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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飞机穿梭在几千米高的云层之间,将地球上原本相去甚远的两个点相连。

  那么发达的科技可能制造出一种相似的器具,将一颗心与另一颗闭锁的心相连?

  常年的空中飞人生活培养起了洛荧上机就睡下机就醒的习惯,可这一回,她睡不着,也不想睡。

  身边的人眉目平和,呼吸清浅,似乎睡得很沉很安稳,但洛荧知道,他睡不着。

  她只是觉得这样大概是于他而言最好的休息,所以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那人轻轻皱了下眉头,原本随意搭在身前的手有些用力。

  “不舒服?”她凑过去,轻声问。

  傅桓没有睁眼,抿着唇静了片刻,喃喃念了句,“水。”

  洛荧慌忙找了空姐要来热水,送到他嘴边,那人却只是稍微抿了一小口就别过头去。

  她叹了口气,将水杯放好。

  “洛荧,”他忽然唤她名字,低缓而微弱。洛荧屏息才听清,他在问,“是不是觉得我莫名其妙?”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日墓前他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吓得她魂飞魄散,之后便是连着几日高烧,让她根本无法问清楚。等他稍微好了一点,洛荧也该回去拍戏。她舍不得离开,脑子短路居然提出要带他一起去取景地。而那人神色未动,似乎也没有过多思量,几乎立刻回应,“好。”

  随后就让人定了机票。

  更难得的是,他身边那几个人谁也不曾阻止,甚至都没有随他同来的意思。

  她反倒因此惶恐,拉着秦越问他是不是还不能坐飞机。

  “最好是不要长途旅行。可,眼下离开这里,也许是对他最好的。”

  她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只要是对他好,她又有什么不能做。

  可先是墓碑前那句话,再是执意和她走,这哪件事情不是莫名其妙呢?她实在做不到违心的回答一句,不觉得。

  “可即便我如此令人莫名其妙,你仍是愿意纵容我,是么?”他没有看她,已合上双目,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剪影。洛荧叹口气,她也不知道这样纵容,是好还是不好。

  可若要背弃他心意,她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洛荧抬手擦了擦他额上的汗,伏在他耳边,轻声问,”疼的厉害么?吃片药?“

  傅桓摇头,默默忍着。

  秦越临行前给她留了止疼药,却也告诉她,傅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吃的,除非真疼的受不了。

  他不愿意药物依赖。那么是不是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是不愿放弃的?是不是,他还期待有一天,能找回那个健康的自己?

  视线有些微模糊,洛荧吸了口气,侧过身子搂住他肩膀,手臂微微用力。“傅桓。”她唤他名字,一遍又一遍,低缓柔和。

  傅桓唇角紧抿,窝在椅中,再未有动作。

  飞机落地时是傍晚,晚霞氤氲了半个天空。洛荧深呼吸了一口小城的清新空气,回头炫耀式的对傅桓说,“没来过这样地地方吧,保证没有雾霾。”

  傅桓笑了一下,伸手很自然的接过她的双肩背包。“剧组有车接么?”

  飞机上那阵胃痛似乎缓和了,那人看着脸色精神都有些好转,洛荧松了口气,一边应着一边拿手机和剧组联络。

  她之前和组里联络过,说傅桓会一起来,希望能在她隔壁留一间房,副导演热情的有些吓人,倒让她不确定该不该告诉组里傅桓来了。

  他显然是遇到了什么事,随她来这里散心的,应该被好好地藏在清净的地方才对啊。

  当洛荧对此征求傅桓意见时,那人未有迟疑,淡定而理所应当的回答,“我和你一起就好。”

  她一时心里暖极了,只顾着看他忘记了回应。

  傅桓却似乎想多,微微皱眉问,“会给你添麻烦么?是的话,我可以自己安排。”

  洛荧连忙摇头。她哪里会觉得麻烦,只是一切来的太突然,让她几欲以为身在梦中。

  随后的几天过得都还算是平静,傅桓大多数时间都在休息,偶尔精神好的时候会去现场看洛荧拍戏,身体状况允许的话,还会和洛荧一起在附近的郊外景区逛逛。也不知是这里的气候适合养病还是远离了那太有压迫感的城市让他心情放松,傅桓的病情好转似是很快。洛荧每天隔着电波向千里外的秦越汇报,两人都因此而欣喜不已。秦越更是几次开心的表示回来一定请洛荧吃大餐。

