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回
第一章梦回
厚重的阴云堆在天边,黑沉沉帷幕一般,将夏日的清晨笼罩得一片昏沉。
京城,鸣玉坊西北许家府邸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孤零零跪在小花园里,满地花木掩映中,显得分外寥落。
两个梳着发辫的小丫头抬着红木云纹的食盒走过回廊,见状不禁加快了脚步。
其中年幼的那个悄悄瞥了一眼跪着的女孩,忍不住低声道:“朱锦姐姐还跪着呢,眼看着天就要下雨了。”
“听说是又惹恼了小姐。”那年长的脸上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旋即掩去。
“这个月已经第三回了吧?往日里,朱锦姐姐可是小姐身边最体面的……”年幼的丫环看着才八九岁模样,缩了缩脑袋,小声道,“莲儿姐姐,我听打扫花园的茴香说,小姐这些日子心情很不好,就因为上个月那一场病。往日里喜欢的调香、插花都搁下了,房里不仅朱锦姐姐,好几个姐姐都吃了挂落。”
“住口吧,小姐如何是你能议论的?”莲儿低声呵斥道。
小丫环不敢再说了。
莲儿又忍不住道:“你懂什么啊?多半是朱锦她们几个病中伺候的不尽心。小姐才看她恼了。所以说咱们当下人的,要知道自己的本分,千万别仗着主子给几分脸面,就当自己是副小姐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略大,传入耳中,跪着花丛里的朱锦动了动耳朵。
待两个小丫头渐渐走远了。朱锦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两个烂舌根的小娼妇……”往日里在她面前哪个不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如今她不过被小姐训斥了几回,就敢背地里嚼舌头了。
只是小姐……想到这几天自己吃的挂落,朱锦可是满肚子委屈,记得头一次是自己擅自吃了几块小厨房送来的栗子酥,小姐向来不喜欢这甜腻的口味儿,一直都是赏给她们的。没想到竟然会被小姐训斥。还有上次,上上次,都是玩笑吵闹,往日里小姐从不计较的,也不知为何,偏偏看她不顺眼。
今天早晨更过分,她替小姐梳妆,拿起了一挂珍珠项链,刚往小姐脖颈上一比划,小姐竟然惊叫一声,挥手砸飞了项链,站起来,又惊又怒地瞪着她。
那模样,活像自己要勒死她一般。
揉着手上的红肿,朱锦百思不得其解。
联想到刚刚莲儿的话语,从上月病愈之后,小姐性情确实沉闷了不少,对身边的丫环也冷淡了起来,但好像只有对自己格外严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朱锦挪动膝盖,换了个姿势。
跪得久了,腿好疼啊!
朱锦忍不住想掉眼泪,她虽是丫环,生母却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从小就进了院子服侍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几道霹雳电光,厚重的阴云终于化作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莲儿两人快步到了院前,远远便有小丫环开了门,笑道:“快进来吧,别淋着雨呢。”
行至院中,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丫头迎出来,身着暗红色交领长背心,耳畔坠着两朵银丁香,圆圆的脸蛋儿和气可亲,笑着招呼道:“今日倒早。”
莲儿连忙道:“红缣姐姐,听说这几日小姐起得都早,厨房里生怕耽搁了,便早早命我们送来了。”
小丫环引着两人进了饭厅,莲儿两人手脚轻便地将食盒放下。
两人正要离开,一个身穿秋香色万福纹缎裙的妈妈走了进来,叫住两人,问道:“你们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可见着朱锦了。”
见是小姐身边管事的冯妈妈,莲儿连忙道:“是见着朱锦姐姐了,正跪在廊道北头的木槿花那边。”
“她……”冯妈妈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暴雨天,叹了口气,道,“你们回去吧。”
冯妈妈掀起珠帘,进了内室。
一个窈窕身影正坐在梳妆台前,素手执着一柄象牙梳,缓缓从乌黑光滑的发丝间梳落。
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却已能看出日后的绝世容光,只是神情茫然,似乎神游天外。
冯妈妈暗暗叹了一口气,自从前几日大病一场,痊愈之后,小姐便时常这样出神发愣。今天早晨又因为朱锦选的首饰不合心意,闹了一通脾气,然后就一直这么痴痴坐着。
“小姐,早饭准备好了,不如早些梳洗,用完了也好去夫人那里请安。”
听到奶妈的声音,许隋玉这才回过神来,将梳子搁下。
冯妈妈见状,知她同意了,连忙道:“这就叫红缣过来给小姐梳头。”
“不必了,让翠帛吧。”许隋玉懒懒吩咐道。
“也好,翠帛的手艺也不错。”冯妈妈连忙打起帘子从外面叫进来一个身穿石青色褙子的丫环。
翠帛年约十三四岁模样,面目秀气。进来冲着许隋玉行了一礼,便站到她后面。
知道这翠帛是个闷葫芦性子,冯妈妈便开口问道:“小姐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梳个圆髻就行了,也不出门见客。”许隋玉随口吩咐着。
翠帛依言开始动手了,她容色普通,一双手却格外灵巧,挽起许隋玉一头乌黑的秀发,轻巧的旋了几次,很快就将发髻打理妥当。
冯妈妈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自从小姐病愈,也不知为何,原本最亲厚的朱锦突然看不顺眼了,几次训斥不说,今天竟然只因为首饰选的不合心意,就把人罚去园子里跪着!
