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平妃25
康熙踏进东宫偏殿的时候,目光熟练发先在保成身后扫了一圈。
但这次,人却没在。
他心里空了一下,像是走进一间本该烧着炭火的屋子,却发现是走到了冷天雪地里。
好在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即使难掩失落,脸上从来不显。
他面色如常地坐下来,端起茶盏,看似无意的问着保成,“你姨母去哪了?难道已经开始这么正大光明的逃课了?”
康熙明知道卿月才不会这么做,但还是如此说了。
无非是想知道卿月的情况,却不想把自己真实想法暴露出来。
导致说出来的话,难免像是带了刺一样。
保成站在他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底下泛着青。
他便行着礼,声音就迫不及待的,为自家姨母的清白解释了起来:"不是的,阿玛,姨母只是病了,今日才没有来。"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可那茶盏盖子轻轻磕了一下杯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他看着保成,保成眼里的担忧快溢出来了,两只小手攥在身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宫人只是来传话说姨母病了,情况怎么样,我都不知道,阿玛,姨母不会有事吧?"
保成说着,眼里都染上了一层水雾,往前迈了几步,仰着脸看他,声音抖得厉害,"严重吗?阿玛能让太医去姨母吗?儿子想现在就去看看姨母可以吗?"
康熙放下茶盏,站起来。
他本想说"朕让太医去看就是了,你留在这里念书",可看着保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那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
他伸手在保成肩上按了按:"那朕陪你一块去看看,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
保成点了点头,“好”
保成说完,便拉着康熙的手,往外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保成小跑着跟在旁边,一路上不停地说。
“姨母昨天还好好的,还说今天要吃烤全羊,怎么会突然生病呢?是不是昨夜偶然风寒了?也不知道严重不?”
康熙没有答,只是脚步越走越快,快得梁九功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很快,两人就到了卿月的寝殿。
卿月躺在床上,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看见他们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连礼都没行,甚至连样子都不愿意做。
顾不上责罚,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的康熙,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他上一次见她,她还十分厚脸皮的在他面前说着自己的那些歪理。
如今躺在这里,像被抽去了所有的活气。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松开,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保成已经扑到了床边,小手攥住卿月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姨母,你没事吧?太医来看过了吗?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卿月被他攥着手,勉强睁开眼,声音又轻又哑:"没什么大事,不用叫太医的。"
康熙站在床前,看着卿月那张苍白的脸,和一直捂着肚子的手,眉头又拧起来了。
他以为她是怕吃药,才不肯叫太医。
保成小时候也这样,生了病不肯喝药,就硬扛着不说。
他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严厉:"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害怕吃药。难道因为药苦,就能避讳就医了?严不严重,也得太医说了算。"
保成在旁边连忙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姨母,阿玛说得对。你放心,有蜜饯在,不会那么难喝的。"
卿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是,我没有,真的不用太医。"
她说话的时候,脸却慢慢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像煮熟的虾子。
康熙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耳尖泛红的模样,于是开口吩咐道,“梁九功,去请个太医来。”
听到这,卿月忽然把心一横,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就是那个来了。"
殿里静了一瞬。
保成一脸茫然,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卿月,不知道"那个"是什么。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转开目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但一想,即使初次来,按理来说,应该会有不适,只是怎么会这么难受。
觉得很不正常的康熙,还是觉得让太医来看一下为好。
于是,对着正要去叫太医的梁九功吩咐道:"找个专门能看的来。"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太过镇定,反倒显得刻意。
尤其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卿月红着脸无措看着他的样子,他下意识的吞了一下口水,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这时猛的意识到,她已经能来月事了。
想到这,他目光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的水仙上,盯着那几片死叶子了好一会儿。
直到,保成拉了拉他的袖子,仰着小脸,一脸天真:"阿玛,什么是那个?姨母会不会有事?"
康熙低头看着儿子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不是什么大事。
女子到了年纪,便会有,是正常的。过几日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阿玛从来不骗你。"
保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又趴回床边,把卿月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认认真真地说:"姨母,不难受的。我吹吹,难受就全部吹走了。"
他说完,鼓起腮帮子,对着卿月的手心认认真真地吹了一口气。
卿月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那点被戳破的窘迫散了大半,反倒有些暖。
她想起前些日子保成练字练得手酸,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吹了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她那时候以为保成是只在哄她,没想到这孩子记到了现在。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保成的脑袋,弯了弯嘴角:"保成的吹吹真的很有效。姨母现在好多了。"
康熙站在旁边,看着床上那一大一小。
保成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把卿月的手捂得严严实实,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
卿月躺在那里,脸色还是白的,可看着保成的眼神却十分温柔。
他沉默地看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的目光,在卿月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回保成身上。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太医院的张太医,专精调理月事。
他进了殿,先给康熙和太子行了礼,然后走到床前。
卿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腕上,然后搭上手指。
把脉的时候,张太医的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收了手,退后一步,躬身道:"格格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亏,臣开几副调养的方子,吃上几日便好。"
因为卿月还没有正式的身份,叫格格也是情理之中。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拧着的眉头没有松开。
康熙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快要阖上眼的卿月。
她大概是真累了,连他们还在都没顾上。
他压低了声音,对张太医说:"给她开些安神药。"
张太医躬身应了。
卿月听见"安神药"三个字,勉强睁开一条缝,小声抗议:"可以不喝吗?我觉得喝点热甜水就好。"
康熙看着她那张可怜巴巴的脸,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惨白的面孔,眼睛半阖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却还惦记着能不能不喝药。
他心口那处忽然软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就缓了:"甜水可以加红糖。但安神汤,不能不喝。"
他转头对张太医吩咐,"要不苦的。"
卿月听他这么说,才没再吭声。
宫女葡萄端了燕窝红糖来,扶她起来喂。
保成在旁边伸着手:"姨母,我喂你好不好?"