  洛荧也以为傅桓是真的好起来了,甚至觉得他的病也不是那么严重,这样慢慢养着,总会好的。直到那一天。

  她赶了一整天的戏,头昏脑涨的回到宾馆,打算窝在傅桓身边好好的睡一觉。

  屋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傅桓靠在床边睡着,他身在灯影暗处,洛荧便未能及时看清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只是为他在这个时间睡着而有些奇怪,却也舍不得叫醒他,只是凑过去轻轻的扶他躺下来,然后去洗手间卸了妆。

  等她再回到卧室的时候,傅桓却已经醒了,正撑着床坐起来。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做的缓慢,似乎身上并没有什么力气。放在以往洛荧一定能察觉不对,奈何最近傅桓的身体都没什么大问题,她便有些掉以轻心,没太放在心上,只以为他是刚刚睡醒。

  “这是睡得午觉么?”她心情不错,倒了杯水递给他,“傅先生在这小镇住的整个人都懒散了呢。”

  傅桓笑了笑,笑意很浅,似乎只是轻微的勾了勾唇角而已。他没去接那杯水,只摇摇头,问她,“累了吧。”

  声音也是轻轻软软的,说的又是关心的话,洛荧听得心都软了,连连点着头,一脸委屈的看着他,“你不在片场看着导演就欺负我,好几条都不让过。”

  “徐导一直严格。”他转头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声色有一点点低哑,“快回去休息吧。”

  洛荧却摇头,“据说晚上有流星呢……我能在你这里睡一会儿,然后咱们一起去看么?”

  她这些日子也是越来越胆大,仗着他的不拒绝,有些为所欲为的意思。

  傅桓一贯的淡漠却纵容,想了想仍是点头,“好。”

  洛荧开心的笑起来,当下不再多等,绕到另一侧上了那张宽大的床,窝在傅桓身边合上眼睛,没有几分钟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侧过身来似乎要给她盖被子,却不知为什么动作停顿了一阵,隐约有咳嗽声传过来,虚弱而压抑。她挣扎着要醒来,却感觉到那人轻轻摸了摸她头发,低柔的说了句,没事,睡吧。

  于是她就真的睡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落地灯关了,屋子里一片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子射进来,落在她和身边靠在床头睡着的人身上。

  洛荧有些奇怪,他为何不躺下睡呢。

  清冷的月光映射下,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洛荧此刻也没了看流星的心思,想扶他躺下好好睡,刚一有动作那人就睁开眼睛,“醒了?”

  洛荧点头,想问一句他有没有不舒服,却被那人抢先。

  “出去看还是在这里?”

  “不看了不看了,”洛荧摇头,凑近些细细看他,“你睡吧,很晚了呢。”

  “真的不看了么?”他问,见她点头,似是松了口气,随后迟疑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抬手按在胸口,咳了一声,“那陪我去趟医院吧。”

  “怎么了?”她一惊,已经看出他不舒服,却想不到会需要去医院那么严重。洛荧伸手扶他,这才发觉那人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冰凉的贴在身上,“哪不舒服?”

  傅桓无力回应,轻轻摇头,却似乎已经到了身体所能忍受的极限,缓缓合上眼睛,整个人片刻间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虚弱的一碰就碎。

  直到到了医院,洛荧才知道,他胸口疼的症状已经持续了几乎一天。疲惫至极却不敢躺下睡,撑着等她回来,却在看见她的疲惫后对一切只字不提。

  那天晚上在医院,洛荧第一次对他发火。

  也许是在为自己没能及时察觉他的不适而过于懊悔以至于希望用对他发火来缓解她心理的压力,又或者是对这么久了依旧没能让他好转而心急烦躁,总之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面对着那个病的无法平躺斜倚在床边输液似乎说话都没有力气的人时,她竟格外激动,到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而以傅桓的性情,无论听到了什么也都是那样低垂视线的淡漠神色,以至于洛荧无法从他的反应上判断出,自己的话有多伤人。

  而当洛荧说累了,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时,傅桓自己拔了针头,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轻声说了句,“抱歉。”

