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女学
今天便是女学开课的日子。
隋玉早早起床,梳洗穿戴完毕,去太夫人那边请安之后,辞别母亲,就与众姐妹一起往后花园走去。
女学设在侯府东侧的青松阁,这里也是侯府的藏书楼。一楼被开辟出来,当做女孩子们的学堂。
隋玉她们赶到的时候,族内几个旁支的女孩子都已经到了,正在闲谈。见到许静珍带着嫡支的姐妹们过来,连忙起身相迎。
隋玉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身型单薄的女孩儿身上。她一身青布衣裙,雪肤乌发,容色清秀,是外房旁系的一位妹妹,名唤许雯,今年也是十三岁,她生父早亡,跟着母亲住在祖宅相依为命,也许是同病相怜,梦中自己与她颇为相得。
几个女孩目光大多落在隋玉身上,有好奇,也有敬畏。毕竟隋玉是她们见到的第一个身上有封诰的女孩。
说了没两句话,女先生来了。
今日授课的先生姓文,教导的正是文词诗赋、女戒经书一类。
她年约四旬,两鬓夹着丝丝白发,身材瘦小,走路时候还微微有些驼背。她本是一位举人家的女儿,少时颇有才名,后嫁给一个秀才为妻,成亲不过两载,丈夫就意外身亡。她成了寡妇,本来大周并不禁女子再嫁,她膝下又无子女。但她与丈夫感情甚笃,便自愿守节,不再嫁人。因她通晓诗书,闺阁闻名,所以不少富贵人家聘请她当女先生,教导女儿。
前年应了信安侯府的邀请,来此当教席已经两年了。
她性情严谨,不苟言笑,极重礼仪规矩。所以学中的诸位小姐都有些怕她,见她进来了,不敢再说笑,飞快地到各自位置上做好。
长房的许静珍三姐妹坐在第一排。
二房的许纯芳、许纯茴则和另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子坐在第二排,这女孩不用说便是四叔家的女儿许幼慧了。她虽是庶出,却生母早亡,一直养在四夫人膝下。
第三排则是四个族中女孩儿的座位。
梦中隋玉是坐在许雯旁边的空位的,此时走过去,四个族内女孩都面露惊讶之色,隋玉脚步一顿。
这时,许静珠已经站起身来,招呼道:“妹妹来我这边坐吧。”
她旁边的许静璎皱起眉头:“二姐姐你别瞎操心了。三姐姐坐在哪里自己选就好。”
她原本就不喜欢隋玉,这些天更是看她极不顺眼。
只因自从隋玉来了,她从三小姐变成了四小姐不说,每日跟她形影不离的许静珠也生疏了许多。昨日想要找她一起制香片,丫环却说,许静珠一早就出门去找三小姐说话了。许静璎猛然惊觉,往日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许静珠,竟然好些日子不见人影了。
同是长房女儿,虽然她与许静珍才是同母所出,但许静珍性情安静,年龄也大,很多时候都跟着寇氏学处理家事。
许静珠这个二姐姐虽是庶出,与她年龄相近,又时时奉承着她。所以许静璎早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跟着,突然之间自己最亲近的跟班儿变得跟别人相交甚笃,无话不谈,许静璎满心气愤,一腔怒火都落到隋玉头上。
文先生看了隋玉一眼,颔首道:“县君去二小姐身边坐吧。”
隋玉叹了一口气,如今自己的身份与以前不同,坚持坐在许雯身边确实不妥。便抱着书本来到许静珠身边的空座位上坐下。
许静璎气愤地哼了一声,可先生发话安排,她也不敢多说,只气愤地拧着笔杆儿。
