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一架小马车上坐了五个人，足够将马车坐得满满当当。说来倒是巧，这五人中有两个都是周宣认识的人，一个是之前宴会时坐在她旁边的闽州解元康柏年，另一个则是她的旧日同窗白城瑞。通常情况下，皇帝决定名次前通常只会召见一下考试名次靠前的人，看来他们这次考试成绩比之会试有所提升。

　　此时马车还未驶入宫中，几人倒还能说几句话。康、白二人都是见证过琼华宴上惊人一幕的观众，此时却都有默契地不提这事。几个人略略说些闲话，马车就驶到了宫门处。待进了宫，几人就不敢说话了。马车一路划过了几条宫中街道，最后停在了半道上的车马司，按规定，之后的路不许马车行驶，只有宫中人能乘轿，因此剩下的路就需要贡士自己走过去了。

　　几人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公公向勤政楼走去，半路上，又有另两队被召见的考生汇流进来，加起来总人数大概有十五个。此时众人身在宫禁之中，又马上要到了决定名次的最后关头，自然是人人紧张，不敢出任何差错。

　　众人就这么一路静静地走到了勤政楼，由太监通报了，再引入正殿内。殿中皇帝正坐在高位上，没穿龙袍，只穿了一件黑色绣龙纹的衣服。十几个准进士排成两行，一起行了大礼，接着皇帝就让起身了。说起来，本朝臣子的地位倒是不低，朝会时和会见皇帝时都能有个座位，不过此时考生们还未入朝，暂时没有这个待遇，都还按顺序恭谨地站着。

　　皇帝虽然气势极盛，但对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态度可以说是十分温和了。他连着问了十几个考生，其中有些确实答得不太好的，或是太紧张的，但他也没对其发怒，还温言抚慰了几句。当然，以周宣对皇帝的了解，这两人的名次大概要后挪了。

　　中间倒也有些人答得不错，总体来说，还是以京城出身、官员之子的考生表现更好，毕竟自幼耳濡目染，加上家里长辈有人经常面圣，也能给一些指导。

　　虽然皇帝问得问题大多来自考生们的试卷，但也有些卷子外的问题。其中部分关于考生家乡情况的问题就有不少是周宣试卷中有写过的。考生们的此时回答的答案有的与她写的相对应，也有的和她写的大相径庭。当然还有人答不上来，皇帝倒也不会因为这种生气。

　　到问完了其他所有人，才轮到周宣。皇帝也按着她的卷子问了她许多问题，简直要赶上问其他人问题平均个数的几倍多了。接着，皇帝又使人带走了其他考生，只留下了周宣一个。

　　待其他人走得远了，皇帝才说：“我将你写的卷子和其他考生的卷子给几位副考官看过了，他们一致推荐让你当状元，你写的很不错。我又请了几个曾任各地地方官的官员，他们也说，你的有些措施大概真可以在当地实行，有些嘛，还要观望。你有什么想说的？”

　　周宣微微一笑，她这么多年已经被夸得习惯了，此时也不觉得多得意，心态依旧平和，只恭谨地回答一句：“是诸位大人谬赞了。”

　　皇帝听了这话，收敛了笑容，将正拿着的茶杯重重一放，说：“跪下。”

　　周宣乍听见了这个，心里是懵的。她迟疑了一下，才缓缓跪在了地上。脸上之前挂着的微笑还没收，但已经僵住了。她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皇帝看她表情就知道她的想法，站了起来，说：“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这么说？因为我将你的卷子取下了几页。捡起来看看吧”说着，从袖子中掏出几页卷起来的纸，扔在了周宣面前。

　　周宣捡起来那几页纸，果然正是她卷子的最后几页。她又看了一遍，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再抬头时就多了点勇气。

　　皇帝问道：“且说说你这卷子上面说的，‘耕者有其田’，是什么意思？”

　　周宣这才慌了起来，她在现代长大，这种话原本是见习惯了的。因为这次写卷子写的急，加上她心里确实将这个主意转过几次了，一时不知觉，竟然带出来了。可这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就是地主阶级，这卷子给考官一看，也许当时察觉不了，后续或许也能觉察出来不对，她这条路就会难走不少了。