卿月本想说她自己可以,可看着保成那双期待的眼睛,到底没忍心说出什么拒绝之语。
可,她还是自己伸手,眼疾手快的拿过碗,拿起勺子就是两下。
安神药端来的时候,她故技重施,连保成开口的机会都没给,靠在葡萄身上,直接一饮而尽。
然后她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委婉地说:"皇上,保成,药我也喝了,已经没什么大事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睡一觉就好。"
保成明显不愿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康熙看了卿月一眼,见她虽然虚弱,可精神头比方才好了些,便伸手把保成拉过来:"别打扰你姨母休息,让她睡。"
保成被他拉着往外走,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卿月冲他摆了摆手,他才依依不舍地转过头去。
迫不及待看着就要睡觉,往被窝里钻的卿月,很想知道,康熙问了太医知道真相后,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康熙走出寝殿,送保成回了东宫,然后一言不发地回了乾清宫。
他刚坐下,梁九功就凑上来,低声说,张太医候在外头。
专门让张太医来的康熙,立马道:"传。"
张太医进了殿,跪在地上,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话很多,总结下来大概意思就说,卿月之所以来月事如此难受,是因为体内有一味药在作祟。
那药是寒性的,女子服了,极难受孕。
且卿月如今年龄小,加上第一次来,难免会很明显的腹痛。
康熙坐在案后,半天没有说话。
殿里静得只听见外头檐角的风声。
他垂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赫舍里氏一族打的什么算盘。
一个不能生育的庶女送进宫,安安分分地守着太子,不会生出别的枝节。
真是好算计。
若是从前,他也会高兴的。
一个没有子嗣的,显然好掌控得多。
而且,若是卿月以后没有子嗣,肯定会对保成一直好的。
可此刻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脑子里却是方才卿月躺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他忽然觉得,赫舍里氏这些人,算计得太过了。
"张太医,"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很,"朕要你好好替她调养。尽全力。"
张太医叩首道:"臣遵旨。所幸娘娘年岁尚小,当初下的药分量不重,臣开方调理,慢慢将养,三五年后,于生育上头,未必没有希望。"
康熙"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张太医退出去之后,他坐在案前,又沉默了很久。
他跟自己说,他只是觉得她可怜。
一个没了依靠、又被家里算计的小丫头,入了宫连字都不认得,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他是皇帝,可怜一个人,帮衬一把,不算什么。
真的不算什么。
于是,卿月刚醒,就看见康熙坐在她床边。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确定没看错,才疑惑地开口:"皇上,你怎么又来了?"
康熙看着她,她睡了一觉,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可还是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好点了没?"
卿月老老实实地摇头:"不好。我感觉像要死了一样。"
她说完看见康熙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连忙不敢往下说,改口道:"其实刚开始我也吓坏了,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直到葡萄跟我说是月事,我才放心了。"
她故意说得轻快,还挤出一个笑来。
康熙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笑的模样,心口那处又软了一下。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这几天朕都会来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不要强撑,知道吗?我让张太医专门给你调养,不然你下次还得疼。"
卿月听到"调养"两个字,脸又皱起来了。
可她在长痛和短痛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番,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先说好,我不要喝苦的。"
康熙看着她那副一如既往的讨价还价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朕能不了解你?已经吩咐过了。"
卿月这才开心地笑了一下。
那笑一看就是强扯出来的,可眼里总算有了点神采。
康熙看着她的脸,好了些,可还是苍白,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鲜活劲。
他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卿月的笑僵在脸上,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愣愣地看着他。
康熙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指尖贴着她的脸,热热的。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两息,谁都没有动。
然后康熙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声音平平稳稳的:"你先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走到门口时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
梁九功赶紧上前扶,被他挥手挡开了。
他回到乾清宫,坐在案前。
梁九功端了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想起方才指尖触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
那点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在了他指腹上,怎么也散不去。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还在回味什么。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他只是可怜她,只是觉得她不容易。
仅此而已。
晚上,他躺在龙床上,很快疲倦涌上来,他翻了个身,准备睡了。
可脑海里不知道为何,忽然又再次闪过卿月红着脸的样子。
明明耳尖红得滴血,亮亮的眼睛里,难得的带上了几分羞窘。
在黑暗中,康熙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不受控制的地弯了一下。
好在,那笑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https://www.dlngdlannn.cc/ddk82919754/6542850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