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个委托人(二)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男人的目光滑过沈寂华贵的衣料。
与此同时,另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年轻女孩子托着一只黑色的大行李箱气喘吁吁的跑到了他们跟前,女孩子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碗装的外卖食品。
“不好意思,叶主任,我是新来的实习生靳小染。”女孩的脸蛋红扑扑的,架在鼻子上的黑框眼镜因为汗珠的关系,在她说话的同时缓缓滑落,“不好意思,我刚刚迷路了——”
同样是黑色套装和黑色高跟鞋,质地却如同玻璃与钻石,前者平凡,后者耀目。
但男人并没有因此多看沈寂一眼,只是对那个跑的满脸通红的女孩说道:“跟上。”说完抬脚就走。
女孩疑惑的看了沈寂一眼:“你也是鉴定所的人嘛?”
沈寂灵机一动,并不给予肯定或否认的回答,只是笑眯眯的将女孩手中的外卖塑料袋接过来,丢弃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内,“这个就别带进去了,干活要紧!结束后再吃也不迟。”
说完就半揽着女孩的肩膀跟上了男人的步伐。
记者们乱哄哄的挤在外围,男人却如同一把笔直的透露的些许寒芒的长剑,几乎不用推挤,便从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来。
守在警戒线外围的警察正要阻拦,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证件,只一晃眼,便进去了。
可怜那个警察,压根就没看清楚他手里的证件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他也没时间多想,只能继续板起脸,阻拦紧随沈寂他们之后蜂拥而来的记者们。
实习生小靳显然也是第一次亲历凶杀案现场,一手托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却不自觉的抓住了沈寂的胳膊,走进那栋集装箱式的仓库之前,还刻意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很紧张啊?”沈寂作为她的“同伴”,露出友好善意的关切神色。
“还,还好。”
前面的男人却突然顿住脚步,回过身来。
这一回,他的目光掠过了那个女孩,径自落在了沈寂身上,“林所长派过来的实习生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流畅,足以令人情不自禁的陶醉在其不经意的糜荡中。
但沈寂可没工夫陶醉,她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飞速运动,飞速死亡。
沉默着不应对这个问题可不行。
虽然对方是陈述句,可显然是在质问自己。
随机应变的本能使沈寂脱口而出道:“咦?我是省厅禁毒总队的,可不是你们鉴定所的人。”
虽然这是一起暂时被定性谋杀类的刑事案件,但被害人家中被查出有新型毒品X,省厅禁毒总队借由此机会开展相关调查工作,也算是符合常理吧。
调查杀人案件的是市局刑侦队,因此不能说自己是市局禁毒队的。说自己是省厅的人员,穿帮的几率总该低一些。
男人有些意外,“禁毒队的行动倒是很迅速。”
似乎是相信了沈寂这灵光一现的谎言,他说完便不再关注沈寂。
这栋宅子外表虽然是集装箱式的仓库,但内部却令人大开眼界。
深红色的地板,雪白的墙面被设计成镂空的置物台,摆放着不少乍看之下粗犷简约,实际富有某种古老部落风格的雕塑。
客厅的面积很大,正对门口的是玻璃落地窗,透过窗子便可以看见外面的河流。
由于两面墙上摆放的雕塑数量不少,中间又只是摆放了几张风格简约的沙发和茶几,因此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艺术品的展厅。
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在落地窗前围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说话。
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有一双吸引人的深邃眼眸,面孔被晒成了小麦色,也因此使其眸光透着猎人式的冷静。他的头型很优美,因此即使是将头发全部往后梳也无损其面孔的立体感,只不过相比于他面貌的年轻,他的头发却因夹杂太多银发而呈现出一抹颓废的色调。
沈寂见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同样有一种拨弦崩裂的异样感。
但这个人,她实实在在是认识的。
她记得他的名字叫庄述。
八年前,他是刚进入检察院系统的初级检察官。当然,他是以另一个身份与沈寂产生交集的。
他的父亲正是当时溱南省的一把手——也就是韩子翘的岳父顾南准。
