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事不知
晌午下了一场雨,地面湿滑难行,干不了半点农活,李善宝便还躺在床上午歇,睡得沉实。
一阵急促的呼喊撞进院里,他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嗓音沙哑,“咋……咋了?”
话音未落,东次间里的婆媳四人已经脚步慌乱地跨出堂屋。院中立着个中年汉子,周素裳瞧着眼生。
那汉子一眼瞅见张氏,急得说话都带着颤音,“张嫂子,你快往麦场跑一趟!大头哥躺在麦场的泥地里,我怎么喊都喊不醒啊!”
张氏闻言,腿肚子瞬间发软,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春华兄弟,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喊不醒?”
李春华狠狠喘了一口粗气,急声细说,“张嫂子,我歇完晌午想着去麦场照看麦子,老远就瞅见泥地里蜷着个人,凑上前一瞧,竟是大头哥。我寻思他再困也不能睡在冰凉泥地里啊,连着喊了好几声,他半点回应都没有,可把我魂都吓飞了!你们赶紧去看看吧!”
李善宝早已走到堂屋门口,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浑身猛地一震,拔腿就往外跑。
张氏撑不住身子,软软地往下滑,气若游丝地念叨,“去……快去……去看看你爹……”
周素裳见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连忙蹲下身,指尖用力掐住她的虎口,又转头对着六神无主,僵在原地的赵荷花厉声吩咐,“荷花,赶紧去请大夫!越快越好!”
“哦……哦!”赵荷花这才回过神,踉跄着慌慌张张跑远了。
李仁宝和李义宝也从屋里赶了出来,不用旁人多吩咐,两人早已慌了心神,跟着李善宝的脚步,跌跌撞撞往麦场奔去。
罗梅花也乱了手脚,手足无措地看向周素裳,“大嫂,我该做些什么?”
周素裳半扶半抱着张氏,她本就力气小,此刻托着张氏沉坠的身子,越发觉得吃力,当即冲罗梅花道,“你来搭把手,先把娘扶到床上去。”
“哎!”
妯娌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氏半拖半扶地挪进东次间。
周素裳略一思忖,对罗梅花道,“先把娘安置在凌云的床上,待会儿善宝若是把爹抬回来,也得有地方安置。”
张氏缓过几分气力,突然一把攥紧周素裳的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老大媳妇儿,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是故意不叫他回来吃饭,我想着他给二房忙活了一晌午,就算不回家,二房也该管他一顿饭的,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出这档子事……”
哭到最后,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绝望的呜咽。
周素裳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娘先别慌,爹许是累狠了,瞌睡沉,才在外头睡过去了,善宝已经去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把爹接回来。您可别先把自己急病倒了,到时候爹好好的,您反倒添了病,那才不值当。”
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周素裳的心底却早已沉了下去,翻涌着不好的预感。
好好一个壮年人,平白躺在湿冷泥地里,任人呼喊都毫无反应,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一时昏厥,可若是往坏处想……她不敢再往下琢磨。
张氏的嚎啕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周素裳转头看向一旁仍手足无措的罗梅花,“梅花,你去灶房烧锅热水,爹在泥地里躺了这么久,待会儿不管咋样,回来都得擦洗擦洗。”
“哎,哎,我这就去!”罗梅花连声应下,转身往灶房走的瞬间,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乡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人要干干净净地来,也要干干净净地走,大嫂这般张罗热水擦洗,难不成……难不成是……?
周素裳全然没察觉到罗梅花这番揣测,她只是单纯觉得,李大头在泥地里滚了一身脏污,就这么抬上床,不仅糟践被褥,人躺着也难受,擦洗干净是再寻常不过。
罗梅花的热水还没烧好,院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李善宝已经背着李大头急匆匆赶了回来。
周素裳抬眼先瞅李善宝的脸色,虽满是焦灼,却没有半点丧亲的悲戚,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掉了下来。
李善宝踩着满脚湿泥跨进堂屋,李仁宝和李义宝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伸手稳稳托着李大头的腰臀,帮着减轻李善宝的负担。
李大头整个人裹满了泥水,衣裤湿透黏在身上,脸和脖颈也沾着泥污,模样狼狈不堪。
李善宝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地面的干草席上,转头对李仁宝吩咐,“你在这儿守着爹,我去村里请大夫。”
周素裳连忙上前接话,“二弟妹方才已经跑着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李善宝回头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好。”
不多时,罗梅花也把热水烧好了,她先舀出一大盆滚水,又兑了两瓢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调到不烫不凉的温热,才端着盆轻手轻脚走进屋。
李大头浑身湿腻脏污,几个爷们儿上手给他擦身,周素裳便拉着罗梅花轻手轻脚退到院子里。
两人刚立在院门口稍作喘息,就见李信宝跌跌撞撞地从外头奔进来,额角渗着细汗,瞧见她俩连句招呼都顾不上打,埋着头就往堂屋里直冲。
一进堂屋,少年便看见亲爹直挺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知,任凭几个兄长擦拭着满身泥水,心头一紧,当即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爹啊!”
这一声哭喊又急又响,周素裳被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少言的李信宝直挺挺跪在泥地上,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向地面,发出“砰砰砰”的闷响,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与罗梅花对视一眼,两人都慌了手脚,僵在原地不知该上前劝阻还是该如何是好。
好在李善宝见状厉声喝止,粗哑的嗓音带着绝对的威严,“闭嘴!不准哭!”
这一吼力道十足,李信宝的哭声和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剩肩膀不住地哆嗦。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东次间里骤然爆发出张氏悲恸欲绝的哭嚎,声音尖利又绝望,“大头啊!大头!我对不起你啊!”
赵荷花领着老大夫往院儿里跨的脚步一顿,这是……回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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