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郑乔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已经被父亲与这个现在还不知道哪儿来的的小哥哥几句话就定下来了。此刻，她正往王屠户的铺子那边去。
王屠户在饶州城西的坊市开了一家肉铺。王家人厚道，肉价向来公道，又从不缺斤少两，很肯与人些搭头儿，生意向来不错。他家中有三个儿子，都随了他膀大腰圆，只一个娇养的女儿，长得秀气温婉，及笄后与郑典狱家的大郎定了亲，只等明年就办婚事。郑大郎脑子活络，长得也端正，兼郑家家底厚，人口简单，又没有婆婆当家，只一个年幼的小姑子，女儿一嫁去便可当家做主。这婚事他满意的很，近来走路也带风。
“王阿伯”阿乔站在王屠户肉案前，个子刚刚与案桌一般，不出声王屠户几乎看不见她。“哦哟，阿乔来了”阿乔生得可爱，又是女儿以后的小姑子，王屠户虽长得凶神恶煞，此时倒是脸上堆出个笑来，“这里乱，快去里屋坐，秀秀在屋里绣花。”说着绕出来迎她，又扬声喊屋里的婆娘出来待客。
“不用啦，阿伯，我不进去了，我爹叫我来喊大哥回去，家里来客人了，我哥呢？”郑大郎自与王家定亲后，隔三差五就来王家肉铺帮忙。说起来郑大郎与王家二郎是打小的玩伴，两家十分相熟，儿女亲事也是两家小儿女自己看对眼才提起的。郑大郎近来常来这献殷勤，连招了亲爹嫌弃也不知道。
说着，郑大郎从里面走出来，“乔乔等我一下，我洗个手就随你回去”。阿乔乖乖的应了，又向王屠户买肉说家里要招待客人。王家哪里肯要她的钱，拿荷叶包了大块五花肉就往她篮子里塞。王大娘又将自家秘制的酱肉卤蹄髈各装了一盘给她，叫她拿回去给客人尝尝。阿乔还要推辞，篮子就被哥哥接过去了，郑大郎嬉皮笑脸的与未来岳父舅兄道谢，连客套一下都没有。
看着哥哥一叠声的跟王家人说好话儿，阿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路上与哥哥打趣道“阿爹还说你现在像嫁去了王家一样，我看啊，怕是只有早些将嫂嫂娶回来，哥哥才能放心呐”小小的人儿装作大人一样摇头叹气。
“你这小丫头，胆子不小，连哥哥也敢打趣了，嗯？!”听妹妹说起爹的话，郑大郎也有几分耳热，笑着威胁妹妹。阿乔才不怕他，“哈哈哈，哥哥就是想娶嫂子啦，羞羞羞”郑大郎叫她嚷嚷的发恼，做势要揉她的头发。郑乔乐不可支，又半真半假的吃醋道“等哥哥娶了媳妇，怕就半点都想不到妹妹了吧！”
“我哪里敢，小丫头不欺负你哥哥我，我就烧高香了”，又是一阵作揖讨饶，阿乔这才轻哼一声，扬扬下巴，做出高傲的小模样。郑大郎叫她逗乐了，又揉了她一把。
兄妹俩兀自乐了一阵，郑大郎这才想起来问，“家里谁来了？”阿乔摇摇头，“我也不认得，就是一个挺好看的小哥哥，姓林来着。”
“你才多大点儿，就知道美丑胖瘦了？”郑大郎撇撇嘴，“咱们家何曾有姓林的亲戚，”又想了一阵，道“怕是爹爹旧时朋友家孩子。”阿乔点点头，也没多说。
不多会儿，两人就到了家。甫一进家门，郑大郎就听见老爹的笑声，心道:怪哉，平日里除了阿乔还不曾见老爹对旁人有个笑模样，今日来的这是何方神圣？阿乔却是不管这个，小跑着进去。郑旭瞅见儿子就是竖眉瞪眼，“臭小子，不叫你回来怕是连家在哪都不记得了吧！”
郑大郎摸摸鼻子，这样叫老爹在外人面前训也是有几分丢脸的。又瞅了瞅林清远，想到老爹刚刚还在对着外人笑便觉得自己果然是捡来的。
“清远，这是我家大郎，唤郑德，虚长你五岁，德哥儿，乔乔儿，这是你林叔叔家的儿子，他幼时曾来过咱们家的”对着林清远，郑老爹像换了一张脸似的。“你林叔林婶前几年过世了，托我以后照应清远，日后他就住在咱们家。”
郑德心忖，得，照老爹这个态度，日后自己在家的地位怕是又低了一层。面上又不敢露出来，对着老爹挤出个笑来，连连应是。
林清远与郑德序了齿，相互见礼，便互称“大哥”“远弟”，郑乔也乖巧的叫了声“远哥哥”。
几人见礼完闭，郑老爹便催促郑德带林清远去房间洗漱休息，又安排小女儿去叫隔壁孙婆子早些来家里做饭，顺便帮忙把家里的客房收拾出来。
