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生
从疼痛中醒来，颜缘发现自己在桌上趴着，胸口仍如万箭穿心。她支起胳膊，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一间破旧的课堂上。好多个小娃娃正朝着黑板背着手读书。而她的臂下，是老旧的原木课桌，不知用了多少年，黢黑油亮。木纹中，有蛀虫洞，还有道道幼稚拙劣的刻画。
有人向她走过来：“颜小芬，你怎么啦？以前从不在课堂上打瞌睡的？”
抬头一看，眼前人，圆圆的脸，和蔼的眉目，微厚的唇显得格外憨厚，配上土里土气的烫发。咦，这不是她的小学班主任唐玲吗？她上初中后，唐老师就退休了，再也没有见过。怎么唐老师还是以前的样子？
颜缘有些发蒙：“唐老师，我心口好痛。”
“多大点孩子，知道什么心口痛，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胃不舒服。别上课啦，颜小芬，回去看医生吧。”
颜小芬？等等，这个名字，自己不是早就改了吗？就连爸爸妈妈也早都不这样叫她了。颜缘模糊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回到小学了？可，自己不是，不是死了吗？
同桌为她收拾了书包，颜缘糊里糊涂的，站起来往外走，却骇然发现自己比课桌高不了多少。教师里的娃娃们都看着她离开，一脸羡慕。其中，依稀仿佛有肖莲、万蓉蓉、乔文丰等儿时伙伴的样子，不过，他们看上去都好小好幼稚啊。
真能回到从前，哪怕是做梦，也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走出教室，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颜缘发现，眼前场景实在太过于真实。春天的阳光打在脸上，是暖暖的灿灿的。操场旁那一排泡桐花初开了，空气中都是泡桐花微微油闷的香气。偶尔有大大的喇叭状的花朵飘落下来，白紫可爱。高阔的三开间大礼堂，有古旧的木柱子和巨大的石台阶。抬起手来看自己，花布衣裳，蓝色灯芯绒裤子，黑色绊扣布鞋，碎花书包，正是小时候的装束！用力咬了手背一口，好疼啊！
颜缘狂喜———自己！真的!重新开始了这辈子！
太龙村小，这是自己读了六年书的太龙村小啊！
上辈子的记忆清晰在眼前。太龙村小，是一座古庙宇改成的村级小学，因此在破四旧时也得以保存，小学四周还常常可见破旧残损石雕佛像。颜缘的父亲也曾经在这里度过童年。颜缘上中专后，农村中小学迈入合并大潮，太龙村小是最早一批被撤的，荒废的校园被村民用来来养鸡养鸭，甚至堆放稻草。操场长满杂草，几棵大树也砍伐殆尽，学校周围残损的佛雕被文物贩子搜刮干净。颜缘带儿子回母校凭吊时，只见一番不堪景象，还唏嘘不已。而现在，这所记忆中的小学，还是她当年读书时的模样！
她奔到校旁那口古井边，井口没变，井栏也没有变，井水中，倒映出她的容颜，稚气的眉眼，齐耳的妹妹头，遮盖了全额。皮肤晒得微黑，是农村孩子常见的肤色。
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颜缘跑啊跑啊，跑在乡间的小路上，幸福满满地从心里溢出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钟宸，钟宸，立心，我的立心，我们此生再续缘！
跑着跑着，脚下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不知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小孩把一块尖尖的玻璃埋在了泥巴里坑人，好巧不巧让她给踩到了，划破了鞋子，也刺破了脚，流出好多血。
颜缘记得这件事，那是她小学二册时候最倒霉的一天，先是不舒服提前回家，然后在路上被玻璃划脚，几天没有上成学，在家无聊得看课本，翻字典。爸爸妈妈还笑着说她小小娃儿还会自学了。
正看着脚发呆，有人走了过来：“小芬怎么坐在这里哭？我在山坡上干活，看到是你跑过来，还没放学呢？你逃学啦？”
是小堂叔。还没抬头，颜缘就知道肯定是小时候最疼爱自己的小堂叔。记忆中的那天，就是小堂叔背自己回家的。她望过去，那个挽着裤脚，鞋上满是泥巴的农村少年，果然是小堂叔颜家波。他现在看着可真年轻啊，好像还不到20岁吧，甚至还有些文弱。而上次的印象，他背自己回家时，仿佛很宽很有力的背膀呢。
“哎哟哎哟！”小堂叔看到她的脚，登时慌了：“这是哪个混账小子干的好事，怎么把玻璃埋在大路上？哎哟哎哟，戳进去这么深！”小堂叔弯腰，不由分说背起颜缘，双手交叉身后，托起她的腿弯，手指勾着刺了个洞的鞋子，径直把她背到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张生田那里。很快，爸爸妈妈和奶奶就赶来了。
看着宝贝女儿那细嫩小脚上的流血伤口，爸爸妈妈心疼极了。
颜缘也心疼，这是她年轻的爸爸妈妈啊，完全没有后来操心劳累的疲倦年迈。真的，爸爸妈妈才30出头，她仿佛从没见到爸妈这么年轻过的样子，即使照片中也未有过。爸爸穿着一身粗糙的蓝布衣服、半旧的解放鞋，戴着草帽，脸上不见一丝皱纹。妈妈梳着两个短短的辫子，一左一右搭在肩膀前，额上还留着刘海，格外婉约，就是裤子上还打着块补丁。两人显然是从地里过来的，进门时还在门口放下了锄头。
颜缘搂着爸妈，哭得更凶了。
包扎完伤口，爸爸背着颜缘回到家。颜缘在泪眼朦胧中打量了自己久违的老屋。这是坐落在半山坡上的一个三面半围的院落，后面是菜地，左边是竹林，院落右边是一块打谷晒粮的大坝子。因为一个院子都姓颜，人称颜家大院。颜缘家就在竹林那一侧，靠打谷场的是和颜缘家最亲近的，颜缘的幺爷爷、幺奶奶和小堂叔颜家波，以及颜家波的亲哥哥，已经分家出去的大堂叔颜家成一家子。靠菜地的也是两家人，都是颜缘的大爷爷那一支，大堂伯颜家万和二堂伯颜家春。