待众人都坐定了,文先生方缓缓开口:“日前因家中琐事,久日未见。不知之前留下的课业可温习好了?待课后都交上来看看。”
她声音和缓,却带着一股严厉。目光又落在隋玉身上,笑道:“县君是头一次来这里上课,今次就不必交了。每休沐之前,我都会留些课业,下次开课时候交上来大家一起阅看,这样方不至于懈怠了学业。”
隋玉笑道:“多谢先生指点,隋玉记下来。”又道,“学中只有师生,并无尊卑,请先生直呼名号即可。”
“三小姐果然是礼仪中人。”文先生面露赞许。
休沐了这么长时间,众人的课业自然准备的都很周全。之后文先生开始授课。今次讲述的是女德篇。
这是最近几年刚刚编撰完成的女书之一,选取前朝历代德行彰显的女子事迹,编撰合集。
文先生对书籍的解读颇有深意,不负才女之名,可惜她不善言辞,讲述起来未免有些枯燥。
“这楚侯夫人被休弃出门了,还一心向着夫君,在夫君获罪的时候多方接济,孝敬公婆。楚侯一朝起复,自然得了一等诰命的封号……”
她说的是前朝德妇楚侯夫人的事迹。
“可那时候楚侯夫人已经死了啊!”许静璎忍不住道。一辈子过得那么憋屈,夫君另有爱宠,备受冷落不说,娘家破败之后,还遭休弃出门。已经够惨了,后来楚侯获罪,还要主动跑去伺候前夫,讨好公婆,这也……
隋玉心有戚戚焉,要是这么圣母,才能换来一个诰命,而且还是死了之后追封的,生前还未曾享受半点儿荣耀尊宠。那诰命还是不要的好。
“千古流芳,虽死犹生。这便是德妇彰显的意义所在。”文先生正色道。
许静璎撇撇嘴,不以为然。“还不如前朝糜夫人呢,跨马横刀,代夫上阵,不也给自己挣来了一个诰命。这样的诰命才是真爽快。”
糜夫人的事迹也是德妇篇中的记载。她是将门虎女,辅佐驻守南方的丈夫,在异族叛乱的时候临危不惧,代替重伤的丈夫上阵杀敌,斩获无数。最终夫妻合力,平定叛乱,晋升官爵。
文先生叹了一口气,“有糜夫人之才者有几人?”
许静璎哑然了。论理,信安侯府军功起家,她也算是将门之后,可她是没本事上战场杀敌的。而且父亲虽在兵部任职,却已经转职文官了,昔日的金戈铁马,也只剩族谱家传里面的记载了。
文先生叹了一口气,道:“虽女子以卑弱为美德,然也不能一味儿的柔弱示人。相夫教子,整治内宅,孝顺公婆,都是支撑门户的要务。但刚强却也要有度,须知女子主内,以夫为天。刚柔之间,分寸拿捏要恰当。过刚易折,便是我朝的文献皇后,早年也正是因为过于刚强,才英年早逝。”
许静珍却有不同意见:“文献皇后是因为积劳成疾,旧伤复发而逝吧。那旧伤可是当年她为世祖皇帝挡箭落下的旧伤。”
“若文献皇后不那么辛苦硬撑,又何至于积劳成疾,英年早逝,甚至累及子女。”
众人都不说话了。
文献皇后虽然被追封为皇后,但她可没享受过几天皇后的日子。在她死后,世祖为巩固权柄,与四大氏族之一的清河崔氏联姻,崔氏女很快为世祖生下新的儿女。承欢膝下,分外亲密。
而文献皇后所出的一儿一女。
长女嫁给了前朝末代帝王,为元氏一族带来国丈的显赫地位,却最终因为丈夫的皇位被自己父亲篡夺。她从皇后又变成了公主,满怀怨念,孤独一生。
文献皇后的儿子本是正经的嫡长子,早年跟随父母,征战沙场,战功彪炳,举世无双,甚至可以说大周大半的江山,都是他打下的。世祖称帝之后,他被册立太子。最终却遭父皇猜忌,尤其在他领兵攻破南朝之后,世祖对他忌惮更深,最终被废去太子之位,贬谪东北苦寒之地。最终因谋反而兵败身死。皇位自然落到崔皇后亲生的儿子头上,也就是当今圣上。
语涉今朝,文先生自觉失言,一时间课堂之上鸦雀无声。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许楚侯夫人侍奉夫君,乐在其中,也未可知。”许静珍笑着插嘴道,将话题又扭转回到女德篇里。
