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逢春转生 二
“爹！”
“老头子！”
六万人马一同涌入，直接把双弩精兵冲散，翠妮被困在高大的马匹之间，一分神就可能被乱蹄踩死，自身难保，更没能力去救毛老爹。
而余氏和毛启发站在城墙之上，两把大弓拉成满月样，箭无虚发，却迟迟不能射|中王传德，王传德被士兵护在中央，每当余氏他们射杀一人，就会有另一人立马补足空缺，无机可乘。
筒中的长箭越来越少，在只剩一根之时，毛老爹便被王传德一把扯住后领，摔在了地上。
“......不！”余氏看着自家丈夫被敌军头领抓住，顿时弃了手中的弓箭，扑在城沿处大喊道：“不要杀他！求你不要杀他！我们投降！”
“不能投降！”
毛老爹怒吼一声，双眼瞪大盯着王传德手里的刀，啐了一口道：“狗杂子，放着有灭国之恨的永元不打，反倒来祸害我们天昌百姓，该死！”
话毕，他突然从袖中拿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铁弩，在大刀砍向他的同时，触发了机关。
“老头子！！！”余氏痛呼一声，掩面而泣，不敢再看。
而毛启发却在瞬间拉满了弓，他手里的最后一根长箭闪着寒芒，就如他锐利的眼神一般，紧咬着王传德不放。
大刀挥下，王传德为了避开铁弩短箭，右脚一步错开，带着整个身子往右后方转了半圈，护着他的士兵便跟着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快箭带着劲风而去，掀起了毛启发的一片衣袖，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根长箭穿过人群间狭小的缝隙，像是阎王索命的铁链，直直穿透了王传德举刀的右手腕！
“爹！快跑！！！”毛启发心中一片激荡，手中却已没了箭，无法再救人。
毛老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还没站稳就又被王传德踢翻在地，王传德已经晓得此箭有毒，中箭后毫无犹豫就砍下了右手，他左手提刀，一脚踩在毛老爹头上，就像在碾死一只蚂蚁。
“跑什么啊，你不想死吗？可黎飞也不想死啊，他也不想的，还不是被你们杀死了！”
染过血的刀锋独有一种寒气，毛老爹害怕地闭上了双眼，却反让皮肉开裂的感觉变得分外清晰。
“爹！”翠妮不顾危险地奋力前冲，盘发的丝带崩断，青丝散落，黏在她布满冷汗的额间，看上去狼狈不已。
叮咛两声，两根短箭打在刀身之上，使王传德手上的力道顿了一瞬。
吴小三从两匹马下滚出，他一边屈指成哨，响亮吹出，一边挡到毛老爹身前，用自己仍是少年模样的瘦小身躯杠上了王传德。
柳觅云把骑兵全部交给他时，曾经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能拖一刻便是一刻，若能等到他赶来，自然最好，可眼下已经等不得了！
吴小三咬紧后牙，绑在右手小臂上的铁弩卡着王传德的大刀，他单腿跪在地上，脚尖用力绷着，在黄土上留下一道长痕，汗水顷刻间便从鬓角滑到了下巴，而双手因为用力过度，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孩子，你还太小了。”王传德突然咧嘴一笑，这话说得无比阴森。
“小心身后！”毛启发大叫一声，与吴小三的催促声重叠在一起：“毛叔别愣了！你快走！！”
吴小三只觉一股不容反抗地大力袭来，犹如千斤巨石压在他手上，腹部莫名一暖，他忽的一个卸力，便听身后的毛老爹闷叫一声，热乎乎的血液喷在到了他的耳后。
“爹！不！！！”
吴小三在听到翠妮绝望的叫喊声时，心脏犹如爆掉一般，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极快地做出反应，左手不受控制地握住刀刃，血肉瞬间绽开，他用自己的骨头抵开大刀，解放出右手对准王传德脑袋。
王传德立马往后一退，吴小三却没有发动铁弩，而是迅速往前一滚，摆脱腹部的尖刃后，转身抱住吴老爹往旁侧一拖！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就在两个眨眼间，吴小三用右手按住毛老爹脖间的伤口，凶神恶煞地瞪着眼前的士兵，原来在他和王传德交手之时，已有敌兵绕到了他和毛老爹身后！
毛老爹捂着自己肚子上的血洞，脸色惨白，他哆嗦道：“小三儿，你没事吧？”
