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李斯入狱

　　如果说胡亥的批示只是让李斯后背发凉，赵高已经动用罗网去搜集李由谋反的证据的消息就将他打入了冰窟。

　　骤然之间，李斯心头一股怒火顿时腾起。

　　李斯知道赵高能出如此恶毒主张，根源自然不在李由，而在李斯。他已经猜到，此事必是自己上书弹劾赵高的奏折引起的。

　　李斯始终有着一种深厚的自信：以自己的功业声望，任何奸佞都毁不了他。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三公九卿一个个倒下，李斯虽气愤却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也始终没有想过竟会有人公然诬陷他这个赫赫元勋。

　　然而今日不同，赵高要一刀剜了李由，同是一朝显贵，李斯知道要想找到一些有关李由的问题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赵高有备而来，想要安置罪名何须莫须有。

　　李斯知道，现如今唯一的途径就是进宫面圣，当着陛下的面揭穿赵高的阴谋，只要陛下改变对李斯的态度，李家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可当李斯准备进宫面圣的时候，一条消息彻底打乱了李斯的部署。二世胡亥已经离开咸阳，住到甘泉宫去了。赵高的族弟赵成率领三千甲士守护着甘泉宫，赵高则亲自在甘泉宫内照应，若不与赵氏兄弟沆瀣一气，根本不可能进得甘泉宫。

　　李斯知道，这肯定是赵高的主意，这是要断李斯最后的希望。

　　李斯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是他从政几十年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恐惧，他虽然已经很高看赵高了，可此时这位帝国的丞相才恍然大悟自己还是低估了赵高，恐怕当初沙丘之谋时自己就已经踏入了败局。与赵高相比，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位帝国的新君，而且严重的低估了胡亥的昏庸程度，与赵高相比，自己在胡亥面前始终是外人。

　　李斯很担心，甚至比当初得知扶苏继位还要担心，他知道一旦完全失去胡亥信任的时候就是李家大祸临头的时候，胡亥绝对不会允许一个知道自己最大秘密的人脱离他的掌控的，赵高也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思来想去，李斯这位助始皇一统六国的帝国丞相面对这局面竟然无法可解。

　　无奈，李斯只有再次上书。这次并非再次弹劾赵高，也没有联络其它朝廷命官，甚至没有以大秦丞相之名，而是作为外戚写了封疏奏给胡亥。

　　李斯一生写过无数对策上书，可像这次这样的疏奏却唯此一次，其书简而言之：欲辞去丞相之位以保李家平安。

　　甘泉宫的胡亥望着李斯的上书，罕见的没有一直扔掉，拍了拍身旁的美姬对左右吩咐道：“去将郎中令找来。”

　　“老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赵高一进殿就五体投地，不，四体投地的高声唱道。

　　“郎中令且看，此乃何物耶？”胡亥指了指案头帛书。

　　“这……陛下，李斯上书……”

　　“李斯如此说法，其意如何啊？”

　　“陛下，老臣担忧啊，李斯此时上书，分明已做好打算，随时都准备逃走啊！一旦李斯逃出咸阳，联合李由，他李家父子将成为帝国的大患啊，甚至始皇陛下创下的千秋功业都会毁在他李斯手上。”

　　“啊！”胡亥大惊，“老师是说，李斯要造反？”

　　“陛下圣明。自古作乱，唯有权臣，不见小臣……”

　　“对也！”胡亥恍然大悟，“李斯是丞相三公，只有他能作乱！”

　　“唯其如此，丞相之攻讦老臣，掩人耳目而已。”

　　“丞相丞相，别叫他丞相！听着烦人！”

　　“陛下……”

　　“李斯！朕叫你造反？”胡亥一脚踢翻了案旁正在煮茶的侍女，气咻咻一阵转悠，猛然回身高声道，“下狱！以李斯属郎中令！朝中上下有求情者与其同罪。”气急败坏的胡亥脸色苍白，恶狠狠骂得一句，又狞厉地笑了。

　　李斯万万没想到他最后的忍让，甚至甘愿交出丞相之位，却还被赵高污蔑成造反出逃，而且胡亥这位二世皇帝还真信以为真了。

　　一场帝国历史上最大的冤狱便这般荒诞地开始了，没有逻辑，没有罪行，没有法度，没有程序，没有廷尉，没有御史。有的只是一道诏书，一支马队，一个奉诏治狱的老内侍赵高。此时的李斯甚至比当初的蒙恬还要冤，当阎乐的三千材士营马队轰隆隆开进咸阳丞相府的时候，李斯终于体会到了当初蒙恬的气愤和无助了。这或许就是天意，当初他李斯和赵高以一纸诏书赐死扶苏和蒙恬，如今赵高和胡亥同样一纸诏书将他打入死牢。

