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剖白

　　周宣一到勤政楼，就发现厅堂里的家具摆件被换了一大半。

　　乔妍先她一步，已经到了，正坐在皇帝左手边，拈着茶杯饮茶。见她来了，就对她笑了一笑。

　　皇帝含着笑说：“坐吧。”

　　周宣十分坦然，依言坐下，问了问：“何故换了这堂内家具？”

　　皇帝很有耐心的回答：“这样再有朝臣来时，就会发现一部分摆设换过了。接着他们就会猜测，这些东西是我今日生气时砸掉了。实际上我只是让人收到库房去了。我以为你会先问你表妹的事。”

　　需要问吗？周宣想。从乔妍出宫和自己同游开始，她就知道皇帝一定是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乔妍。否则她不会那么坦然的和自己同游。要知道乔妍可是古代的深闺少女，又不是像她一样由现代人穿越的，怎么可能随便和近乎陌生的男子一起外出。

　　不过周宣确实有关于乔妍的事要问，她抿了抿嘴唇，问：“何故让乔妍嫁我。我是女子，如何能娶她。”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别扭了一下――乔装男子这么多年，她自己有时候都有点混淆了，此时承认自己的女性身份竟然都觉得有点奇怪。

　　皇帝沉默了一下，先把方公公叫进来，让他带郡主到偏殿休息。待人走远了，才开始解释：“你还记得，你的姑姑，周衡是怎么死的吗？”

　　周宣自然不会忘，点了点头。

　　皇帝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我觉得，要是没有让她嫁人就好了。那样，她也许还活着。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要是没有阿妍，小衡也许还活着。所以她出事之前，我对她也不够关心。若不是她恰好遇见你，我真是对不起小衡了。阿妍是小衡唯一的孩子，又有这样的病，我原本是不想让她出嫁了，就这样，平安快乐一生也就够了。如今由你照顾她，我就放心了。有了她，也没人会轻易怀疑你了。最主要的是，她不嫁人，三王是不会死心的。”

　　周宣听了这话，起身跪下了。她认回生父至今，已有近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在人后向皇帝下跪。皇帝吃了一惊，忙来扶她。

　　周宣却决定要问个明白再起来：“今天女儿心里有件事不明白，一定要您给个答案才能心安。”

　　周赟只得说：“你问吧，快起来，怎么做起这来了。”

　　周宣听着话站了起来，皇帝就站在她面前没走，不过虽然周宣个子不低，皇帝却比她高得多，她还是要仰视才行。她定了一定，问：“我今天就要求个明白。父亲说了，因亏欠我母亲，今生不再娶妻生子。这些年，您也对养育我费了许多心血。那父亲心中究竟是属意三位堂兄中的某一个，还是我呢？”

　　皇帝看了看她，笑了：“这事原本应该你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是错了。”

　　他的眼神还是和初见时一样锋利，但周宣已经不畏惧了，甚至撒了个娇：“我与父亲原本就不该有什么隔阂，我心里迷糊，自然要问明白才行。就像这次的事，父亲本该先告诉我，当时把我吓得不轻。”

　　皇帝也笑了，这次是真笑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示意周宣也坐下。他说：“你这次本来就不该知道。不知道，还让你那几个堂兄少记恨你一点。我怕你到时候演出了差错，索性就没告诉你。待过了殿试，你就可以和阿妍定下来了。其实原本没有你的时候，我也看过这三个孩子，只是大的那个蠢笨，中间的那个面貌像我，性格却优柔寡断，少了股胆气。小的那个别的尚可，心性不行，偏斜。你虽然是我女儿，但若是你没那个本事，我也保你一辈子平安富贵。谁知你倒真是个好孩子。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不上你。”

　　周宣脸都红了，心想她倒真不是这年纪的人。

　　皇帝却没说完：“可惜了，你是个女孩，又没有正式的身份。我勉强认下你，直接传位给你，倒也不是无法可想，只是你这位子，是一辈子别想坐稳了。你出身不正，就意味着永远受制。会有无数人抓住你这个问题，找你的麻烦，试图控制你、取代你。我不是受气的人，我也受不了你受这个气。所以这件事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周宣沉默。她前世的古代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朝臣借口皇帝并非先帝亲生，废了少帝，还杀了少帝和他的四个兄弟，拥立了新君。可见皇帝所说的话不是没有可能。

