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立夏

　　A市的春天很短，几场风，一场雨之后的某一天，一推门，满大街已经是短衫轻薄，裙角飞扬了。这就是A市的春天，仓促短暂，除了衣衫薄了，树冠茂密起来，好像再无其它可纪念之处。

　　对于清城夏天的到来，苏清妍最深的印象就是，苹果花一落，天就渐渐热起来了。可是，六年前的那个春夏转换，也省去了“渐渐”这个词，她只记得苹果花一落，燥闷难捱的夏天突然就来了，没有任何过渡，突兀的那么蛮不讲理。之后的一年，她都特别地讨厌教学楼后面的那片果园，不想看到花开，不想闻到果香，可是为什么记得自己的位置总是靠窗呢？初夏，雪一样的花瓣铺了一地，她的眼泪悄悄把书页打湿。

　　五一三天假期，苏清妍回家陪杨牡丹。下了火车打车回家，出租车从清城一中楼后经过，那一片果园，被高高竖起的围挡圈起来了，俨然一处工地。

　　她不禁问出租车师傅，“师傅，这里，不是果园吗？”

　　“是，原来是一片野果林子，要建高楼了，听说是省城一大公司来开发，不久以后这里就是清城最贵的小区了。”

　　车子经过果园的入口处，苏清妍说：“师傅，麻烦停一下车。我要下车。”

　　工地的大铁门开着，苏清妍走进去，几辆挖土机正在作业，一棵棵苹果树被连根拔起，那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蕾落在地上，很快又被车辆碾过，揉进泥里。

　　苏清妍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强忍着泪水刚要转身，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喂！那女孩，怎么进工地来了？危险!快出去！”

　　苏清妍转身要走，突然又听那人喊到：“苏清妍？是苏清妍吗？”

　　苏清妍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那个走过来的高个子男士，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那人走过来，安全帽一摘，冲着苏清妍一笑，黝黑的皮肤愈发显得牙齿白得耀眼。

　　“于海洋？于师兄！”

　　苏清妍兴奋地叫起来。于海洋比苏清妍高一届，当年是叱咤清城一中的校篮球队队长。

　　于海洋也很兴奋，“是我。你一进来我就感觉有些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

　　苏清妍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你不是跟张阳一起来的吗？”

　　“张阳？”苏清妍不禁惊讶。

　　“是啊，他今天来工地视察，这会儿刚走。哦，现在应该叫萧总了。这个工程就是他投资的。”

　　苏清妍的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记忆的碎片洒了一地，她的笑僵在脸上，“哦，是吗……”

　　“你不知道？”于海洋问。

　　“不知道……”

　　苏清妍摇摇头，眼睛落在那些倒下的苹果树上，又问：“你们准备把这些果树怎么办？”

　　“都是一些老果树了，不能移栽，只能丢掉了。哦，你等一下……”

　　于海洋跳下施工场地，跑到一株还没推倒的苹果树前，折下几枝蓓蕾繁密的树枝，抱着那些树枝又跑过来。

　　“送给你吧！还能开花。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折些树枝啊、小草什么的□□瓶子里。”

　　苏清妍笑着接受了，“谢谢师兄。”

　　于海洋又望着那片即将不能被称之为果园的果园，感慨地说：“清城一中的人，应该都对这片果园有感情。那时候偷人家苹果被追到学校，可是没少挨班主任骂。”

　　于海洋的话让苏清妍鼻子发酸，她说：“师兄你忙吧。我走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呢。”

　　“你怎么来的？你等下，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出租车还在外面等着呢。谢谢师兄了！”

　　苏清妍出来，抱着那束花走了一段路，走到公交站牌那儿去乘公交车。上了车，她一只手抱紧了那些花蕾，一只手拉住了公交车的吊环。新修的长江大街宽阔平展，公交车在路上走走停停，五月的风灌满车厢。

　　记得那年春末，沙尘很大，破烂的长江大街上，废弃的塑料袋子被吹得到处跑。她从那间低矮的三秋书屋还书出来，立刻就被风吹得找不到了方向。

　　张阳打这里经过，脱下外套罩住了她的头。

　　“把鼻子护好了，不然又要过敏！”

　　她的眼前是一团黑暗，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心里却是一片温暖明晰。手被他牵着，放心地走在春天的大风里。

　　时光经年，低矮破旧的二层小楼变成了高高矗立的商务写字楼。三秋书屋还在，已经改名三秋阅读空间。他家好喝的桔子汁，还在卖吗？

　　回忆总是自带暖光的，多年前那些陈旧的事物，被时间调了色调，把原本的基调隐去了，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柔和。

　　苏清妍低头看着那束苹果花，心里想着，商人的本性就是追逐利益，那点回忆里的美好跟巨大的商业利益比起来，才是幼稚又可笑的。她有什么理由怨他？

　　公交车到站，苏清妍下车，抱着那一大束苹果花走在初夏煦暖的风里，风吹的人眼睛疼，阳光又晒得人脑袋发晕。

　　总之，这也不是一个美好的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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