　　秋风萧瑟的丞相庭院，阎乐板着脸念诵了胡亥的一篇长长的问罪诏书，最后的要害是：“……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李斯身为丞相不能禁盗，却要罢帝国忠良！李由身为丞相之子，大秦三川郡守，不思平定盗乱，却与盗贼为伍，意图谋反，如此丞相，上无以报先帝，次无以为朕尽忠！着即可将李家满门下狱，属郎中令勘审问罪！此诏！秦二世二年春。”

　　“阎乐，竖子钻阉宦裤裆，女婿做得不错也！”李斯哈哈大笑，此时的他已经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的很彻底，李斯只想李由赶紧逃出去，身为最熟悉大秦律法之人，李斯明白谋反是什么后果，他甚至不想辩解，因为他知道没有用的，当初他们就是以这样的莫须有的罪名除掉扶苏和蒙恬的。

　　“来人，拿下这个老匹夫！”阎乐脸色铁青一声怒喝。

　　“退下！”李斯霹雳怒喝一声，多年丞相养成的威势这一刻得到充分展现，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威风凛凛的丞相李斯了。

　　士不可辱，他李斯是大秦的丞相，哪怕这一刻就收押入狱，可也不是这些小喽啰可以羞辱的，他要维护他身为丞相的最后的一丝尊严。

　　咸阳云阳国狱的石窟，能收入这里的都不是一般人，从国狱建成以来，这里收押过最高的是当初的秦国变法功臣商鞅，如今，同样的牢房又迎来了秦国另一大功臣——李斯。

　　李斯曾经做过廷尉，云阳国狱的老狱令就是其信赖的部属。对丞相李斯的突然入狱，云阳国狱的老狱令与狱吏狱卒们无不惊愕莫名。李斯入狱，国狱官吏们无不认定是冤案，是以各方对李斯的照拂都很周到，李斯的消息也并不闭塞。老狱令搬来了一案酒食为李斯驱寒。饮酒间，老狱令对李斯说，郎中令署的案由是“斯与子由谋反，案验问罪”，丞相府的宗族宾客除李由外已被尽数缉拿，据说被关押在南山材士营，只丞相一人被关在云阳国狱。

　　“苍天啊，你为何如此对待李斯？始皇陛下啊，李斯对不起你啊！”

　　李斯备受照拂的日子，很快便告结了。

　　对李斯的案验，赵高不假手任何人，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首先，赵高先行撤换了云阳国狱的全部官吏，一律由自己的亲信下属将士替代。其次，赵高亲自遴选了几名对李斯有种种恩怨的能吏，又由这几名能吏遴选出十余名法堂尉卒，专一作李斯案验勘审，只听从于赵高一人号令。再次，赵高对勘审人马定下了必须达成的方略——以各式执法官署名义连续勘审，反复榜掠，不怕反供，直至李斯甘心自认谋逆大罪！诸事谋定，这班勘审人马便开始了对李斯的无休止的折磨。

　　开初几次勘审，李斯一直都是声嘶力竭地喊冤，坚执认定是赵高图谋陷害自己。可一班乔装吏员根本不听李斯辩冤之说，只要没听到认罪两字，便喝令行刑手，直打到李斯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为止。

　　李斯倒也骨头硬，受尽了赵高的严刑拷打，折磨羞辱，可就是没有死，不仅没死，反而活得好好的。

　　“陛下，李斯已经认罪了！”赵高拿着伪造的认罪书双手呈现给胡亥。

　　“既然已经认罪，那就按律法执行吧。”胡亥根本没有看李斯的认罪书，甚至连接过去的意思都没有，在他看来这李斯早就该死了，不管他人不认罪，胡亥都没打算放过他。

　　“陛下，不可！”

　　“哦！”胡亥有些惊疑，赵高的话对他还有一点作用，“为何不可，这李斯何事上书污蔑老师的，难道老师打算放过李斯？”

　　“陛下稍安勿躁，”赵高急忙解释道，“李斯虽然已经入狱，李氏家族的绝大部分成员也都已抓获，可李家长子李由还在三川郡，而且他手中还有十万郡兵，陛下不可不防啊。”

　　“啊！”胡亥大吃一惊，他虽只知玩乐，可也知道自己手上只有五万羽林卫，而李由有十万将士，一旦李由谋反，那他这个皇帝可就做到头了。

　　“老师，那李由有十万兵马，朕的羽林卫才五万，这该如何是好？”胡亥急的团团转，一旦丢了皇位，他所有的美姬可就都没有了啊。

　　“陛下不必担心，只要李斯和李家还在我们手上，他李由就不敢乱来。”赵高一拱手，“所以老奴请陛下暂且不杀李斯，只将其收押，等陛下收回李由的兵权后在一同处置。”

　　“好，就依老师的办法处置。”胡亥见赵高说的很是肯定，悬着的心也放进了肚子里，他要再去找他的美姬。

　　“对了，”胡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李斯已经入狱，这大秦的丞相他是当不了了，朕现在就封老师为大秦丞相，以后朝堂之上的任何事情就由老师来帮朕处理吧，朕只想多抽时间好好的陪陪朕的美人儿。”

　　“谢陛下！”赵高五体投地拜谢道，终于离他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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