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各自天涯 四
“娘亲？”
北大被她话中的冷冽之意冰了一下，知道娘亲定是又想起千岁身上的伤而自责了，便拉了拉她的衣袖下摆，老调沉吟道：“多日没去过十里街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盏初清摸了摸北大头，最近光忙着安顿新来的村民，她都没怎么陪过小北，正想点头答应，一直牵着她的千岁却倏地收紧了爪子，捏得她骨头咔嚓脆响。
“初，初。”千岁一手扯着眼上的绷带，一手狠狠绞着她的手。
盏初清见状连忙握住千岁的另一只手，柔声安慰道：“别，千岁别碰草药，千岁是不是不想去街上？那我陪你去海边走走好不好？”
“唔...好......好。”千岁这才卸了力道，把头靠在盏初清肩上蹭了蹭。
“小北。”盏初清歉意地看向小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怕小北会失望。
北大极快地瘪了瘪嘴，他自然是极不高兴的，可又不能让娘亲为难，便只好装作面无表情的深沉模样，扭头道：“没事的，我待会儿跟着胡大哥去，反正他也要上街的。”
“那...那好，娘下次在陪你去可以吗？”盏初清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她即使对外人万般冷厉，可只要一转向家人，便顿时化为一湾柔水，舒人心脾。
北大点了点头，又看了她好几眼，才转身去找胡岩了。
正午时分，暖阳稍稍赶走了一些初秋的冷意，海边聚集排落的八座新屋中，袅袅炊烟蜿蜒而上，在这个饥荒之地，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陈泓与盏初清站在一处，又详谈了一些关于开垦新地的人手和地势，待他一一记下后，各家的饭菜都已经做好了，他们站到屋外纷纷跟盏初清招手，邀她到家里做客。
“阿初姐！来我家吃饭啊！”一个半大的少女笑嘻嘻地朝盏初清跳了跳。
盏初清让大家唤她的真名倒不是因为翠花这个名字有多难听，而是每次有人这样叫她，她都反应不过来，之前还害得大家以为她不好相处。
“香儿！不得无礼！”陈泓板起脸对陈香训了两声，“一个姑娘家，整天蹦蹦跳跳的成何体统！”
陈香闻言，朝他吐了吐舌头，跟他作对般，一边跳，一边吼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哪用在乎什么体统不体统的！我要是叫慢一点，阿初姐就要被麻子他家喊走了！”
正要上前去拉人的麻子愣在原地，一时间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好在盏初清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道：“都不去了，我家已经吃过了。”
说罢，她又拍了拍陈泓：“快回去吃饭吧，别让你妹妹他们等了，对了，再多拿两只螃蟹去，凡是家里有在长身体的小孩，都多给些，不用顾忌，食物没了，我会想办法。”
陈泓万分感谢，从篮子里挑了两只最肥的给陈香拿回去。
海鲜味香飘四野，饥饿的阴霾远离。
盏初清心情转晴地看着这八座小屋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千岁道：“我们现在就去......”
