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也社 想携手青光旧时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秦篆没有像往常一般四处游荡,只是乖乖地待在家里。钱彦林早早地把秦篆的亲事定下,也是有让秦篆定心的道理在里面的。而秦篆最近这样安生,也不过是想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存古寄回的良诗美词。
徐夫人看到秦篆日日置身闺阁,再远了也只往几位叔父家里跑跑,跟叔父还有表弟表妹们说说话儿,因此悄悄对钱彦林说,“看来彦林你为秦篆定亲是明智之举,你看秦篆,现在越来越有名媛风貌了。”
只是这悄悄话是在秦篆脑后说的,秦篆听到也假装没听到,只一心做好自己想做的,该做的,必须做的。
初秋一日,存古给漱广寄来一首秋郊赋(1),给不识寄来一首寒城闻角赋(2),还顺带询问了两位舅子明年乡试的准备情况,以及漱广婚礼的具体日期,最后请两位舅子代他向丈人丈母问安好。唯独没有问及秦篆,也没有寄信给秦篆。秦篆便在心里怨怪存古,言而无信。
这就是患得患失的感觉吧。
吃别人的醋也还算可以,吃亲哥哥的醋,这就又寒又酸了。
不识似乎从秦篆目中的悲戚看穿了秦篆的心事,与漱广掩耳私语,时不时朝秦篆这边看来笑笑。
秦篆一声不吭来到园中,干坐在秋千架上,抬头望着西山沉日。
“唉……”秦篆轻轻地叹了口气。从前只从别人口中闻得叹息声,不曾想今日从自己口中听到了叹息声。只是比起石公的叹息,她这叹息是否有些不值得。是吧,这是小儿女的叹息,于男子而言是掉了价的叹息。
身后忽然有两人的笑声传来,秦篆不扭头也知道是她的两位哥哥,只有气无力地懒懒叫了声‘哥’。
“这儿有一封信,不知是谁的呢。”
秦篆动作敏捷换了个方向坐,只见不识站在几步远处,笑看着秦篆,拇指与食指间捏了一封信。
秦篆朝后一蹬,又一松脚,随着秋千荡到不识身旁,轻轻松松抢了信过来,紧接着又顺力荡回原处,落脚将秋千定住了,见信封上有秦篆二字,蜡油仍未消开,抬首扬眉笑看着两位哥哥。
“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的,也不知是什么小心思。”不识打趣道,“我们可不喜欢偷看别人的信,我们一般都光明正大看的。”
漱广抿唇一笑,看着秦篆没说什么。
秦篆努了努嘴,迫不及待粗暴地撕开信封来看,是主秋海棠香的花笺,有七夕咏牵牛一诗:云中望灵匹,迢迢见牛女。飘然凉风至,河汉共延佇。汉北有负轭,汉南有投杼。重闱知夜促,璇室摧其侣。七襄曾无期,报章泪如雨。欢娱一夕间,乘风且容与。
没发觉两个人已凑到秦篆跟前将这首诗看了个精光,秦篆收起诗,道,“我都没看哥哥们的赋,哥哥们却来看我的诗!”
果然是光明正大!
“那只不过是因为妹妹不喜欢看赋而已。”漱广捏着下颔,星目填笑。
秦篆觉得,她的两位哥哥,单独与她一起还是疼她爱她的,但若凑到了一起,那真是沆瀣一气。
“……”秦篆哑口无言,佯作生气,往两个哥哥身上一人拧了一把,笑着跑开了。
急景流年,又到了春二月,秦篆与钱沅应邀到沈榛的松籁阁聚会,秦篆的叔母吴黄(4)也参与了聚会。
嬉笑闲话了会儿,大家都觉得有些无聊了,商量着要一起玩儿些什么。
沈榛今日身着桃红纱地彩繡花鸟纹披风,愈发地动人情怀,她突发奇想,“不如我们大家结社,一起作诗填词,如何?”
