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荣光 门楣齐阀阅
“来了吧。后面几排没看到他,前面呢?”秦篆的个子虽在同龄女子中算高的,但比起男子倒底矮一些,振起脖子也只看到无数个项背。
“没看到。倒是看到了陈眉公和华亭夏家公子完淳,还有祁伯父和奕庆(1)。”漱广轻轻巧巧地又将在座宾客打量了个遍,摇首道。
漱广口中的陈眉公,姓陈名继儒,字眉公。祁伯父,姓祁名彪佳。奕庆,祁彪佳的儿子,祁理孙,字奕庆。
“人家有爹爹可以坐在前面。我们倒像是没爹的孩子。”秦篆皱起眉头,嘟嘟哝哝了一句。
“这话说的。明明就是你迟到了。”漱广捏住秦篆的鼻子,笑道。
“那哥哥呢?”秦篆睨了漱广一眼。
“哥哥得给你占座呢,占到前面的话……那可就糗大了。”漱广揶揄道。
“哥哥……”秦篆用嗔怪的语气唤了漱广一声哥哥。
堂内忽然没了任何声音,落针可闻,继而又唯闻脚踏地板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秦篆小小的心也跟着砰砰重跳。最后脚步声消失了,秦篆的桌子上有一片阴影下彻。
秦篆明白到,漱广一语成谶,她真的要糗大了。
她不敢抬眉,闻到独特的芝兰香气,方知是她的父亲钱彦林在旁边停下了,那影子自然也是她父亲的。
“目之明量可周天壤,而域于眶中,物之有光者,以聚不以散也。思不可出位,亦患其光散(2)。钱夙,你说,这句话大致是什么道理。”钱彦林浑厚的声音徘徊在高堂内。
秦篆想,她的父亲定是听到了她和大哥漱广的唇齿之戏。
她款款起身,惊慌忐忑之余,发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她这边。有的人目光惊异,有的人掩嘴细语,有的人淡定如素。
秦篆在心里琢磨,不能让这帮人看她的笑话,何况里面还有她认识的人。
终于秦篆看到了奕庆投过来一道坚定温和的目光,心如涤荡,脑袋也清醒了些。
秦篆回了奕庆微微一笑,转而迎向父亲钱彦林的目光,回答道,“钱长公这句话的意思是外物之所以被我们看到是因为聚光的原因,人的精神也宜聚不宜散。这些话没什么深意思的。只是在批评钱夙听讲注意力不集中。”
在学堂外,他们是父女,到了学堂内,他们就是师生了。所以秦篆也觉得有必要学着别的学生称父亲一声钱长公。
钱彦林似笑非笑地看了秦篆一眼,负手走上讲台,“其他人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正是父亲要表达的意思。原谅我不厚道地笑了。”漱广此时仍不忘发科打趣秦篆。
秦篆此时才意识到,若是其他人不拿她刚刚愚蠢的回答做文章,而是揭了过去,那就算是化尴尬为平素了。但若其他人中凡有一个有意随声附和的,那她的小脸就丢尽了。
秦篆在心里嘀咕起来,“父亲也真是的,这样为难我。我怀疑他不是我亲爹。哦,不,不能怀疑。我怀疑他不是我亲爹就等同于怀疑他不是用晦哥哥的亲爹。”
“聚,万物在心,散,心逐万物。笃定自我的心,就有了重心,就不会放纵自己。”陈眉公身旁一总角少年郎起身回答,声如环佩叮当。
秦篆在心里叫好,“太好了,有少年郎解救我出窘境。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听学结束后,我都得专门向他致谢。”
可是那少年郎在最前面一排,又背对秦篆,秦篆看不到他的样子。这就有些难办了。
“和钱长公原来的话有些偏差耶。”座中有一人对方才那少年郎的回答有了异议。
“和钱长公说的是有点偏差,不过钱长公这句话,我建议得其意忘其形,不必非得翻译。就好比普通赏花,不需要从植物学观点分析。”少年郎从容道。
听了少年郎的话,大家都不约而同鼓起掌来。
“二人回答问题各有千秋。而回答不同的原因在于知识改变思路。都坐下吧。”钱彦林没有对两人的回答作出具体的评价,只做了个让秦篆和少儿郎落座的手势,又言归正传,继续讲学。
秦篆松了口气,想着,“还以为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逃得过众宾哗然取笑,逃不过父亲口诛笔伐。没想到父亲适可而止收手了,不,是收嘴了。果然还是我亲爹,只给我来个小警告,还不忍心让我大出洋相。”
好不容易忍辱负重,化险为夷了。可是秦篆忽然觉得身边有不明物体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脸庞,而且就在左边。
秦篆猛一侧首,正对上一张盆大的脸,上面漆黑的眼珠骨碌碌直转。