孙婆子是郑旭妻子乔氏过世之后请来帮忙做饭的婆子，偶尔也帮忙做些女人家的杂事。平日都是午时来，现下巳时刚过半，只林清远第一次来，总要整几道大菜，只能叫她提前过来。
那边，郑德将林清远带到房间，略介绍了一番便跑回堂屋，左右瞧了瞧，道“爹，这林家可是当年和阿乔定亲的那个？”
郑旭点头应道，“确是，那会儿你不小了，应该记得，不过这事先不要和乔乔儿提。”
“儿子晓得，只不过现在这小子一穷二白，拿什么配咱们家乔乔？”郑德不服气。
“你懂什么？莫欺少年穷，他爹当年与我交好，这小子若是随他爹，倒也是块读书的材料，不过他也答应了我若是考不出功名就不再提亲事。再者，我出钱养他供他念书，待他日后高中，娶了乔乔，若是敢对乔乔有半点不好，咱们也可以理直气壮的打上门去。”
“这买卖划算!”郑德抚掌。
这边父子俩老谋深算，那边阿乔却已经溜到林清远的厢房去了。“远哥哥”阿乔在房门口探头探脑，想进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林清远正在屋内洗漱，见状便停下，“是阿乔啊，进来吧。”阿乔遂笑嘻嘻推门进来，“这是我家空着的厢房，平日也不常用，远哥哥可还要添置些什么？”说着已经爬上房间里八仙桌旁的高凳上，垂着的脚还一晃一晃的。
“并不用再麻烦了，这里什么都有，多谢乔乔。”林清远到现在已很是随遇而安，况这屋里书案，拔步床，茶桌都有了，于他完全满足了。林清远对阿乔展颜一笑，眉目舒展。
阿乔倒是有几分看呆了，她小小的年纪，平日却最好美人，兼见过的男子有限，只觉得林清远是她见过的最好看最好看的小哥哥了。目光下移，又看到他灰扑扑的衣裳，便觉得这衣裳折损了他的美貌。“你等我一下”说着跳下高凳，一溜烟跑了出去。林清远几乎为她捏把汗，“慢点…”
阿乔却是不带停的，她跑进了哥哥的屋子，一阵翻箱倒柜之下找出了郑德十一二岁时的衣裳，又挑捡了当中最干净齐整的送去给林清远。“远哥哥莫嫌弃，这些都是我娘做的，哥哥那会长得快，几乎都没穿几次。等下回咱们一起出门，我陪你去成衣铺再买几件。”
看着阿乔明媚的笑脸，林清远愣了一下，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这般关心他了，心里止不住的暖，眼眶却是红了。“多谢乔妹妹!”林清远接过衣裳，转身进到里间就直接穿上了。又出来，故意到阿乔面前来回走一圈，阿乔也很捧场，巴掌拍红了，脸也红扑扑的，直说好看。林清远得意又羞涩笑了。
等到用膳，郑德见到林清远的心情可就不这么美妙了。腹诽到，果然女生外向，妹妹怎么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了！郑爹心糙，压根看不出来这是儿子的衣裳，只道林清远换了身衣裳人精神多了。郑德咬牙。
饭桌上，除了今日从王屠户家带来的蹄髈和酱肉外，还有各色时令的小炒鲜蔬，一盘糖醋五花肉，一碗奶白色的鲜鱼汤，另一盘子拇指宽炸的金黄的小鱼做下酒菜。郑德已经搬来了家里自酿的米酒，酒曲巷里哪家的饭桌上都是少不了这个的。
家里只有阿乔一个女眷，向来是不分桌吃的，遂阿乔也常跟着父兄喝几口，酒量倒还不错。米酒味甜，不辣，入口细品很有些滋味，不过劲足，酒量不好的几杯就容易醉。
恰林清远就是那个酒量差的，郑德瞧他那架势就知道他是个生手。刚憋着的气顿时找着了出口。一桌子菜，林清远还没来得及吃几口，就不停的被郑德不停的劝酒，那边郑老爹又不停的招呼吃菜，林清远应接不暇，刚吃了个半饱就醉晕过去了。红着脸蛋，睡死在桌上。
阿乔戳了戳他的脸，半天不见他反应。就怪哥哥，“哥，你干嘛老灌他酒？”又觉得喝醉了的美人别有一番风情，撑着下巴看他。
郑德兀自争辩“我哪里知道他酒量这般差。”郑老爹睨了他一眼，也没说他，自言自语道“酒品倒是还不错。”
这些林清远是全不知道了，这么多天来就今天睡得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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