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韶华慢
熏风拂面，嬉闹花间，九重天内只看到微茫熙光。
铃兰花海生着娓娓之音，逆翎拥着佩瑶酣睡在缭绕仙云上。
一阵铃摇......
逆翎醒了，看着怀中佩瑶绿鬓额发，朱唇含笑。他不禁伸出手，划过她的鼻尖，她的樱色珠唇，她脸庞的轮廓......
幽风撩起佩瑶的青丝触着逆翎的下颔，似幽兰香沁入骨中。
逆翎心中波澜漪漪，情要抑不住了，心跳声俞来俞快。
佩瑶不禁笑出了声，道，“逆翎哥哥，你的心跳好快啊。”逆翎面色一红，他早知这情会一发不可收拾，终究，谁都逃不过命运。
九重天的游云散了一片又一片，月色醉人复醉人。
他谱曲，她弹奏，玉箫声动，羽衣蹁跹，醉沉花海中，忘了陈规依旧......
那日清风微抚，日色正好。
“逆翎哥哥，我们成亲吧。”佩瑶依偎在逆翎怀中，指尖摆弄着他垂肩而下的一缕长发。
逆翎沉默了许久，仙不可恋又浮现在脑海中，毕竟他是仙，他不敢恋。那这如梦韶华，这情，纵他不敢也是爱了。
可天规能容得下我们吗？逆翎想到这一声长叹，道，“佩瑶......”
言还未尽，佩瑶坐起身来，丹唇触上了他海棠色的朱唇，她吻了他。
逆翎睁大了双眸，他清晰的看着她一根根翘然长睫，轻合的招子。他眸中泛着点滴的泪，竭力把持着不让这泪流下，他不敢让她知道，这份情早已深入骨中......
佩瑶娇羞的低下头，笑靥如花，停不住扬起的嘴角。一滴泪划过她的长睫浸湿了衣袖，她猛地抬起头，瞧见逆翎面颊一条浅然泪痕。
“瑶儿，对不起，若我娶你，便是害了你......”逆翎不敢看向她，只是转过头道。
佩瑶柔肠粉泪，潸然而下，沾湿了兰色羽衣。
周遭铃兰花簌簌作响，瓣叶上露珠悄然落下。
白琉璃中的那支铃兰，好似失了些颜色......
花海下，佩瑶旋空而上。旖旎似优昙初放，婥约若飞雪流霜，一步五音，一姿六律，凌曼十三徽，微步幽兰。
逆翎看得出神，眸中尽是她风雅猗靡的仙姿，耳畔充盈她流水高山的琴音。
他徐步走近她，脉脉深情而视，柔声道，“翾风回雪，飞燕游龙，萦尘如羽，华音月梦。”随即牵起她的手，一纹蝶绕着霓裳羽衣，不肯飞去。
佩瑶转过头，笑道，“逆翎哥哥，此曲作何名为好？”
逆翎轻抚着她的脸庞，瞧着她如雪凝肌，款款道，“阳春白雪可好。”佩瑶轻点着头，樱唇微扬。
他只愿永世都能瞧着她嫣然之笑，天下之大，知音却唯一。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终不过镜花水月，回头皆幻景，对面只是谁......
邈处一仙娥目睹了一切，怒容冲冲飞向远方......
这日，逆翎轻牵着佩瑶的手，她携着他同舞共奏那阳春白雪，铃兰音伴着幽香袭来，她望着他尽是笑意......
霎时，一龙丝绳缠绕上佩瑶的身体，骤然将她拉到了一旁。逆翎一惊，想握住她的手却牵不到了。
银阙亭旁，立时现得五六名铁衣天将，皆是正容亢色。
“你们放开她！”逆翎朝着对面的天将怒道。
佩瑶被龙丝绳紧紧困住，她好害怕，却并不是怕这九重天的陈规处罚，而是怕不能和他皓首为终，厮守天涯。
为首的天将俨乎其然，呵道，“瑶仙，动凡心你便是触犯了这天条，金母岂能容她！”
逆翎望着佩瑶双眸失色，心如针刺般疼，双手颤抖怒道，“不，你放了她，我跟你走，这天条我来受！”
“身为瑶仙竟会为了一琴这般，仙与器，你认为金母会如何抉择！”天将说罢带着佩瑶凌向了远方。
逆翎眼色飘忽，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来得这么快，是缘，亦是劫，梦幻泡影，如醉痴眠...