“没事！”吴小三看着自己淌到地上的血，咬了咬牙道：“死不了！”
“杀了他们！”王传德也懒得自己动手了，一挥刀，所有士兵都攻了过去。
吴小三身上备有的短箭已经全部用完，他看着袭来的数把刀刃，抱着毛老爹往后一退，自己却先栽倒在地。
“小三！？你这傻孩子！救我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臭老头做什么......”毛老爹连忙抬手护住吴小三，替他挡下了两把大刀。
“给我住手！！”
北城骑兵杀进王传德的包围圈，领头之人眼见来不及了，直接策马冲过去撞在刀尖上！
翠妮也终于赶到了毛老爹身侧：“爹！你没事......”她接住倒向自己的老爹，整个人都定住了。
“别傻跪着！带他们去找白鹭！我来开路！”骑兵头领乃是董三娘手下的月季，她翻身下马，手持铁链，以一人之身挡在最前。
“对，对！我这就去找白鹭。”翠妮像梦游一般把毛老爹和吴小三拖上马背，在北城所有骑兵的掩护下，率先离开。
这下双弩精兵不仅没了领头人，还被分散开来，几乎可以说是没用了。
“启发，你去！”余氏拉着毛启发跑下城墙，焦急道：“我去铁铺把剩下的短箭全搬来，你去指挥他们！”
“我？我怎么能行啊！娘你知道我......”毛启发又恢复成畏手畏脚的姿态，连跑路都差点摔了。
“你什么你！不行也得行！”余氏一脚踹在毛启发腿上，把他推入战场，色厉内荏道：“在活着的前提下，尽力而为！”
“娘！”毛启发带着哭腔叫得无比凄惨，他正想追上去，两个敌兵却已经堵住了他的路。
“啊啊啊！不要啊！不要杀我！”毛启发一边惨叫，一边捡起地上的残兵断刃准确无误地掷向了那两人的脖颈间。
“啊啊啊！怎么又来啊！我都说不要了！”毛启发哭着又杀了两人，随后腿软地坐在地上，哭天喊地道：“精兵呢！双弩兵呢！快来救我啊！”
双弩精兵一听便知此人是毛家的大儿子，于是默契十足的从四周赶到了毛启发身侧，就这么误打误撞地集拢了。
而另一边，胡岩看出那死侍是兜着他们玩，索性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狗尾巴！”陈泓伸手一抓，捞了个空。
胡岩背贴着城墙，右指向上抠着墙面，为了加快速度，他甚至没有去抓那根绳索，就这么朝着陈香而去。
“胡大哥！”陈香吓得失声大喊，那死侍也是一脸发黑，他眼见陈泓逼近，干脆咬牙松手，想要带着陈香一同赴死！
电光火石之间，陈泓一手握住绳索，把右脚勾在绳上，自己倾身而下，堪堪抓住了陈香的后领，他心惊肉跳道：“香儿！快拉住我的手！”
陈香看着扯住自己腰带挂在身下的那名死侍，面带犹豫：“我......”
“别管他！香儿，你快拉住我！”陈泓扯住绳索的手被绞得变形，他倒挂在绳索上双眼充血，见陈香仍没动作，第一次对她凶道：“陈香我可告诉你！别有什么其他想法，你死了，我是不会活的！”
陈香这才妥协地拉住了他，胡岩倏地松了口气，右脚松开绳索，旋身而下，拦腰抱住了陈香，并且用匕首狠狠刺|入那企图反抗的死侍后脑，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香儿，别怕，胡大哥这就带你回家！”失而复得的狂喜让胡岩有些失控，他吧唧一口亲在陈香脸上，却发现她的脸色十分难看，顿时就怂了：“别别别！别不高兴啊，我错了媳妇儿！”
陈香眼中泪光一转，把头埋在了胡岩肩上，突然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笑得这么欢，那就是没生气咯？嘿嘿。”胡岩带着香儿往上爬，心里又甜有苦，他紧了紧手臂，佯作疑惑道：“香儿背后的衣裳怎么有些湿了？”
“刚刚吓出了一身的汗！能不湿吗，傻子！”陈香娇嗔一声，差点让胡岩的心蹦跶着跳出来。
而陈泓在胡岩抱住香儿的那一刻，就冷声对手下命令道：“关城门。”
“啊？”手下看着挤向门内的一万大军，挠头道：“这要怎么关？”
“让铁柱去放火，把已经进来的统统赶出去，我们这里只有不到五百的士兵，若他们全部攻入，绝无胜算。”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泓从城墙上往下扫了一眼，因为逢春门狭窄的缘故，孙苗的一万大军并不能很快进入，此时出手，还有机会挡下一半的人。
吩咐完当即的要事后，陈泓才转身去接应胡岩，他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阿妹，握住她的手道：“香儿，为...兄......”
