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弘深的身世
上午十点,班主任通知说教《古代文学史》的胖胖的女老师生病,系里又没人能代这门课,所以大二中文系三班上午全体自习,也可以自由活动。
老六听了这消息摩拳擦掌,兴奋地怼弘深一下:“走啊,打篮球去。”
弘深低头看书回道:“不去。”
老六收拾书包:“你不去我可去了啊。”
弘深闷声:“嗯。”
老六收拾完书包假意要走,盯着弘深看,弘深丝毫没有理会他,他出其不意的突然把弘深正在看的书抢走,然后夺门而逃。
弘深哭笑不得叹着气,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老六正高举着那本书冲他得意地晃脑袋。
老六一边推着弘深往球场走一边说:“生活就要劳逸结合,不能因为学习透支了身体,二十年以后你会感激我鲁广的。”
弘深被推得脚步不稳,踉跄着说:“打不了多长时间,中午十二点我要给文学社的新社员开会。”
老六嬉笑道:“坚持不久,时间短,找伟|哥!”
弘深高中时候是校篮球队队长,曾经带队取得过金北市健力宝杯联赛冠军。上了大学以后,弘深一心努力学习,想早日还清上大学时筹借的学费,还有……想早日结束郑叔的资助,所以他很久都没有打球了。
重回球场,仿佛见到了初中时暗恋的姑娘,感觉那么陌生又那么亲切。九月的风徐徐吹在淌着汗水的皮肤上,分外舒畅,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轻松。
球场上相见的这些哥们儿,似乎都不用提前认识,也根本不用互相介绍,上场就自然融合在了一起,热场个三五分钟气氛就来了,你争我抢,你拼我夺,甚是热闹。
弘深虽然一年都没怎么摸篮球了,可是球技还在,感觉还在,他左闪右躲,左突右围,显得游刃有余。当弘深潇洒起跳,又投进一个三分球时,球场边上响起一阵叫好声。
抹着满脑门的汗水,迎着太阳,弘深眯着眼睛瞄了一眼场边喝彩的人,竟然是两个姑娘,看着还挺眼熟。
走神间,错过一个篮板球,老六跑过来,弘深以为他要责怪自己,忙歉意的向他敬个礼,结果老六扯着他T恤袖子,眼睛往场边瞟,有些紧张的说:“是她!就我跟你说的那个贺沛沛!”
弘深停下来顺着老六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有贺沛沛能让老六在打篮球的时候心有旁骛。
跟弘深和老六他们组队的人在后面有怨言了:“还打不打啊,别停啊,哥们儿!”
弘深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老六,老六回头说:“对不起,哥几个,我们上课时间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下次再组。”
几个男生在后面虽然不太开心却也无可奈何,喊着:“打散打散,重新来。”
弘深和老六到场地边上拿起书包,背到肩上,这时刚才组队打球的一个高个子的头发略卷皮肤黝黑的男生几步跑过来,对弘深说:“哥们儿,留个名字,看你打的不错,下次一起组队。”
弘深回头看他挺拔的身姿和肌肉,像是常年练体育的,他很自然的说:“鲁广。”旁边的老六暗暗挥了挥拳,表示不服。
男生高兴的伸出手,友好的说:“鲁广你好,我叫安容,大二体育系。”
弘深也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大二中文系。”
跟安容道别以后,老六抬脚用一条手臂勾住弘深的脖子,低声说:“拿我名字招摇撞骗,信不信我明天把你电话写电线杆子上?专治牛皮癣。”
弘深唇边一抹笑:“随便。”
老六一边跟弘深扯淡一边瞥着不远处的贺沛沛,手心里突然变得汗津津。他语无伦次的说:“怎么办啊,早上我都没抹擦脸油,也没喷点香水,现在又一身臭汗,衣服都湿透了,怎么见她啊!”
弘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关我鸟事。你去泡妞,我回去洗澡。”
说完弘深就自顾往宿舍楼方向走去,老六死命拉着弘深的袖子,半蹲姿势,拖拽他不让他走,好像弘深一走,老六就尽失勇气一样。
“同学,请问一下,你是弘深吗?”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突然响起。
弘深和老六撕扯间突然听到有人叫,都吓一跳,连忙回头,是贺沛沛。贺沛沛小小的脸上挂着怯意,瘦小的身体藏在宽大的军训时统一发的迷彩服里显得十分柔弱。
弘深见贺沛沛盯着自己,便恶作剧似的指了指老六:“他是。”
贺沛沛有些不太相信,她水汪汪的眼睛从弘深脸上转到老六脸上,又从老六脸上转到弘深脸上。看得老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八字眉蔫嗒嗒的垂下来,低眉顺眼的样子,弘深心里暗自好笑。
贺沛沛突然盯着弘深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弘深顺嘴胡诌:“鲁广。”
贺沛沛念叨着“鲁广?”她脑子还没怎么转过弯,旁边蹦出一个人来:“沛沛,你不是看过弘深照片吗?可不要被骗了,听说那弘深身高183,自带气场,看这个小八字也不大像。”
老六听了很生气,他侧头一看,一个酷酷的短发女生上身穿着迷彩服夹克,下面却穿着灰色磨白牛仔裤,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漫不经心的说。
老六不认得,弘深却有印象,她叫安易,开水房里遇见的开始误以为是个男生的那个女生。
老六不乐意的嘟囔着:“说谁小八字呢?我哪儿八字了?”