文先生松了一口气,干笑道:“正是如此,咱们继续看下一篇吧。”
接下来几日,隋玉的日子都过得很平静。每日早起请安之后,就去女学上课。
文先生讲解女德女戒这些很枯燥,但讲解起诗词歌赋来颇有一番意趣,而她的算学尤其精深,每日功课最后,都会有小半个时辰的算学专讲。虽然大多数女孩子对算学的兴趣还不如读女德呢。隋玉却很喜欢,梦中她也曾感觉算学枯燥乏味,但重新活过,想起父亲的生意,尤其近日她开始跟吴管事一起涉足生意圈儿了,立刻感觉算学是一门很重要的功课,学得极卖力。
另外一位张先生,教授琴棋书画,比文先生的课业更受欢迎。
这位张先生幼时也曾是官家小姐,因家族卷入附逆大案,被满门抄灭,成年男子人头落地,女眷和幼童贬为官奴,充入教坊司。直到数年前,圣上为病重的太后祈福,大赦天下,她家族只是攀附,罪行轻微,所以被赦免了罪责,转为平民。此时,曾经繁荣的家族也不过只剩下二三人而已了。
离开教坊司,众人无以为生,只能凭依在教坊司学到的技艺谋生。张先生在教坊司二十多年,书画琴曲都有涉猎,一手琵琶尤其出神入化,古琴也极为精擅。所以被延请至信安侯府来做女先生。
众位姐妹中,许静珍擅长书画,一笔正楷在京城闺阁圈中小有名气,张先生为之赞不绝口。
许静璎则擅长琴曲,尤其喜欢唱歌,她虽容貌平常,却天生一把好嗓子。
许纯芳、许纯茴、许幼慧,以及众位旁系的女孩子也都各有擅长,但并无太过出众的。
“幼慧妹妹就极爱下棋,可惜棋力不高,张先生说还需多加练习呢。”许静珠掩口笑着,“所以幼慧妹妹日日来学堂,一有空就拉着人要下棋。”
课堂休息的间隙,许静珠正在向隋玉介绍众人的功课。
这些情形隋玉梦中早已知晓,只是许静珠的热情难以抵挡。
她笑道:“众姐妹的都被你说了个遍,还不知道二姐姐你自己擅长什么呢?”
“我……我粗粗笨笨的一个。还真没有出众的。”
“二姐姐可别骗我了,我可是听说,你针线女红,还有厨艺上都是极好的,每日下午的功课,一日不落呢。”隋玉笑着调侃道。
“二姐姐每日去厨房应卯,是找好吃的吧。”旁边许静璎冷笑一声,插嘴道,一边狠狠瞪了许静珠一眼。
许静珠眼神闪烁,“妹妹取笑了。我琴棋书画上没什么天赋,只能在这些下苦工的小事儿上多费些精力了。”
许静璎哼了一身,扭过头不理她。
隋玉调侃道:“四妹妹这是跟二姐姐闹别扭了吧?”
许静珠嘴上笑道:“四妹妹只是心直口快,喜欢开玩笑而已。”内中却暗暗头疼。
终究许静璎是日日相处的亲妹妹,许静珠跟隋玉招呼一声,转身坐到了许静璎身边,低声说起话来。
许静璎一开始不肯理会,许静珠赔笑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许静璎才慢慢回转过来。
许静珠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朝隋玉歉意地一笑。却见隋玉已经转过身与许雯搭上话了。
许静珠眼中闪过一道锐芒。
这些日子她一直有意无意围着隋玉转,虽然隋玉一直对她淡淡的,她却全无气馁。
她早就习惯了围着别人讨好奉承的日子,水滴穿石,她自信交往久了,隋玉必然会与自己亲厚。
只是……时间来得及吗?
许雯,也是有弟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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