“不好了！不好了！老大！”
一个屁大点的小孩，脸上还挂着两串鼻涕，急吼吼地从田埂上跳了下来，边跑边叫：“老大！有一群黑衣女人骑马冲过来了！”
“黑衣女人？”盏初清两步上前，一把提起小鼻涕，看着他满脸通红地喘气，便帮他拍了拍心口，“你在哪里看见的？”
“就，就在那边，”小鼻涕指着田北的方向，吸了吸鼻子道：“我刚趴树上掏鸟蛋看见的！”
刚说完，一阵马蹄之声便打破了海边的宁和，十分突兀。
“你们都留在屋内，别出来！”盏初清对正往外探头的村民大吼一声，从腰间抽出了刚做好的竹鞭，“千岁你也回屋里去好吗？”
千岁摇了摇头，可头扭到一半就猛地顿住了，他动了动鼻尖，尾巴上的忽的炸开。盏初清站在他身侧，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发出的惧怕情绪。
“回...回！”千岁难得主动放开了盏初清，一溜烟地跑回屋内，钻进床下。
千岁的反应似乎是为了提示盏初清，使她还没看清来人，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董三娘跑在最前方，几乎在自己踏下田埂，走入海边的同时，盏初清就已经撩了过来，速度之快，若不是她身怀武功，只怕已经被打趴下了。
盏初清手中握着的青色细软竹鞭约有五尺长，极具韧性，在挥空一瞬后，弯成一条弧线，随后又发出呜呜铮鸣，复原成直线状。
“你做什么！”白鹭跟在董三娘之后，见状大怒，一脸要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
董三娘一手拦下白鹭，单膝跪地，对盏初清抱拳道：“在下董三娘，携部下四十三人，前来投靠！恳请收留！”
“投靠我！？”盏初清就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嘲道：“你们这种自杀方式倒是很新奇。”
“你什么意思！”白鹭生有一张温婉的面相，偏偏还要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毫无威慑不说，还有些搞笑。
“怎么，你们是以为我有多大度？我不过一个乡野农妇，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盏初清一鞭子挥向董三娘脸侧，三娘跪着不躲，白鹭却一跺脚挡了过去，生生接下了这一鞭。
“啊！”白鹭惨叫一声，雪嫩的肩上立马被染红了。
董三娘一手托着白鹭，紧绷着嘴角，忍气吞声道：“三娘愚昧，实在想不通姑娘为何这般迁怒于我等。”
“你想不通？”盏初清紧了紧手里的竹鞭，眸色微沉：“那我便打到你们想通为止可好？”
董三娘眼角一抽，她们这些人在来路上已经受尽苦头，这下怕是没人还能受得住这鞭子了，她垂目看着地面，脑中极快地过了过与眼前这位凶神来往的片段，最后皱眉道：“姑娘可是怪我起等初隐瞒身份，刁难你家小孩？”
三娘就对方不应声，便径自解释道：“当时白云镇中皆是探子，六爷吩咐我扮演老鸨，我自然要装得认真，才能瞒天过海，保一时平安。”
盏初清听对方说得认真，心中突然意识到这事有些不对，她们的反应太过自然了，不似作假。
“你们，醉梦楼起火那天，我与千岁都被铁网砸昏过去，后来你们......”盏初清略微带起话题。
三娘便自觉接了下去：“那日六爷身份暴露，太子派来的追兵赶至镇外，我等走的匆忙，只来得及解开铁网，未能好生安置姑娘和妖...千岁，实属无奈。”
“就......这样？”
盏初清直直盯着三娘眼睛，见对方目露迷茫，便又朝她身后的人看去，所有人都......都不解地看着她，若是一个人戏演的好，那还说得过去，可总不能全都......
可除了他们还会是谁？谁会这样折磨千岁？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面容刻板，身形消瘦的人影，盏初清面露惊色地抬头，心道，那个会蛊术的罗大人......
“罗寻知在哪儿！？他为什么消失了？”
陈泓正好从一旁赶了过来，听了这话便上前应道：“罗大人在醉梦楼失火后便失踪了。”
他瞧着盏初清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昨日听人说，醉梦楼里被烧死的那一百零四人的尸体，不久前也离奇失踪了。”
盏初清咬了咬牙，斜眼看着陈泓道：“我不是让你们别出来吗！”
“我这不是怕大姐一个人被欺负了吗。”陈泓狗腿笑笑，在她身侧站定，“真是不巧，尾巴他走了，不然铁定要闹起来。”
盏初清想起胡岩那副怂样，挑了挑眉，随后又颇为复杂地看着眼前一众黑衣女子，忽然间，像是看出了什么，倏地瞳孔收缩，她张了张嘴，竟没能发出声音。
两方就这么僵持着，董三娘身负重伤，有些跪不稳地晃了晃，就在她快要眼前一黑的时候，她听到对方极轻地问了句，还带着些轻颤。
“你们不跟着主子，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此话一出，白鹭瞬间大叫，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紧跟着，其余人似是被感染了，卸下肩上的重负，都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三娘更是语不成调，呜咽数次才沉痛地说出了那五个字：“主子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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