  那一晚自始至终,傅桓只说了这两个字。

  转天清晨,秦越和郑煜亲自过来接走了傅桓,那时洛荧还在睡着,连和他道别都没有。

  很多时候,在爱情里面,最痛心的不是不爱或不能爱。

  而是我愿意用尽心血的爱你,却找不对让你舒服而安心的被爱的方式。

  那是洛荧从小到大第一次,对某件事这样无能为力。

  洛荧以为自己就这样失去了傅桓。

  或者说是失去了拥有傅桓的可能。

  毕竟之后的长达两个月里,她拼命克制着没有去找傅桓,而傅桓也理所应当的没有来找她。

  若不是那一天傅恒忽然打来电话邀请她出席他的生日宴会,洛荧都觉得自己已经释怀。

  洛荧自出道起就多蒙傅恒提携保护,两人又是圈中好友,傅恒的生日洛荧自然不会不去。更何况,她心里也一直很希望能再见到傅桓,哪怕是一眼。

  傅家二少爷、当红人气小生傅恒的生日宴自是排场盛大,上至官家商界,下至演艺明星,可谓八仙过海,哪路神仙都有。

  虽然两人相识多年,但由于档期等原因,这还是洛荧第一次参加傅恒的生日会。所以她并不确定在傅恒的私人宴会上,他的哥哥还会不会像是专职公关一样兢兢业业的忙来忙去,也就不确定她是不是能有机会,看那人一眼。

  一边拿着酒杯与客人寒暄,一边四处留意着,可在场子里转了好久都未见那人露面,洛荧心里也不知是轻松了还是失望了。总之她没了再留下的兴致,寻到傅恒身边,打算和他道个别然后离开。

  “真抱歉,来宾太多没办法好好招待你,让你觉得无聊了吧?”傅恒将她带到僻静的角落,无奈的笑了笑,“还是咱们几个好朋友聚聚有意思,这样官方的生日宴会着实无聊啊。”

  洛荧同情的拍拍他肩膀,“往年也都这样么?还真是苦了你了,怪不得每次和我们聚时你都玩的那么疯。”

  “哪有,”傅恒叹口气,“因为来的大多数是商场上的宾客,往年啊都是大哥在这里替我周旋,我和爸妈只要在正式的环节亮个相,陪一些重要的客人喝个酒就好了,哪用得着这么费事。”

  洛荧愣了愣,故作轻松的问了句,“那今年你那位好大哥怎么忍心把你推到台前,自己却不出现了?”

  傅恒听到她这样说,皱了皱眉,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刚要解释,那边却已经有人围上来,嚷着寿星怎么躲起来了,然后将他捉走。

  洛荧撇了撇嘴,遥遥向他举杯,祝他一路走好。

  她心里有些奇怪,傅桓今天不在,是因为有什么更要紧的事么?

  “洛小姐。”洛荧正出神,就听见背后有人唤她,她转头,看见了一位短发姑娘朝她微笑。

  与一众莺莺燕燕华丽的晚礼服不同,那姑娘穿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平底鞋,袖口卷起,素颜,没带饰品,容貌素雅,一副干练清爽的模样。

  “我是秦弦。”她朝洛荧微笑,目光温和而沉静。

  “哦哦,原来你就是秦小姐啊,总听傅恒说起你呢。”洛荧迎上去,朝她伸出手。

  “抱歉,我刚摸过药品。”秦弦歉然的笑笑,没有和洛荧握手,“洛小姐真人比电视漂亮,我妈妈很喜欢你演的剧。”

  洛荧知道秦弦的职业是医生,医生大概都有洁癖,对自己或者对别人,尽管她自己并不觉得摸完药品有什么不能握手的,但还是收回手,无所谓的笑笑,“秦小姐是刚从医院过来么?”

  秦弦一愣,摇摇头,“不,是这里有人不舒服,我做了一下简单的治疗。”

  洛荧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洛小姐看见傅恒了么?”秦弦又问。

  洛荧回头去找,可刚才那个方向已经没了那人人影。

  “电话也不接,真是的。”秦弦微微蹙眉,低低的埋怨了一句。

  “宾客太多,可能顾不上吧。”洛荧转过头,“秦小姐有急事?”