此时，颜家大院还都是土墙瓦屋。颜缘的家是三开间的土墙房子，进门是堂屋，左手边是奶奶的歇房，右边是爸爸妈妈的房间，自己此时，应该还是和爸妈一起睡的吧？因为颜缘发现爸妈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脚那头还有个小枕头。这张床是颜缘最温暖的的童年记忆了，因为是三面围栏的雕花大床，还有床踏板，爸妈觉得小孩子睡着稳当，不怕摔下来。颜缘还和弟弟一起挤着睡过几年，那时弟弟喜欢尿床，被子、席子老是一股尿味，可把颜缘给臭坏了。但她又舍不得不跟弟弟睡。
三间正房背后，是三间偏房，一间灶屋，一间猪圈，一间堆放农具和粮仓，前后屋檐底下，都堆着柴火。
本来在记忆中已经略有些模糊的老屋，现在格外清晰，颜缘百感交集。
奶奶从河边洗衣服回来，听说孙女脚扎伤了，搂着她就不松手，怜惜地说：“哎呀哎呀，我们家小芬今天可遭罪了，她啊，最怕疼了。”看着还没有去世的奶奶，微白的头发，慈祥的双眼，颜缘想，容我哭这一晚，明天，我一定会笑着醒过来。
第二天，爸爸妈妈让旁边院子里和女儿一个班的同学肖莲代为请了假，让颜小芬在家休养几天再去上学。
80年代中期，农村小孩子可不像后来那么金贵，个个都皮实得很，割个手指跌个青包都看得淡。颜小芬觉得，后来社会上热议的80后其实应该是85后，或者是城市里的80后。她一直认为，81年出生的自己，更像是个70后。
爸爸妈妈只心疼了一晚，第二天就淡然多了，嘱咐几句不要让伤口碰地，就照常上坡下田干活，不太在意颜缘的闷闷不语。在他们看来，小娃娃初初上学不到一年，正在兴头上呢，现在只有关在家里，脚上还疼着，怏个几天正常得很。
奶奶也忙着洗衣、做饭、割草、煮猪食、扫猪圈、扫地、养鸡赶鸭，没太顾得上她。
大家都没有发现，这个六七岁小娃娃的情绪太过于复杂。
颜缘也趁着这几天，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对未来做了规划。
做企业高管多年，颜缘养成了有条理、有目标的学习和工作模式。她思考了几天，想了很多。
重新开始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钟宸。上辈子，自己不知道他的心意，亏欠良多。作为魂魄与之相处的那段记忆，她已经深深感动，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钟宸放到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位置上。是的，这一生的我，长大了要做你的妻子！给你最深最深的爱，最纯最纯的心！
然而，钟宸比自己，大了10岁，恐怕自己才小学毕业，他就已经，已经和那个青梅竹马的王玉芳结婚了。难道，自己要让钟宸再一次被事业失败、婚姻失和打击吗？不，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她一定要早早找到钟宸，跟他说，说他上辈子的故事，或许他会相信？要不就想办法接近他，改变命运？虽然这很难，但是重生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五六年他才结婚呢，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若是，若是和钟宸在一起，立心，立心会回来吗？一定会的，立心说过，要再做她的儿子！
颜缘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不想这件大事，专心谋划眼前的事情。
除了找钟宸，她还想尽力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上辈子，颜缘最大的遗憾有三件事。一件是没有念过大学。颜缘爱读书，成绩好，却因为家庭困难，早早读了中专，没上大学成了毕生之憾事。想当初她迷上胡志骁那个渣男，不也有这个原因吗？那家伙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尤其是渣男滔滔不绝讲古今中外文学史的时候，让她顿时生出了十分仰慕，乃至后来的万劫不复。
这辈子，我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第二件事就是弟弟的病。弟弟在小学时就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家族都没有这个毛病，后来家人和医生分析，可能是母亲怀孕时接触了太多农药所致。现在，弟弟还没有出生，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第三件事就是奶奶的失明。爷爷早逝，奶奶哭得过多，又多年忙于操劳，患上了严重的白内障。后来迷信了一个私人医院，执意要去做手术。那时自己还不懂莆田系医院里的弯弯绕，结果手术失败，奶奶彻底失明，晚年过得很是伤悲。
这件事，她也可以阻止！
除了弥补这些遗憾，她还要改变家里的生活状况，努力让家人过得更好！现在可是改革开放之初的80年代，多少大把的机会等着自己啊！
而近期，她要做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提醒妈妈注意身体，算算日子，妈妈怀上弟弟仿佛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二是，她要跳级！
是的，一想到让已经35岁的她重新开始读小学一年级，跟一帮六七岁、七八岁的娃娃一起在一年级教室里背着手读书，实在是受不了啦！
其实，上辈子颜缘小学时候就有早慧之名，一个村的娃娃，就是她成绩最好，认字看书学算数都特别快，才小学三四年级，就流畅阅读了很多杨家将、薛刚反唐、林海雪原之类的故事在肚子里。是爸爸觉得她本来读书就小，生得又矮，担心被大同学欺负，执意不同意跳级的。
现在，自己可以表现得更聪明一点，她骨子里可是独立性极强的成人了，绝对能说服爸妈，跳级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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