不，为何仙不可恋，动凡心又如何，情深过海，意绵连山，纵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救你，他转身飞向了瑶池。
“你若忘情，许还可饶过她一命，但这刑法不可免！”
“只要能放过她，我瑶仙死也可以！”逆翎苦苦哀求着，眸子充盈着的尽是对她的情，泪顺着脸颊留下，零落在瑶池旁。
“你若如此执迷不悟，本宫必散了她的七魂六魄！”
“花草亦有情，天条真就这般无情绝念！”逆翎大声斥道，随后凌空而去......
他双腿无力，说不出话来。刑法，这九重天的刑法她又如何受的了，为什么，这情，错了吗？
不，我没有错，是天条的绝情！没了她，永世孤寂为仙与我，又有何意义，今日，纵是我死，也要你安！
逆翎转身蹑虚而前，凌飞到了仙牢。他看着眼前的天将，怒容冷言道，“让开！”
几名天将持起银戟，呵道，“瑶仙，莫非你还想闯仙牢不成！”
逆翎一声冷笑，持着洢幽萧道，“是你们逼我，是天条在逼我！”言罢遂用洢幽萧封住了天将的穴道，进了仙牢内。
“瑶儿！瑶儿，你在哪！”逆翎走过一间间漆黑的牢房，心晃得不行，这般死寂冷清的地方，瑶儿定是害怕极了，此时我竟未守着她......
目光停在一个金色屏障前。
逆翎看到佩瑶在里面，双臂刺入了金针。
断情针是何等刑法，刺入体内锥心蚀骨。
她的血一滴一滴浸在羽衣内，染了一片得红，顺着衣角流下的鲜血消散在屏障内。
她的脸好苍白，樱唇覆了层朱赤色，额发汗水透了绿鬓茫茫，看得逆翎的心都碎了......
他双手颤抖，持着洢幽萧对着金屏奋力一挥，也挥出对天条的怒，对自己的怨，对佩瑶的怜惜。
金色屏障破了，佩瑶瘫软无力的落下。逆翎冲上前将她抱在怀中，柔情似水的看着她道，“瑶儿，别害怕，我来了。”
佩瑶的手满是鲜血，她好想抚一下逆翎的脸，可是却触不到。
他知道她所想的，握着她手放在自己的脸庞，她的血沾了他的面，他泪透了白霓裳。
逆翎忽的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念道，什么仙！什么天条，我早已不在乎了，只她一人足矣，只愿与她寻一处高山流水，陪她阳春白雪。
他流着泪，脉脉深情的对她说，“瑶儿，我们成亲吧。”
佩瑶早已失色的招子顿时如秋水般，眼角蹦出止不住的泪。她笑了，还似初见般清扬娇兮，“这誓言，瑶儿等了近百年了。”
逆翎颤抖的点着头，尽是悔......
他缓缓站起身，抱着她走出了仙牢，她衣角鲜血滴了一路......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他终于敢给了她誓言，他以为从此天涯海角只相伴，真的永生永世不再分离，就如在铃兰花海中，他笙箫，她幽舞......
逆翎就这般抱着怀中的佩瑶，他觉得这数万年华敌不过此时的柔情似水。他道出了对她的情，心释然了，二人嘴角生笑，凌步在九重天角。
那是什么！永逝剑，九重天最无情的刑法！
霎时，一阵寒光在后方袭来，正冲着逆翎的心。
若幽月的一丝光亮，耀着佩瑶的眸子。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早已视逆翎如命，只奋不顾身要救他，不愿他受分毫伤害。
她忍着断情针蚀骨的剧痛，立时从逆翎怀中站起，拥着他向后一转，宛若铃兰花下的翩跹......
逆翎感觉自己不能呼吸，心好似不再跳动了。他听着她那声痛苦的□□，就这样看着永逝剑刺入她的心。
血溅染了雾縠竟如夕曛的红霞。
逆翎双腿瘫软，坐在氛氲血云上。佩瑶腰间他亲手雕刻的佩玉碎了，落入无尽云下......