  秦弦点点头,“病人情况不大稳定,我想带他先去医院,可病人又不愿意,所以急着找傅恒商量。”

  说着她又拨了电话,这一回所幸接通了,秦弦于是和洛荧示意,然后走到一旁说话。

  洛荧挪着步子凑过去,从嘈杂的声音中辨别她的声音。

  “……我觉得还是回医院比较稳妥,可他不肯。大哥这人就是这样,他不愿意,又有谁能左右得了。”

  “唉,他可能还是想着稍微好一点就出来帮你接待客人,好让你早点脱身去玩你自己的。”

  “也亏着这次是我撞见,要是换了秦越,说不定什么都替他瞒住了。”

  “好,那我这就去休息室,咱们门口见。”

  秦弦挂断了电话,转身想跟洛荧打个招呼,一回头就看见那姑娘几乎贴着自己站着,她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洛小姐?”

  “你说的病人,是傅桓么?”洛荧没有耐心,竟连道歉都忘了,上前一步,目光急切而执着,“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看看他么?”

  秦弦从前只知道洛荧是傅恒的搭档,陪傅恒来参加过酒会,因此可能认识傅恒的家人。

  但她不曾想过这个姑娘会和傅恒那个日益淡漠、越来越难以亲近的大哥有什么关联。

  而彼时那姑娘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她身为医生而太过熟悉的焦虑与担忧。

  她因此无法拒绝,沉默的带着洛荧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直到休息室门前。

  傅恒也刚刚赶来,看到洛荧跟着显然愣了一下,但也没有怎么奇怪,直接推门进屋。

  洛荧一眼就看见傅桓半躺在沙发上,合着眼睛,脸色苍白,看起来有几分久病不愈的憔悴。

  她还在心疼,就见傅恒大步走过去,拉着那人的手轻轻唤了两声哥。

  傅桓慢慢睁开眼睛,朝他笑一笑,“你怎么过来了,我没事的,躺一会儿就好多了,你去前面忙吧。”

  “让秦弦先送你回医院吧,”傅恒凝眉,沉下声音,颇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意思,“项目发布的事情交给我,我能做好,哥你也相信我一次。”

  傅桓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看着他,眼神淡淡,却是分明的拒绝。

  “哥……”傅恒就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哑着嗓子低低求着,“哥,你听我的好么?就这一次?”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不是你的。”傅桓这样回应。

  洛荧不太理解这话的含义,倒是一旁的秦弦叹口气,别过目光。

  “我们是兄弟啊,这是SQ的事,也就是我们共同的事,怎么能说不是我的事?”傅恒还在辩驳,却没什么气势。

  傅桓淡淡笑了,再想说话却咳嗽起来,费力的直起身子,咳得无力而辛苦。

  “傅恒。”秦弦凑过去扶住病人,然后制止了再欲开口的傅恒,“不要再说了,让大哥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傅恒于是真的不再说话,咬着嘴唇低着头。

  “去招呼客人吧,这里有我。”秦弦轻轻按了按傅恒肩膀,而后抬眸望了还站在门口的洛荧一眼,加上一句,“还有洛小姐在呢。”

  这句话好像有些神奇的魔力,让傅桓在听到之后竟止住了咳嗽,他抬起头,顺着秦弦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远处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朝他走来,陌生又熟悉。

  直到她走的很近了他才回过神,将视线移开,勉强坐直身体,淡淡的道,“小恒,有客人在,怎么也不说一声。”

  洛荧心里一阵酸涩。

  “洛小姐和大哥该是旧识吧,”秦弦笑着解围,“那傅恒,我们去招呼客人,让洛小姐和大哥叙叙旧。”

  直到那两人离开房间,洛荧都还在发愣,只有看见那人虚弱的坐不住才反应过来,凑过去扶住他。本想着扶他躺下,却在手掌触及他骨骼的时候控制不住,她咬着嘴唇忍了好久,终于还是环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肩膀,压抑着哭起来。

  洛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在感觉到他的单薄虚弱之后难过的一塌糊涂。

  也后悔的一塌糊涂。

  很显然,离开他的这三个月,他过的也并不是那么好,至少是不健康的。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那人似乎叹了口气,而后在她身边轻轻的说,“抱歉。”