“好啊,我们也酸酸腐腐地附庸风雅这一回。”钱沅(5)说完便发出银铃笑声。
“那我们这个诗词社该取个名吧。不然真就只能附庸风雅这一回了。”吴黄手掌抵住下巴冥思想着。
“不如就叫也社吧。之乎者也,也在最末。我们虽结了社,但比之男子,诗才词能难免处于末流。取名也社,算是激励我们女子同样需要上进。”秦篆边思考边道。
“妙名,寓意也好!”沈榛拍手称快,其余女子们也齐齐叫好。
“社名取好了,我们还缺个掌社呢。”吴黄道。
“这个掌社我来当如何?”未见其人,先闻钱黯(6)声。
众人都望向阁外,只见钱黯满面春风,得意而来,身旁还跟着另一男子,其人如玉,惊为天人。
“我们一不作泼墨,二不写书法,要黯哥哥当掌社做什么?”钱沅嗔道。
“这话说得好像长孺除了泼墨和书法,再不会别的了。”沈榛掩面笑道。
“黯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松籁阁主也。”秦篆说笑道。
大家都拈花一笑,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沈榛,直看到沈榛羞红了脸。
“早知道,我就把姐夫从长乐请来了。看秦篆姐姐还要笑我吗。”钱黯也开着玩笑,又看向钱沅,“大家一起一心笑沅妹吧。”
“笑我什么?笑我孤身一人吗?这是要一起欺负我了。”钱沅佯作生气的样子。
“沅妹别急着生气嘛。我这朋友可仍未定亲喔。”钱黯意有所指,促狭地笑着,又对蒋玉章道,“玉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诸位姑娘们好,我叫蒋瑑,字玉章。”蒋玉章彬彬有礼,作了一揖。
“沅妹可看仔细了。叔父可是有意要招玉章为东床快婿呢。”钱黯笑意更深了。
他们钱家人之间聊天一贯戏谑,把精致的道理,用糙话说出来,用近乎笨拙的话说出来,把人尽皆知的道理,用反话说出来,用装傻的感觉说出来,以调笑的方式说出来。曲折的表达真相,可以给人回旋的余地,一种智慧的妥协或揭示。
蒋玉章倒是面不改色,保持着原有的翩翩风度。
“这下算是齐全了。咱们钱家的儿女没一个孑然一身的了。”秦篆起了意,也开始揶揄。
“黯哥哥尽会浑说,秦篆姐姐也是。”钱沅羞赧,又道,“欸,仲芳叔父和去非叔父,还有漱广哥哥和不识哥哥他们都去鸳水诗社了,怎么黯哥哥不去呢?倒来我们这女儿社了呢?”
鸳水诗社风雅相传数百年,在嘉善设有分社,社员大多为世家大族饱读诗书的男儿们。
几个月前秦篆听漱广提起过,钱黯想要加入鸳水诗社却被掌社拒绝了。其中缘由,漱广并未多说,只是连连惋惜钱黯性子须磨砺。
钱黯微微一怔,转而道,“哎呀,我都有字了。你们还是叫我的名。以后都叫我长孺。”
“谁给你取的字?是要你一辈子都是小孩子的心性吗。”吴黄问道。
“我自己取的。孩子心性的人,寿命长。我要活很久很久,阅尽人世温热炎凉、分合聚散、盛衰荣辱的喜悲。就算是将来老了,我也要做个老小孩。”长孺自顾自地说着,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吴黄支起下巴道,“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开始作诗吧。长孺,玉章,你们来给我们想个好玩的作法,不要太过无趣了。”
“对啊,我们创社的本意也是大家开心。”钱沅应和道。
蒋玉章想了想,“我和长孺来的时候,见樱花园小楼前有一块草地,花草种类繁多,这样,我们先斗草(7),谁输了便作诗一首。”
“那我们是文斗还是武斗?”吴黄问了句。
“武斗吧,文斗太没技巧了。”钱沅道。
“文斗更见腹中知识。”蒋玉章反驳道,却是一团和气的样子。
钱沅掩嘴笑道,“像秦篆姐姐这样的老饕,文斗必占上风,如此一来,大家就不能抓着让秦篆姐姐作诗填词了。”
“我平日里对花儿草儿的也并不着意,因而见了花草也不过是大眼瞪小眼。”长孺道。
“那便武斗吧。”吴黄道,“大家看怎么样?”