虽然自己平日里也嫌朱锦那丫头太张扬了,仗着从小跟小姐一起长大的情分,颐指气使,没少呵斥小丫环们。可就因为这点儿子小事儿,就重重处罚,也太……还有眼前这个翠帛,刚来许家没几个月,原本小姐一直嫌她呆愣,只在外面听差跑腿使唤,这几日却格外入小姐的眼。
冯妈妈满肚子心事,许隋玉全无所觉,她只是呆呆望着铜镜里的面庞。
真的是自己十三岁的容颜。
天真纯良,不谙世事,从小在父母的庇护之下,从未经历过生活的苦涩风霜。
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梦吗?亦或者是上天垂怜,给了她再一次开始的机会,让她能够将人生中的遗憾,一一挽回?
“小姐,可要戴项链?”翠帛的声音传入耳中。
许隋玉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喝道:“不用!”
眼看着翠帛就要将项链匣子收起,许隋玉忽然又道:“等等,还是选一条吧。”
翠帛连忙将匣子打开,问道:“小姐选哪一条?”
刚刚朱锦就是因为擅作主张,被罚去园子里跪着,颜面扫地。她再蠢笨,也不会重蹈覆辙。
满匣珠光宝气,碧翠如滴的翡翠,嫣红如火的珊瑚,幽深动人的蓝宝,还有光洁圆润的珍珠……
一切已经过去了,她不可能永远不戴项链,安慰着自己。隋玉伸手拿起一串,吩咐道:“就这一串吧。”
指肚儿大小的珍珠串成一串,在阴暗的房内烨烨生辉。
这不正是朱锦刚刚替小姐选的那一串吗!冯妈妈目瞪口呆。
翠帛老实地接过项链,替许隋玉戴上。
碰触到脖颈的一瞬,许隋玉身体一僵。
洁白的色泽,冰冷的触感,她脑中再一次浮现起噩梦般人生的最后一刻。
……
“燕人破城在即,你们若受了那些蛮人糟践,岂不污了名声,不如一死保得清白!”
不是要南迁避祸吗?宫中高品级的妃嫔都已经收拾行李了,怎么轮到她们就要缢杀以保清白了?!隋玉愣住了。
几个精壮婆子扑上来按住她,紧接着白绫勒在脖颈上,越收越紧。
她拼命挣扎。
“哼,圣上都驾崩了,你们还想要独活不成?你们这批选进来的,本就是为了到下头伺候……”
耳边隐约传来的声音,她已经听不清楚了,挣扎渐渐无力,终于黑暗降临。
这飘零落魄的一生,就这样可笑的走到了尽头。
……
本以为再睁开双眼,会见到奈何桥,却不料,映入眼帘的是再也熟悉不过的绣榻,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温馨幸福的家。
刚醒来的日子,她几乎难以置信,尤其嗓子被勒过一样疼痛。
冯妈妈劝慰着,“大夫说了,小姐这一次风寒严重,热毒淤积,开了驱火消毒的方子,还有这冷霜丸……”
絮絮叨叨的声音唤醒了隋玉的记忆,十三岁那年,她是曾经感染过一场风寒,咳嗽地厉害,拖延了大半个月才好。
之后的数日,隋玉躺在病床上,时常出神,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今早朱锦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洁白的珍珠项链触到脖颈上,寒意直冲头颅,让她瞬间爆发起来。
坐了许久,她才冷静。
缓缓抚摸着脖上的项链,她不停地安慰自己。
已经过去了,不管那是梦境,还是上一辈子,都已经是过去。如今的她已经重新来过,不必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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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饭厅,简单用了一碗米粥、几样小菜,许隋玉搁下筷子。
冯妈妈借着替她披斗篷的功夫,温声劝道:“外面雨越下越大了,朱锦那丫头实在不争气,小姐打骂她几下就算了,总算看在她服侍小姐多年的份儿上,真淋了雨落下病,岂不耽误了做活儿。”
“啊,我都忘了外面下雨了。赶紧叫朱锦进来吧,若是被雨淋病了可不好。”许隋玉笑道,“妈妈真是的,也不提醒我一声。”
冯妈妈一怔,这才连忙叫小丫头带着雨伞去接人。
待许隋玉已经梳妆完毕,走出院门,正遇上两个小丫头扶着朱锦从廊下走过来。
暴雨如注,朱锦跪在园中不过片刻时间,却已经被浇了个透心凉,全身水滴淋漓,狼狈不堪。
见了许隋玉,她纵然满心委屈,也只能先行礼问安。
隋玉惊呼一声:“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了?你这傻丫头,眼见下雨了,怎么不赶紧到廊下避一避。”
这么说,还是我自找的了!朱锦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小姐的吩咐,我做奴婢的哪敢不听从!”她眼圈发红,梗着脖子瞪了隋玉一眼,目光落在肩头的珍珠项链上,顿时怔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隋玉恍如未觉,,笑道,“你我之间,哪用得着讲究这么多。今天早晨是我一时想岔了,委屈了你。”
一边说着,上前拉住朱锦的手,连声安慰。
狂风携着雨珠扑进廊下,朱锦本就全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偏偏许隋玉似乎过意不去,拉住她说个不停。
还是冯妈妈注意到朱锦冻得脸色发青,忍不住插嘴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夫人哪里还等着呢。”
许隋玉这才醒悟过来:“你先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日就不必到房中伺候了。我回头再找你说话。”说罢,她恋恋不舍的放开朱锦,转身往正房走去。
凉风袭人,朱锦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把抢过小丫头手上的蓑衣,怒气冲冲道:“还愣着干什么,死人啊,快帮我披上,好冷啊!”
隋玉尚未走远,听着她喝骂小丫头的声音,不禁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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