  他又在道歉啊。

  洛荧很想说他什么都没做错,不需要道歉,她也很受不了他总是道歉,可话一出口,就只剩颤抖着声线的一句,“你瘦了啊。”

  傅桓愣了愣,再开口又是,“抱歉……”

  与她不见面的这几个月,他的身体一直无法好起来,所以都是住在医院。最糟糕的是从来对食物没有要求的傅桓开始想念她熬的粥煮的面,身边的助理秘书跑遍了整座城市,都无法找得到能让他入口的食物。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傅桓处于什么都吃不下只靠营养液活着的状态。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熬不过去这关。

  可幸或不幸,他还是活着。

  甚至还见到了她,被她拥抱。

  可若是这场相见要惹她难过落泪,那岂不是相见不如不见。

  “宴会上有什么特殊的安排么,一定要你亲自到场。”洛荧控制着自己的心情,扶他慢慢躺下,轻声问了一句。

  “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想借着小恒生日的机会发布。筹备了快两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傅桓脸色很差,说话的声音也低弱而沙哑,大概对此刻的他来说说话甚至呼吸都是极费力的事,可他仍是耐心的解释。

  “那就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洛荧明白他这样说便意味着决定无法更改,因此也不舍得他再费心思跟自己解释,扯了滑落在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声音轻柔的说,“合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她不知道他这一次又是哪里不舒服,只想着睡着就是最好的休息。

  傅桓本没打算合眼,他其实更想与她说说话,或者听她说说话。然而看到那姑娘的目光他也就知道,他若不闭上眼睛休息,她是不会有心思说话的。

  终究是身体疲惫,傅桓不一会儿也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秦弦推门进来时,看见那个穿着晚礼服的姑娘抱膝坐在沙发边的地毯,安静而专注的望着昏睡的人。

  那一刻,这位见惯生离死别的医者那颗坚强的有些冷硬的心居然软了一下。

  她好想冲过去把那姑娘拉开,告诉她不要这样,她面前那个人不是她能爱得起的,也许那个人心里一辈子都不会有她的位置,或者即便她能进入他的心,也只会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在许多人和事面前,她都会微不足道。

  而微不足道对于陷入爱情里的姑娘来说,将是最大的伤害。

  可是,秦弦并没有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那姑娘不会轻易放弃这份爱情,又或许,她只是自私的希望,她打小就敬重仰望的大哥能被人捧在手心般的疼爱。

  “洛小姐。”秦弦轻声唤她,“差不多到时间了,叫醒他吧,还要吃些药。”

  洛荧叫醒傅桓的时候没有意识到那位大夫口中的吃些药究竟是什么概念,直到看见那人在秦弦的指导下分三次咽了至少四五种不同的药片。

  傅桓一直神色安然,似乎习以为常。她在一旁递水,咬着嘴唇不掉眼泪。

  一下子吃了这么多药片,傅桓大概是胃不太舒服,靠在沙发里抿着唇,一直都没有说话。洛荧坐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的拉起他的手,按揉着某个穴位。

  秦弦看着她,虽然明知这样没什么效果,却也没有阻止。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傅桓侧头看她,抬起另一只手将她挡在眼前的几根发丝别回耳后,“好多了,谢谢你。”

  “时间差不多了,大哥,咱么走吧。”秦弦说。

  傅桓点头,起身的动作已经尽可能的缓慢,却还是会头晕,胃部也牵着着一阵疼痛,好在洛荧就在身边,让他得以靠着她手臂调整呼吸。

  一路上傅桓虽是步履虚浮,但也算是能不靠他人扶持自己安稳的走着,洛荧跟在他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

  快到大厅门口的时候竟是烟雾缭绕,洛荧还以为是着火了,细看才知有几个宾客在抽烟。这样公众场合不讲功德的行为洛荧最忍不了,正打算过去阻止他们,却看见身前的人停了脚步,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洛荧吓了一跳,大概是太久没在他身边,也太久没见他咳得这样厉害,有些慌乱的凑上去扶住他手臂,笨拙的轻拍那人脊背。跟在后面的秦弦见此情景便快步过去将吸烟的宾客引导到别处。