　　皇帝本意只是吓她一吓，让她以后行事谨慎一些，见她露出来后怕的神色，也觉得够了，起身走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温言说：“日后你再做事，我可不能事事盯着了。三日后，殿试名次就会公布，从此以后，你我也有了君臣的名分，再不像今日一般了。到那时，就连我都可能会猜忌你。你身份又特殊，一时不察，就可能是万丈深渊。你所思所想，我已经知道，但是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不会支持你。如果我死后，你继承大统，依旧不改初心，再做你想做的事，也来得及。”

　　周宣心里知道这一次确实是自己不够谨慎，出了差错，默默地听着训示。皇帝见她知错，又知道她自尊心强，做错事了自己就先难过的不行，也就不再训斥了。甚至还安慰了她几句。接着就令人把她送出宫去了。

　　周宣果然难过了好几天，她是个怕出错的人，做错了事，哪怕只有自己知道都要难过几天，何况是这次被人训斥了一场。虽然是被父亲训斥，但还是难过的不行。她也知道自己这些年确实有些太顺利了，顺利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不会出错的，以至于少了该有的谨慎。她感觉自己这次完全是画蛇添足，答一份殿试的考卷不需要答成这样，更何况这是一场本不需要太过拼搏的考试。

　　但是难过无用，周宣只能庆幸自己这个差错是被她父亲发现的，而且她的父亲并不对这个想法太过抵触。因此，她还有修正的机会。

　　周宣就这么纠结地等到了放榜的日子，科举算是一件很得国家重视的大事，所有贡生一清早就被请到了宫中，等在殿外，由人一一传旨唱名念名次后，入殿内谢皇恩。这也是许多考生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日子。接着，按惯例就是骑马游街，最后，还会由皇帝亲设琼林宴宴请众位新科进士。

　　负责唱名的是御前太监方公公，他已经不年轻了，似乎比皇帝还要大几岁。其实满宫太监已经没有年纪小的了，后宫空虚，因此十几年来只有宫中人离宫，没有新进宫的人了。他念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周宣。

　　周宣之前面圣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次，但此时她发现自己依旧感到激动。毕竟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了，就连开始准备考试也有了十年之久，今天，她的努力算是有了个结果。

　　她趋步进入了殿内，谢了恩，起身时她没有抬头。正如皇帝所说，自这一天起，周赟不再只是她的父亲，更是她的君主。周宣默默地警告自己，从这一天开始，她要牢记，把作为君主的皇帝放在作为父亲的皇帝之前。

　　方公公接着唱名，本次的榜眼、探花都是周宣并不熟悉的外地学子，探花更是一改他年选取年轻美男子的惯例，取了一个年近不惑的男子，当然，他长相还算俊美。

　　闽州解元康柏年的名次倒是提升了不少，得了二甲第一名传胪。白城瑞的名次也提升了不少，得了二甲第十一。此外，周宣的三位参考的同窗也都高中了，其中两位得了进士出身，一位比较倒霉，得了同进士。不过今年因为齐州出事，职位空出来了许多，这一年考过，即使是同进士出身，也难说是运气不好。

　　按惯例，给新科进士们授官是先要由吏部拟出来章程，再报给皇帝过目，由皇帝看完并调整后再下旨。这些新科进士也就暂时怀着忐忑的心情，被人牵引着离了宫，准备去游街。

　　众进士没有官职在身，穿的也还是文人常穿的各种衣裳，周宣就穿了件黑色衣裳，此时又在胸前挂了朵红花。后面众人也都是如此。

　　这一路自然是收获了无数羡慕的眼光。尤其周宣年纪轻，长得也好，有些大胆的市井女子甚至给她扔了香囊。不过她也不想让这些女子好意错付，就连眼光都没有投向过街道两旁，香囊更加没有收下。

　　进士们骑着马一路到了文庙处，按旧例，他们的名字都会被刻在石碑上。当然，这一时片刻没法刻完所有人的名字，只能先用金粉勾勒出名字，再等工匠刻好，安放在文庙碑林处。

　　琼林宴则设在了第二天。地点设在宫中林畔。露天举行。皇帝不爱奢华，琼林宴上酒食也不比前朝华贵，但皇帝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依旧令众进士感激不已。

　　之后的十几天，就是等待授官的旨意正式颁下来了。但是周宣万万没有料到，给她和郡主赐婚的旨意竟然会比授官旨意来得更加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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