胡岩见他突然卡壳，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立马笑开了：“咋的，高兴过头，不会说话了啊？你也太没出息了，瞧你脸都白了！”
“香...香儿......你的手怎么冰啊？”陈泓勉强出声道。
胡岩一手搂着陈香，嗤声道：“诶！这大冬天的，香儿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能不冷吗？耗子，你是不是傻了啊？”
“香...儿......你怎么不叫为兄一声？”陈泓皱着眉，板着脸，眼泪连串流过他干裂的嘴角，刺得生疼，这种无声的悲伤更叫人看不下去。
胡岩又收紧了一分手上的力道，对陈香干笑道：“香儿，你看你哥那没出息的样子，你就叫他一声呗。”
“......兄长。”陈香这才像才睡醒一般张了张嘴，疲乏至极地轻唤了一声，满眼心疼地看着陈泓：“别哭，今日，我和胡大哥成亲。”
胡岩一顿，随后点头道：“对，香儿说得对，今儿是个好日子。”
“好，好，”陈泓自是满口答应，“爹娘都在城里歇息，暂时不能赶来了，为兄便代为高堂，看你们成亲好不好？”
陈泓舍不得地放开陈香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胡岩极力忍住眼泪，还强作欢喜地模样，几乎快要崩溃了。
“胡大哥......你还愿意娶我吗？”陈香见他使劲点头，微微提起嘴角笑了：“我就知道你疼我，我不会嫁错人，以后...胡大哥还会更疼香儿的对不对？”
“对，对！我最最最疼香儿了，香儿放心，我日后每时每刻都会把你捧到手心里，连看都不给别人看一眼。”
香儿笑弯了眼，满脸幸福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
于是漫天狼烟之下，刀箭尸骸之上，陈泓站在寒风之中，看着自己最疼爱的阿妹，和最信任的兄弟执手相立，他听见自己刻意用嘹亮而喜庆的声音道：“一拜天地——”
胡岩带着陈香转过身，一同跪下，而陈泓却咬住了自己拳头，他看着陈香后背上染红的一大片血迹，几乎跪地恸哭。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陈香面朝着胡岩，可还来不及行礼，已经一头栽下了。
“香儿！”
“香儿！！！”
陈香窝在胡岩怀里，闭着眼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胡大哥，我不想让你伤心的，可是香儿好累啊，香儿最后想让胡大哥高兴一下......香儿一直都知道，胡大哥......”
“我...开心，高兴！”胡岩又哭又笑道：“能娶到香儿，我这辈子都值了！哪会伤心呢，对不对？”
“别走，香儿，你走了，为兄受不住的。”
三人之中，没想到竟是陈泓第一个说破，他用双手包住陈香冰凉的手指，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
“兄长，别难过，香儿迟早都要嫁人离开的，”陈香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一点点流逝不见，似乎是知道没几句话可说了，她终于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怕...胡大哥......我怕我等不到你疼我了。”
“没事的，媳妇儿，”胡岩包陈香整个抱进怀里，用尽全力地抱着她，在她耳边道：“下辈子，下下辈子，从我们成亲的今日起，往后都有胡大哥疼你，不怕。”
陈香极想张嘴说一个“好”字，可就连一个字的时间她都没有了，在她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四周如同静止了一般，一片死寂。
呜呜风声也如同在悲鸣，它吹起陈香身上被血染就的嫁衣，既悲凉壮阔又美不胜收。
“不，不可以这样！”陈泓跪坐在地，愣愣地看着胡岩，声音断裂道：“你，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香儿！你，你......”
胡岩抱着香儿不停地摇头，他眼中忽地闪过方才那死侍坠落城门之时，手中握着的一把短刀，心里悔得发苦发烂，他怎么能这么大意！怎么能！他这种人就不配娶到香儿！
可他却不知，那死侍为了以防万一，早在城门打开之后便用刀刺|破了陈香的后心。
“胡副将！不好了！铁柱哥他顶不住......了。”报信之人跑上城墙，登时被眼前的场景给震得愣住。
“香儿，你不是喜欢英雄豪侠吗？等我回来。”胡岩把香儿交给陈泓，一抹脸起身道：“逢春门，我胡岩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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