  然而那阵烟雾还是让身体虚弱的傅桓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许久都停不下来。甚至到了最后,傅桓已经几乎站不稳,全靠洛荧在旁撑着才不至于狼狈倒下。

  洛荧双手环着他,眼看着那人低着头掩着唇,咳得已近喘息,却是束手无策。

  好在这时候秦弦回来,端着杯水递给洛荧,示意她喂傅桓喝两口压一压。

  傅桓却别着头,咳得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只用手捂着嘴,隐约有一缕暗红渗出指缝。

  洛荧心里一沉,扶着他的手都开始发抖。好在他没有继续咳下去,渐渐平复下来,依着墙脱力般的向下滑去。

  “傅桓……”洛荧唤了一声,收紧手臂稳住他身体。

  秦弦已唤了侍者搬了椅子过来,和洛荧一起扶他坐下。洛荧蹲在他身边,瞧见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暗淡的血迹,她咬着嘴唇,抽下系在包上用作装饰的丝巾,拉起他的手默默擦拭。

  傅桓透过模糊视线看到这一幕,恍惚间竟觉得一切与那日的初见隐隐重合。一时间那颗被强迫着保持静默的心居然开始反抗,那种不甘与渴望的滋味,令他无措。

  他失神的时候,洛荧已抬起头,用丝巾的另一侧小心的擦拭着他唇角的血迹,眼睛红红的,大概是在忍着不敢在他面前流泪。

  “洛荧。”他低低叫了她名字,而后却不知从何说起,迟疑了许久,只道,“抱歉,又弄脏了你一条丝巾。”

  “不用客气。”她试着勾了勾唇角,故作轻松的回应,“反正你会还给我一条更好的。”

  傅桓无奈一笑。如果可以,他多想给她一个完好的自己,而不是一条更好的丝巾。

  “哥,快到你了。”傅恒从大厅里出来,走近了才看见傅桓弯腰坐着,脸色差的厉害,“怎么了哥?”

  一旁的秦弦正要接话,傅桓却已撑着椅子站起来,“没事,进去吧。”

  洛荧是想要出声阻拦的,可见人家亲弟弟都没说话,她一个外人,也没有什么立场和身份去劝阻。更何况那人起身离开的时候,连一眼都没有看她。若不是秦弦叫了她一声,洛荧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他们进大厅。

  上一个环节还没有结束,傅桓便站在舞台一侧的阴影里候着。洛荧不能跟的太近,就站在远处,隐约的看见那人身子发晃,抬手撑住舞台边缘,身子微微弯着。

  这大概是洛荧记忆里他病的最厉害的一次,好像站都站不住的模样。她忽然有些埋怨傅恒,为什么明知道他大哥病成这样,还放任他逞强。难道当真有什么是比亲人的身体更加重要么?

  主持人报了幕洛荧才知道,SQ今年要着重推进一个新能源产业的项目,项目筹备多年,一朝正式上线,自然要找一个隆重的场合宣布。并且,傅桓还请来政界一位相当重量级的人物一同剪裁,怪不得他拼了命也要亲自出席。

  悬着一颗心直到这部分活动结束,洛荧盛了一小碗粥想要给他送过去,却看见那人下台后也不得脱身,被几个人围着说话。她便只能站在远处等着,直到宴会厅的门被人推开,一席宝蓝长裙的姑娘袅袅婷婷缓步入场,身边跟着几个黑衣墨镜的男子。而在他们后面,无数媒体举着闪光灯争先恐后的跟进来。

  人群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洛荧也转头看了眼,心莫名其妙的一沉。

  那是尹萝。

  她盛装而来,目不斜视,直直的朝着大厅深处的那人走去,不得不承认她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微不足道的摆设。辉煌典雅的布景,难得一见的珍馐美酒,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这些都不在她眼中,她的目标如此明确,又志在必得。

  洛荧只能呆呆的看着,看着她走到那人面前停下,看着她接过身后随从手中捧着的大束玫瑰花,看着她唇角带着优雅的笑,看着她朱唇微启。

  “傅桓,我们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傅桓的脸色在尹萝入场那一刻就变得异常苍白,他和在场所有人一样,默默的看着她一点点走近,看着她捧着妖艳如血的玫瑰,看着她趾高气昂的站在自己面前。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觉得胸口像是坠了冰凌一样冷痛,肺好像越来越难以吸进空气,他不自觉的后退,直到碰到身后的桌子,幸而有这个支点才让他能够站稳,可他全部的力气也只够这样,再没有多余的来做出任何回应。