安易抬高下巴,睫毛在阳光下闪动:“说你啊,难道不是吗?”
贺沛沛在旁边憋着笑拉过安易的手说:“安易,别逗他了,咱是来看弘社长的,没看到就算了。”
安易的手依然插在牛仔裤兜里,耸耸肩膀说:“沛沛可是你要我带你找弘深的,好不容易问他同学说在这篮球场打球,这就回去了?”
贺沛沛红了脸,扯了扯她的袖子:“哎呀,一会儿去社里报到不就看到了嘛。”
安易被贺沛沛拉着往前走,老六也拽着弘深的袖子在后面紧跟着,仿佛不跟着就再也见不到贺沛沛了一样。
走出去五十米,安易突然转过身来,黑黑的眼珠儿狡黠地看向弘深,慢慢的抽出插在裤兜里的一只手指着弘深,玩世不恭的说:“你是弘深,对吧?”
弘深猝不及防,条件反射的点点头。
不顾贺沛沛讶异的目光,安易恶作剧得逞般哈哈大笑。
弘深有点懊恼被揭穿。这时安易帅气地甩了一下栗色短发,凑过来,对弘深耳语道:“十二点,贺沛沛在文学社等你,把握机会呦!”说完冲他挤了挤眼睛。弘深突然感觉脸发热,不知道是因为安易耳语的内容,还是因为安易如此接近。
安易指着老六,严肃道:“你,别跟了,再跟我就……”然后挥了挥拳。老六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弘深心里暗笑。
弘深十二点准时出现在文史楼二楼的201教室里,这是他们文学社团开会聚会的常驻场地。
弘深以为安易会跟贺沛沛一起报名文学社,可是他只看到了早早坐在前排的贺沛沛,却没有看到那头栗色的短发,弘深略微有点意外。他只是心里一掠而过,却并没有影响他的计划和心情。
这一届报名文学社的是史上人数最多的一届,因为慕弘深大名而来的也有不少。弘深小学时便拿到了“全国小作家”的称号,从此一路激励着他在文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初中时拿到过“世界与和平”杯全国一等奖,高中时在全国高中生作文大赛中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他的文章被印发了很多书刊,报纸,稿费虽然微薄但也聊以解经济窘迫之急。
说起经济窘迫,弘深的印象中,他的家始终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父亲弘春阳早些年一直在田间务农,种了稻子,苞谷,还有几里苹果树。后来村里征地建设工厂,赖以生存的土地没了,父亲被迫去镇上工地打工,因为没有文化,只能筛沙子拉砖干些体力活。
弘深的亲生母亲景兰是个勤劳和善的家庭妇女,没有什么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但她脑子里却装了很多民间故事,什么金刚葫芦娃,什么红公鸡与狗,乌鸦喝水,狐狸和乌鸦,猴子捞月,还有杨三姐告状,杨乃武与小白菜……弘深记得,小时候,母亲一边给父亲缝补磨漏的破裤子,一边给他讲那些他感觉特别有意思的故事。
对文学的热爱和憧憬,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弘深小学三年级那年,村里大旱,那一日母亲起早去邻村提水,跌落到了邻村的水井里,村民用绳子顺下去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母亲躺在地上,满面风霜的脸上盖着不知哪个村民拿来的黄色被单,那时年纪小,他连掀开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父亲隔了一年续娶了一个女人,父亲唤她秀秀。弘深的噩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秀秀白天抽打他,还责令他用衣服盖住,不许告诉父亲,告诉父亲就会撕烂他的嘴,倔强的弘深没喊过一声疼,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每次挨打都心里默默的念着,一定要出人头地,脱离苦海。
弘深学习成绩一直特别好。好到顺利升上初中高中,学校的领导都是亲自来弘深家里请,不仅一分钱不用交,学校还提供助学金。
也正因为此,弘深得以完成高中学业。高三的时候,父亲刚四十多岁,却已经满头白发,胡子也白了。弘深看着父亲艰苦的支撑着这个家,他一度产生过放弃学业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姓郑的商人,因为看到了发表在滩南晚报上的一篇抒情散文找到了弘深。那篇散文讲述的是弘深从小到大的坎坷以及想放弃学业养家的纠结。
这位商人就是郑乾坤,他被那清丽的文字感染了,不由得同情起这个青年作者的遭遇。郑乾坤不仅承诺包揽弘深四年的学费,还说服了弘春阳让弘深继续读大学。
郑乾坤无疑是弘深的恩人。夜深之时,弘深暗暗发誓,一定努力学习,有出息,报答郑叔的恩情。
郑乾坤也没有食言,一次性支付了四年的学费,另外还每个月补贴二百的生活费,剩下的钱让弘深自己想办法。弘深知道郑乾坤是想让他尽早独立起来,他也没有让郑乾坤失望,连续不断的发表稿件,每年期末考之后的奖学金,正好可以补贴生活费不足的部分。
