室，除了弹奏客人点的曲子，并不会跟外界有过多接触，每次按时而来，结束而归，除了前台那换了一拨又一拨的小妹妹，连这里的老板是谁都不需要知道。这反而让苏清妍感觉自在，所以她才能在这里兼职四年多。
到了阅山，苏清妍跟茶社经理张文秀说了要离开的决定，张文秀很是不舍，她对这个清秀懂事言语不多的女孩印象很好。
第一首曲子，苏清妍弹奏了《春江花月夜》。接下来，有客人点了《高山流水》。一曲“淙淙铮铮，清清泠泠”行云流水般的《高山流水》之后，茶艺师小桃突然挑帘走了进来。
“苏老师，有客人点了《有所思》，好久不听你弹了，能找到谱吗？不行就请客人换一首。”
“不用换。这首不用谱。”
苏清妍心中脉脉。好久没有人点这首曲子了，三年前，有一位客人很喜欢这首曲子，经常点。后来就再也没人点过，她也几乎没在阅山弹过。除了一个人静坐独处时细细拨弄，竟然再不愿在别人耳边弹起。
既是离别，总有一番决绝。最后一次在阅山再弹一遍《有所思》，也算是与过往做个了断吧。苏清妍略一思忖，皓腕轻悬，勾托交错，一曲缠绵幽婉的《有所思》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
一曲终了，苏清妍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丝丝弦弦，勾勾绕绕，没有一吐为快的畅意，却愈发觉得心中郁郁。心结已结，又怎能说解就解？
琴声已住，尾音袅袅绕绕。一墙之隔的茶室里，萧城那一颗早已历练到无懈可击的心，自坚壁厚甲之下，盎然冒出一颗嫩绿的小芽。这一次不同于三年前，他突然有要见一见抚琴人的冲动。
萧城起身，向同座的朋友道声“失陪”，就走出了茶室。走进琴室，珠帘寂寂，薄纱轻垂，早已不见了弹琴人。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萧城怅然若失，急忙追到楼下，向张文秀问起刚才弹筝的人。
“哦，萧总说的是小苏，她是我们这里的琴师。”
“小苏？苏清妍？”
萧城脱口而出，倒是让张文秀一愣。
“原来萧总知道那个女孩啊！她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却让萧总记住了。很好的女孩子，很不错的琴师，只可惜她明天就要离开A市了，今晚是她最后一次来。”
这一句“最后一次来”，让萧城感觉失心一般的慌张。他急急忙忙追到茶社外面，左右环顾，路灯昏黄，街道安静，哪里还有那个依稀梦中的身影。
苏清妍没有打上车。索性走一走这长长的青石街道吧，估计以后再难踏上了。双肩包，帆布鞋，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温暖的路边小店，玻璃上映着窗下亲昵的剪影。苏清妍会心微笑：多好啊，春寒泠泠的夜，有一个可以一起围炉吃火锅的人。
走出小巷，巷口橘黄色的路灯下，卖水果的小贩儿还没有收摊。玲珑的砂糖橘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出朦胧的光晕。
苏清妍称了一包砂糖橘，卖水果的老大爷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句“小心，看激着牙！”苏清妍已经剥了一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甘冽冰凉的汁液盈满口腔。
“哎呀！好凉！”
苏清妍嘴里含着橘瓣，说话的声音就有些含糊。
卖水果的老大爷笑了，“你们这些小孩子，就是不知道金贵自己的牙齿。等到了我们这样的岁数，后悔可就晚喽……”
苏清妍笑着挥手，“大爷，再见。”
看着苏清妍上了公交车，那辆停在树影下的黑色奥迪轿车里，萧城一双幽深黑眸愈发深沉。如果就这样看着她走开，是不是此生就再难相见了呢？
想到此，萧城再不犹豫，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
“正秀，明天给苏清妍发出聘用通知。对，不需要通过人事，你亲自去办。”
挂掉手机，他望着不远处苏清妍消失的那个街口，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刚才那婉婉琴音，心头没来由地萦绕上一丝若有若无若喜若悲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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