  全场死一般的宁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然的场面惊呆,等着他的回复。

  而这时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打破了这安宁。洛荧步伐轻巧的走过来,脚步声带着节奏,如同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海面扔下的粒粒石子。

  她径自走到傅桓身边,亲昵的挽住他手臂,微笑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尹小姐,好久不见,刚刚你和我的男朋友说什么?”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身边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抬头,看到他的脸色退成一片惨白。

  而对面的尹萝目光中透着浓重的惊讶。她愣了几秒才回过神,上前一步,歪头看着洛荧,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姑娘,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么?”

  “尹小姐,”傅桓在洛荧开口之前,抢先回答,可一出声就再忍不住胸口的刺痛,控制不住的掩唇咳起来,好在很快就勉强止住,但这一来喉间的腥甜已是清晰可辩,他再无法开口说话,一阵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唯有将身体大半的重量移到洛荧扶持的手臂才能站稳。傅桓的目光落在面前酒杯处折射的灯光,只觉得满眼都是昏黄的光晕,他无力挣扎反抗,只能认命般的听着。

  听洛荧是怎样用只言片语,将她自己平静安稳的人生毁掉。

  “当然知道啊,我在陪男朋友参加酒会呢。倒是尹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洛荧直视面前女子,目光丝毫不躲不闪,似乎她心里所认定的,是比尹萝还要势在必得的事。

  两人就这样彼此凝望了几乎一分钟的时间,而后尹萝大笑一声,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傅桓,“这就是你的选择么,傅桓。”她声音不高,听上去温和而平淡,“那么,可不要后悔哦。”

  “哟这不是萝姐嘛,”趁着没他事就出去多清闲的傅恒终于闻讯赶来,见此场面立刻明白了什么,跑过去站到洛荧和尹萝之间,“萝姐最近不是在美国发展,特意回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尹萝淡淡的扫他一眼,将玫瑰递给他。“小寿星,生日快乐。”

  “呵呵,多谢萝姐啊。”傅恒接过来,“萝姐想吃点什么,我亲自给你取。”

  “不了,我还有事。”尹萝转身。

  “这就走了?那我送送萝姐。”傅恒跟上去。

  尹萝没理会,径自往外走,直到出了大门她方才冷冷回头,”就送到这吧,回去好好享受你的生日会。毕竟你大哥能为你操办生日宴的机会也不多了呢。“

  傅恒心中又气又难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道,”那是自然,我既已长大,便不会总是劳烦大哥,很多事情,该是我替他承担的时候。“

  “你替他?“尹萝冷笑,”但愿你替的了。“

  洛荧都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守在他身边的时候。

  看着那人送到医院后被检查输液打针各种折腾,直到深夜病房里才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器微微嘈杂的声响,她坐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位置,默默的数着点滴瓶落下的液体。

  偶尔低头看他时,才发觉那人已睁开了眼睛。

  “怎么,没睡着么?”她问。

  傅桓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许久后喃喃道,“你是……哪里来的,这样的勇气。”

  洛荧心里一颤,不太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只怕自己这样自以为是的做法惹他厌烦,思量许久,小心翼翼的解释着,“我是怕她又回来缠着你……那个女人,好可怕的样子……”

  原来你也知道她可怕啊。傅桓在心里默默叹息,却没有力气也不想再说什么,他合上眼睛,神色疲惫。

  洛荧不敢再出声,坐在一旁有些无措,直到那人悄无声息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种冰凉、无力而安静的感觉,洛荧永生铭记。

  后来想起,她或多或少的明白,彼时那个已剩下半条命的人,大概是在用他唯一可以的方式试图给她微不足道、却已是他全部的力量,他大概是能够预见到那些可怖的未来,并且试图告诉她,他与她同在。

  共同面对所有陷阱与劫难,共同承担所有悲苦与绝望。

  只可惜那时候涉世未深的她还体会不出这种感情,故而没能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她并不怕,也并非,对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不能宽恕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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