　　皇帝也没打算听她的想法，饮了口茶，继续说：“你不要听我这么说了，就觉得高枕无忧了。如今朝臣担忧我百年后国家会因为继承人不明而生乱，几次三番上书，让我早日立下太子，都被我压了下去。你要是不用心，到我百年后，你无法服众，或是三王中谁的势太大，我也只得传位于他人。再者，我也问问你，你究竟想当皇帝吗？”

　　周宣沉默了片刻，回答：“女儿不敢欺瞒。我确实想当皇帝。一来我周游诸地，见黎民多苦难，我心中不安，想让他们人人过上能吃饱，能穿暖的日子。二来，我也不愿仰人鼻息而过活。”

　　周赟又笑了，说：“你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让全天下人都吃饱穿暖岂是那么容易的？自古至今，怕都没有过这样的日子。这事我当初也想过，只是终究是难。罢了，你有这样的志气是好的。只盼你这志气能坚持，别被随意损折了。好了，今夜也晚了，你就留在宫中吧，想和你表妹聊聊也可以。”

　　周宣行了个礼，离开了。和皇帝说明白了之后，她还要去问问毓庆郡主，这事她到底愿不愿意。

　　乔妍正在偏殿饮茶，因怕浓茶对她的身体不好，她平日里喝的茶都是花茶。这一次喝的正是蔷薇花蕾。周宣让偏殿里服侍的小内侍们都出去了，再开始问：“郡主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乔妍点了点头，叫了声：“表姐。”

　　周宣确定了她知道，就继续问道：“这次的事，是你真心愿意的吗？”

　　乔妍目光转了一转，说：“表姐以后还会带我出去玩吗？”

　　周宣回答：“你想去的话自然是可以，但是你要先回答问题。”

　　乔妍听了一笑，说：“那自然是愿意。表姐，假如你我身份兑换，你是否愿意？我知道你对我好，怕我嫁给你受委屈。可是嫁给别人，我更会受委屈。舅舅应该没有告诉你，你知道我那日被拐是为什么吗？是，整体来说是个意外。但是整个乔府，服侍我的人对我疏忽照顾已经很久了。假如没有那次绑架，也许之后的某一天，我就因为病发无人发现而死了。我的出生害死了我母亲，我父亲对我一直有心结。我祖父对我好，只是他也不可能一直照顾我。陈氏，我那个继母。她自己也有孩子，对我这种身份敏感的便宜女儿只会敬而远之。久而久之，就是那天你见到的样子了。这才是舅舅接我进宫的原因。我怕死，所以我也不想嫁人了。和你在一起，你对我挺好的。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周宣还是第一次听她将这背后的故事，不由起了怜悯之心。又因为已经说破了真实身份，也就不再守男女之防，抱了抱乔妍。乔妍倒不害羞，头都埋到了她怀里。就这么拥抱了一会，乔妍才算又坐好，扭过头去擦干了眼泪。

　　到第二天，两人才被分别送回家中。果不其然，琼华宴上的惊人一幕没到第二天黄昏就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而且成为了经久不衰的话题。几乎每个认识周宣的人都来拜访了她，并且旁敲侧击地问到这事。直到殿试准备时，周宣还凭借练武后变得更强的听力听到了有人议论这事。

　　殿试设在三月二十日，顾名思义，就在宫中进行。考题由皇帝亲自出，监考由皇帝亲自来，试卷由皇帝亲阅，最终定下名次。有些朝代，这些事会由臣子代行，可惜当今圣上是一个格外勤勉的皇帝，这些事他更愿意亲力亲为。殿试已经不再需要考生报名了，所有通过会试的贡士都会参加殿试。今年通过会试的人数不多，只有一百余人。虽然殿试要设在午后进行，但是参与者还是一早就进了宫，在考生集合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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