众人都点头同意了,便一同往草地去了。
长孺将几人分了几波儿,第一局是秦篆和吴黄,第二局是蒋玉章和钱沅,第三局是长孺和沈榛。这样分,傻子都能看出来长孺的用心,撮合撮合自己的良缘,也撮合撮合好友玉章的好姻。秦篆和吴黄两个名花有主的,被凑到了一起。
秦篆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是否写诗,因而随意找了一根车前草。实际上秦篆这样的玩家很可恶,就算对手赢了,也给人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果然不出所料,第一局是秦篆输了。
秦篆慵懒地坐在草地上,边看他们斗边想着作诗还是填词。
蒋玉章先找了一根草,试了试韧性,一副觉得还不错的样子,立在原地等着钱沅回来。夕阳的余晖笼罩着蒋玉章,整个人犹如白玉生辉。
钱沅找到了满意的草,眉眼弯弯,提裙小跑过来,咯咯笑着。
两根草交叉起来,开始了对峙。
“你不要故意让我啊。自由发挥。”钱沅急得松手跳脚,样子很是可爱。
“好。”玉章目光微微扫过钱沅的眉宇,白皙的脸上有了红晕。
两人继续斗着,僵持了许久,最终钱沅输了,但似乎很高兴。
钱沅挨着秦篆坐下了,笑魇如花。
玉章看过来,迟疑了一会儿,也挨着秦篆坐下了,与钱沅刚好对面坐。
那厢长孺趁沈榛不留心,劈手夺走了沈榛刚找好的草,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摇着指间的草。沈榛恼着追过去,揪住长孺那只胳膊,正欲抢到手,长孺忙换了只手拿着草,举得高高的。沈榛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长孺趁势挣脱,跑开几步,大声笑着。
沈榛锲而不舍啊,又追了过去,继续拉扯。长孺俯首在沈榛耳边说了句话,痞痞地笑看沈榛。沈榛红了脸,自顾自地重新找草去了。
秦篆这边三个已被长孺和沈榛两个的互动,搞得捧腹大笑了。
斗草时,二人拉锯着难舍难分,憋得脸红脖子粗,也没争出个高下来,月亮都不耐烦地出来了,本想着就算个平局,可长孺使出了美男计,一心二用,一边紧紧拉着草头,一边目光灼灼盯着沈榛,沈榛分了神,终于败下阵来。
输了的三人,分别贴出了各自的诗词。
秦篆的是无题:罗香一幅半题词,月暾盟深刻漏迟。何奈可沉鱼与雁,梦人愁念系人思。
尾笔落下,长孺口中尾音也落下。
之所以以无题为名,是秦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有这样的愁思。
“唉,我该出去走走了。写得跟怨妇似的。词境便是心境,诗才便是胸怀。诗如美玉,玉能养人,人也能养玉。怨词写多了,有碍心境。所以啊,从今日起,我只评诗词。还是你们写吧。”秦篆搁下笔,“容我当个副掌社吧。”
“我看也是。”长孺道,“听彦林叔父说,姐姐有好久没出去了。”
秦篆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钱沅掩嘴一笑,“这几天我在学香奁体,香艳的紧。”
说完,执笔写下一首春词: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印香泥。
“一首诗应该这样,第一情真,第二意新,第三辞美,第四律严。不一定能做到情真意切,但是,诗应该是尽量表现人心,自己的,或者他人的。沅妹这诗,看不出丝毫的情感在里面。”长孺道。
“是耶。不过情真和律严有时候很矛盾。”钱沅道。
“律严,其实不要犯大的毛病就好。辞美容易出误区。用平淡的字句表达主题或者情感就可以。”秦篆道。
“辞美,个人觉得,就我们来说,就是要用所谓的诗家语,不要用大白话,也不要用太俗,太老套的语言。”吴黄道。
“好的。我会听取大家的意见的。”钱沅谦恭道。
“孟端姐姐,该你了。”长孺笑看着孟沈榛。
“初学诗词时候,动辄江山社稷,道德伦理。然后有一天,突然开天眼。发觉,一物一念,皆存诗意。一些常见花草树木,藤蔓药草,时令菜蔬等等,都富有诗意,还容易把控。诗词,毕竟是爱好。没指望成家成腕,图个高兴。”沈榛道,“大家都写诗,那我就给杨花填首词吧。”
减字木兰花:芳踪何处。撩乱随风还怯雨。轻拂雕鞍。回首长亭带醉看。飘摇难住。落尽已知□□暮。几度妆台。帘捲蝦鬚逐燕来。
一首词作毕,长孺看沈榛的目光也变得恭敬起来,再没了斗草时的痞坏。
虽说诗与词来比有些不合理,但明显沈榛的功夫要深些。所以今日,沈榛居首位,是实至名归。
月上柳梢,大家都各自乘轿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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