庄述是顾南准的养子。
他也是在八年前那场反腐运动中打垮顾南准权力集团的唯一一个一等功臣。
他在家里微笑着扮演最受器重的儿子,同时却利用养子的身份刺探顾南准的一切秘密。
当他将顾南准贪污渎职犯罪的关键证据上交给最高检反贪局特别调查组的那日,顾南准车祸身亡。
曾亲眼见识过他那温柔假面下的冷血无情,沈寂本能的想避开这个男人。
大概是由于初步勘验和证据采集的工作已经完成的差不多,留在现场的办案人员寥寥无几。
庄述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沈寂一行三人的身上。他面上的严肃神情稍稍隐没,嘴角挂起一抹面对熟人时才有的戏谑笑容,“基本情况电话里已经跟你说了,只能由你去发挥了。”
这话显然是对靳小染之前称呼的那位叶主任说的。
男人应了一声,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悦耳,“给我三个小时,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说完,他转过身指了指靳小染,“你跟我来。”目光掠过沈寂,平静无澜,却似乎又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好在庄述似乎真的没认出沈寂,也只把她当做随行而来的工作人员,吩咐一名警察带他们前往工作室。
沈寂走在最后面,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总感觉有一道视线如同锋刃般划过她的背。
工作室的长桌边上,有一道白色的人形轮廓。
看样子被害人的尸体已经被送去法医解剖,一些主要物证也被公安侦查人员调取走了。
这个叶主任是什么人?庄述专门邀请这么一位专家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沈寂好奇的同时,也正努力的捕捉现场的所有细节。
与此同时,靳小染打开了自己带过来的那个行李箱,从里面搬出好几个精致又复杂的仪器。
而男人正带着他的目的,戴上了白手套,细细的在一旁摆满各色手工作品和瓶瓶罐罐的置物架上搜索着什么东西。
靳小染掏出一袋一次性乳胶手套,递给沈寂:“你忘了带手套吧。”
沈寂来的急,确实没什么准备。
“谢谢。”她对自己如此不专业的浑水摸鱼行径感到有那么些惭愧。
“禁毒队就派了你一个人过来?”靳小染好奇的盯着沈寂戴手套的样子,看见她纤长优美的十指,不由感慨道,“你看上去可真不像干这一行的。”
沈寂故作神秘的抿了抿唇,“这样对我的工作更有利啊。”
靳小染想到禁毒队经常要面临的是高危的毒品犯罪,似乎还要卧底潜伏,于是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将沈寂当做一个女卧底警察后,不疑有他。
沈寂指了指男人的背影道:“他刚刚说要三个小时,是什么意思?”
靳小染拿着其中一样不知名的仪器,一边在物品较为密集的柜子里移动,神色凝重道,“据说,现场安装了一个定时|炸弹装置,虽然设定的时间是两天后,但目前连那个炸弹的影子都还没找到,叶主任是我们国内最有名的炸弹专家,公安局的人特别邀请他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炸弹。”
沈寂讶然:“既然连影子都没有找到,又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炸弹装置的呢?”
“这个,也对哦。”靳小染被沈寂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这个事实背后的逻辑问题,“我也不清楚,反正林所长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时,男人突然说道:“小靳,过来这边试一下。”
靳小染应了一声,便拿着仪器走到男人身边去了。
沈寂虽然生出了更多疑惑,与此同时却没忘记自己的主要任务。
她可不是来拆炸弹的。
在白色人形轮廓边上,她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白色固体残留。
她从靳小染的行李箱里顺便拿了一包透明的塑料袋,将白色固体装入了其中一个袋子里。
阮熠的工作室更像是一个科学家的工作室,除了角落里搁置的几幅油画稍微让人感受到其艺术氛围外,其余物品都像是为了各种实验而设。
比如,在长桌上,就摆放了一个由密密麻麻的五彩塑料细绳穿梭编织而成的一个人类头像形雕塑,那个雕塑的眼睛部分,镶嵌着两个类似摄像镜头的深绿色晶状物。
那双“眼睛”给沈寂一种被人监视的错觉,她情不自禁的将手靠近那两个镜头。
正在这时,整个房间内突然响起一串节奏紧迫,仿佛能令人窒息的音乐。
“你做了什么?”男人快步走到沈寂面前,抓着她的肩膀问道。
沈寂指了指那个人头雕塑,“那个眼睛。”
男人迅速指挥靳小染用炸弹检测仪对那个雕塑进行了检测。
检测结果倒是意外的惊喜。
炸弹找到了。
但看男人的神情,拆弹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沈寂没有继续关注他那边,继续寻找线索。