郑乾坤在他不忙的周末,偶尔叫弘深出来一起吃饭聊天。
郑乾坤跟弘春阳差不多的年纪,眼界却大有不同,天文地理军事政治,郑乾坤都可以跟弘深聊,经常是饭局散了,两人还没有聊得尽兴。
郑乾坤非常欣赏弘深,心里认定将来这小子是个人才,他也有私心,他想有朝一日弘深能过来帮得一把好手。从一无所有培养起来的帮手,断然是社会招聘来的那些人比不上的,他会更加忠心,更加不计得失,更加有冲劲儿。
郑乾坤的独生女郑婉婉,见到弘深第一面就着迷了。
她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跟一些小混混儿玩在一起,郑乾坤给她报了很多镀金的班,她不是翘课就是干脆不去,根本学不进去任何东西。
虽然她抵触学习,内心里却非常崇拜学识渊博的人,尤其是弘深这样帅气优秀的男生,郑婉婉接触的都是社会上小流氓似的人物,弘深跟他们大有不同。
弘深对她可是敬而远之,郑婉婉骨子里瞧不起穷人,言行霸道不讲道理,这些让弘深不想靠近。但是郑婉婉是不肯认输的,弘深一天没有女朋友,她就会一直坚持,不得到不罢休的性格让她一直屡败屡战。
弘深对郑婉婉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很想离她远远的,一方面又碍于郑乾坤的面子不能做得太绝。可能就因为弘深这种欲拒还迎的态度给了郑婉婉许多幻想吧。
弘深正出着神,贺沛沛举着报名登记表在他眼前晃一晃:“弘社长,我们都填好了。”
弘深怔了一下,让副社长钟敏把报名表收上来。钟敏是个矮个子、脸蛋长满雀斑的性格内向但文笔也非常不错的女生。在弘深没被提名社长之前,她是最有希望当选社长的,无奈推举弘深的呼声太高,她只能屈居副社长的职位。
之后他给新社员简单致辞,然后把社规给大家发一份,接着就是文学社的活动安排。文学社的社员,要保证每月两篇的供稿率,质量优秀的有机会发表在系报、校报或者学校期刊上,并且供社内成员传阅学习,还有可能做全校巡讲。
贺沛沛是社里听得最认真的一个,拿着粉色封皮的小日记本不断的记录弘深说的话,记录完一句就抬起她小小的尖下巴,凝神忘住他,唇边漾起甜甜的微笑。
文学社迎新大会结束后,社员都纷纷从大门走出去。贺沛沛等到最后一个,她低着头慢慢的走向弘深的身边说道:“弘社长,我从初中开始就读你写的文章了。”
弘深一边整理交上来的登记表,一边挑眉毛看了她一眼:“嗯?”
贺沛沛说:“我报考中文系,全是因为你的文章。”
弘深心想,你这小姑娘,太能夸张了吧,我哪篇文章引导你考中文系了?
贺沛沛手上握着签字笔,有点羞涩却又鼓足勇气道:“我家就是滩南的,从我初一开始我爸每年都订阅滩南晚报,我最爱看的就是‘文学欣赏’这个栏目。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有没有你的文章……入学后最大的惊喜就是,听说你也在滩南大学中文系……”
弘深也望向贺沛沛,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粉丝”,弘深也并不是第一次见。他在大一的时候,甚至被医学院的几个女学生组团围观过,各种形式表达对他的崇拜,他都一笑置之。弘深处理这样的“粉丝”还是相当老道的。
弘深以学长的身份鼓励她说:“谢谢,只要努力,你也可以的,加油。”
贺沛沛眼睛放出光彩,紧抿着粉红的嘴唇,用力点点头:“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弘深顺手把登记表放到背包里,拉着书包带往后一甩,摆一下头示意她前面走。贺沛沛心如撞鹿又惴惴不安地走在前面,弘深看得到她那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抖的手。
路上,弘深始终与贺沛沛拉开一段距离,贺沛沛也拘谨的没有靠近。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贺沛沛说的都是弘深写过的作品,哪篇印象深刻,哪篇她读哭了,表达她强烈的崇拜之意。
弘深偶尔“嗯”一声,偶尔安慰她一下,即使只是这样寥寥数言,贺沛沛的脸也一直红扑扑的,与绿色的迷彩服相映衬非常好看。
不知不觉走到了女生宿舍二号楼楼下,贺沛沛显然没有道别之意,她还是在不断的找话题聊着。弘深心里惦记着下午的课,打断她说:“对了,军训都过去有一阵了,你怎么还穿迷彩服,有军人情结啊?”
贺沛沛看着弘深,眼波流转:“宿舍女生都还这么穿,感觉挺好看的。”说完嫣然一笑。弘深点点头敷衍道:“嗯,是挺好看的。那什么,我上课时间到了,先走了。”
贺沛沛“嗯”了一声,恋恋不舍的目送弘深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所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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