“王大来!你要吓死我了。”秦篆马上朝漱广那边移了一移上身,对王沄窸窸窣窣道。
此刻的王沄坐在秦篆左侧,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被吓得咋咋呼呼的秦篆。
“秦篆姐姐懂得好多啊。我根本读不通钱长公说的那句话。”王沄露出了他专带的小迷弟本性。
“多翻翻道德经,自然就通了。然后再多读读逍遥游,会很快活。”秦篆风趣地回了王沄两句。
“我要跟秦篆姐姐学习。”王沄涎皮涎脸地朝秦篆凑过来。
“你看我这样也不是个做学问的态度啊。要不然怎么会被提起来当教训的典型。”秦篆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做学问的能力不错的呀。”王沄继续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一切皆来自道德经,我只是转述。”秦篆看王沄没完没了的劲儿,淡淡回答了,就闲话不再多说。
“东西最起码也在肚子里了。”王沄很是坚持不懈,又恭维了秦篆一句。
“不是的哦,道德经的神奇就在于每读一遍总会有新收获。庄子太过诡奇,不宜多读,其洋洋洒洒,于修辞作文倒是很有帮助的。这些话也其实没什么意思,都是前人提到过的。钱长公也就是说得更详细易懂了些。”
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王沄一次性拍这么多马屁,就着实有些令人厌烦了。秦篆这样一个沐猴而冠的人竟然此时还耐得住,又跟王沄解释了一堆。
“我听你的。”
王沄不但会接话,还接得令人心里乐呵呵的。
“大来啊,你真是一个好的相声演员,深谙捧哏诀窍。”秦篆不禁赞叹不已。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也小有些自己的想法的呀。”王沄古灵精怪道。
“嗯……嗯。”秦篆闭着嘴巴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就在秦篆和王沄僵持不下的这段时间里,钱彦林讲到了‘王右丞辋川别墅甚奇胜,然右丞原以娱母,及母亡,右丞遂舍为寺。园林泉石载以孝友,便觉景物皆含至性’。
为了避免王沄这个不一般的小迷弟继续胡搅蛮缠,秦篆正襟危坐,假装很认真听讲。这样也确实达到了秦篆想要的效果,王沄不再跟秦篆胡言乱语了。只不过没过多久,王沄似乎就有了新目标,目光炯炯投向漱广,纠结了半天终于伸手扯了扯漱广的衣袖,见漱广有和气的回应,便开始骚扰漱广了。
再之后,钱彦林又讲到了‘金以杀人,戈以杀人,一金从二戈,安不杀人’(3)?
王沄忽地侧首问漱广,“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听不懂,不敢问。怕钱长公像揪住秦篆姐姐一样,揪住我解闷,我也就悲剧了。”
秦篆朝王沄翻了个白眼。
“金以即是以金,财货或是什么贵重东西能够收买人心而达到扭曲事实损害人命的目的。同样戈是兵器,可以理解为权力,财货附从着两戈,是不是文武两种权力呢?换言之也就是商与官府相勾结,那么普通大众还有好日子过么。”漱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下子好了,王沄又开始恭维漱广了。
不过秦篆觉得,漱广确实受得起王沄的恭维。
钱彦林这一次讲学,笃论高谈,而秦篆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天,所以觉得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宾客三五成群,结队散去。
钱彦林陪着几个好友畅游自己的两处别业,仿村和半村,时不时谈笑风生。
秦篆远远望着父亲矫健的身影,心下又多了几分敬重。
奕庆不熟悉半村的构造,刚从讲堂出来就迷了路,此时正在竹林里晃荡着,无意中刚好瞧见了秦篆玲珑娇巧的身影。
他正要给秦篆送书来呢。那是他们不久前的约定。
奕庆朝着秦篆喊了一声,“秦篆!”
秦篆顺着那明朗声音过来的方向,前行了几步,探首张望。
奕庆年方十三,朗目星眉,双手负背,摇摇地从竹林里冒了出来,向秦篆徐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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