她发现长桌上有一大堆没有用完的五彩塑料绳,不过奇怪的是,那些绳子的两端都有类似被烧焦的痕迹。
她想起韩子翘给自己发的邮件中似乎有提到过,被害人是被勒死的。
这些绳子倒是在紧急状态下很容易获得的凶器。
真正的凶器已经被刑侦队的人取走了,也未曾说明是什么,但不排除会是塑料绳。
阮熠的工作室太过丰富庞杂,时间不多,沈寂只能凭直觉排查出一些她认为可能触及案件真正的关键。
她去查看阮熠的那些油画作品,却在那些作品之中看见了少见的几张国画。
而那几张国画似乎是一个系列的作品。
她只是用手机给这些东西拍了照片,便转向另外一侧。
长桌边上,靳小染屏住呼吸的盯着男人的动作。
他已经将笔记本接入了从那个雕塑装置中翻找出来的接口。
沈寂想,他们大概要忙好久了。
不是简单的剪断红线蓝线,定时|炸弹完全可以通过众多物理和化学原理设计的更加浪漫。当然,越浪漫也就意味着越令拆弹专家头疼。
如果是千钧一发的话就了不得了,但眼前似乎并不着急。
等她将工作室基本上逡巡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后,唯一让她在意的却只有一个很特别的角落。
在工作室的尽头,沈寂歪打正着的按到一个按钮,覆盖墙面的白色窗帘缓缓打开,一个异常的死亡国度便由此呈现在她面前。
阮熠似乎刻意用黑色的墙面和灯光营造了一个静谧神圣的大型佛龛。
水晶吊灯,玻璃打造的长方体、半圆体的容器,大大小小,被摆在看似颓败的灰色砖块上。
而在那些玻璃容器中间,躺着不同种类的动物尸体。
狐狸,猫咪,蛇,长尾雀,麋鹿,猫头鹰,鹦鹉,成窝的雏鸟……
每一个都具有自己独特的造型。
鹦鹉被摆放在透明玻璃罩中,脚下是零碎的乱石,花枝,还有彩色药丸……
每一条蛇都弯曲成极致,仿佛一个个符号,错落的在空气中维持永恒的姿势。
所有动物尸体的皮毛依旧在灯光下透出动人的光泽,只不过它们周身萦绕着刺鼻的福尔马林防腐剂的味道。
阮熠处理动物标本的水平堪称一流,他让死亡拥有如此令人不敢亵渎的力量。
栩栩如生,却有超越生物运动本身的妖异的美。
或许任何人面对这一场景都不敢轻举妄动,因此侦查人员才将这一切保持原状。
沈寂也是怔怔的说不出话。
因为这个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库,电功率极大。
沈寂也因此发现角落里那个冷气发出来的源头。
那是一个被伪装成陈旧壁橱的冰柜。
打开掉漆的壁板,密密麻麻的L牌瓶装咖啡撞入沈寂的眼帘。
周围是诡秘的尸体国度,里头的冰柜中却摆满了众多现代食品工业批量的产品。
这大概也是属于阮熠那种艺术家的诙谐。
沈寂随即又拿了几个瓶子,却发现这些咖啡的盖子都是处于开封过的状态。
不过,里面的咖啡仍旧是满的。
她连续打开了几瓶都是如此。
难道,阮熠会将最近要喝的咖啡全都提前开封?
这样的习惯也太奇怪了。即使放在冰箱里,那些开封的咖啡放久了也还是会坏掉的吧。
沈寂将其中一瓶已经开封过的咖啡放进了自己的手袋里。
这时,她再次为自己临时状态下的不专业感到懊恼。
如果自己到时候要拿着鼓囊囊的手袋出去,也只能祈祷不要引起他人的注意了。
沈寂,继续在冰柜中搜寻着,终于在最里侧的另一个小抽屉里发现两个透明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某种看上去如同冰雪般的白色晶体。
“是甲基苯|丙|胺吗?”男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沈寂的耳后。
沈寂回过头,看见他正抱着双臂,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
“你把那个定时|炸弹拆除了?”沈寂反问道。
男人摇头:“不需要拆,这个炸弹在理论上很完美,但实际上不可能成功。”
那头靳小染也松了一口气,把一些仪器放回了黑色行李箱中,“害我背了这么一大袋玩意儿过来,原来是虚惊一场!”
“所以说,究竟是什么人告诉你们有这个所谓的定时|炸弹?”沈寂有些无奈的问。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咖啡,细细的端详了一番,随即又将其放回原处。
“我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男人脱下白手套,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垂眸凝视着沈寂,似乎刻意等待她的回应。
“哦。”沈寂赶紧加快了自己的搜索行为,她将冰箱里的其中一瓶白色晶体也扔进了自己的手袋里,一边对男人尴尬的笑了笑。
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压根就没相信自己是什么禁毒队的鬼话。
这是在催促自己赶紧结束。
想要继续浑水摸鱼离开现场的话,就只能赶紧跟牢对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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