逆翎宁死都想和她一起，至痛的就是看到她受伤，却不想最终，伤她最深的竟是自己。
他抽泣着，比她更疼，“瑶儿，我的瑶儿......”
佩瑶的声音渐来渐弱，但她知道他听得到，“逆翎哥...哥...还没娶瑶儿呢...”佩瑶脸颊上尽是逆翎落下的泪。一点一滴，成河似海。
“瑶儿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是...我的妻子！”逆翎话都说不清了，他看着佩瑶的七魂六魄一丝丝飞出消散，他好想抓住，可是却抓不住了。
他轻晃着她，“我爱你，瑶儿，我爱你......”
“我也是，逆翎哥哥...瑶儿...好想再看一次铃兰花海。”佩瑶笑了，她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那日，蝉翼纱下，他拥着她......
逆翎泣不成声，用力站起松软的双腿，道，“现在就带瑶儿去...去看花海。”言罢凌向了瑶台银阙亭。
铃兰花海仙云绕，似锦繁花铃兰音，一切都还依旧，恰如他们初识的模样。
佩瑶用尽了力气看着这花海，好美，她宛如又看到了她幽舞，他笙箫，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的双眼睁得有些吃力了，“逆翎哥哥，瑶儿困了，好想睡，却好怕再也看不到逆翎哥哥了...”
逆翎紧紧搂着佩瑶，泪成串打在她青丝上，抽泣道，“不！瑶儿，你别留我一个人啊，瑶儿！”
佩瑶得身体慢慢消失，逆翎大喊着，“瑶儿！瑶儿，我不负你，你莫要我一人相思，瑶儿！”
逆翎感觉佩瑶在他怀里一点点消逝，他抱得越来越紧，却越感受不到她的温度了，搂不到她了。
他低头一看，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声音在回荡......
“逆翎哥哥，瑶儿要你好好活着，替瑶儿活下去！”
逆翎似疯了般拼命抓住她残存的魂魄，砰的跪在地上，“没有你，谁陪我阳春白雪，香消陨，知音逝，谁伴我度这漫漫长夜，谁与我厮守共眠！”
“啊！”逆翎一声长啸，无尽的哀怨与伤痛......
蝴蝶美，终究飞不过沧海，恨情深，终究逃不过命运。
铃兰花海一时间竟全都枯萎，银阙亭内的白琉璃瓶碎了，他的心也死了。
他仰天大笑，“铃兰枯，琉璃碎，佩玉伤，一世繁花，尽化作忧伤...瑶儿！你真就如此狠心...”
身上白霓裳登时化为黻衣绣裳，双眸成了雪青紫色。铃兰花海曾经袅袅仙云白气骤然被层层黑雾笼罩，瑶台银阙亭一片荒寂死沉，他堕成了魔......
他脑中浮现着，她坐在月长石桌上，柔声叫着逆翎哥哥...
铃兰花海下的羽衣蹁跹，她在他怀中酣睡...
散了，消了，我还爱，你去哪了？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不遂愿，酸酸楚楚尽是怨，爱恨情仇终难忘，刻骨铭心，幽舞人去银阙空，肠断与谁同倚。
逆翎呆呆的瘫倒在地上好久好久。
他不想起来，不愿相信，誓言还在，情爱难托。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这般，都付了断瓦残垣。
逆翎手中紧握的最后一丝魂魄沁入了洢幽萧中。
他躺在地上抱着自己，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浑身颤抖着，可早已流干了泪，雪青紫的眸中透着绝望，恨，和后悔，像望不尽的渊湖......
他寂然不动的卧在死枯花海下。
这里，有他和她的记忆，初次相识，幽舞笙箫，阳春白雪，她吻他的感觉。
他拼命呼吸着空气中残存的她的气息，若不是她，他永世不会懂爱，如今他爱的铭肌镂骨，亦痛的撕心裂肺......
“瑶儿，这无穷无尽的孤寂你叫我如何受得......”逆翎轻轻摸着面颊上佩瑶留下的血。
爱的那样刻骨铭心又叫他怎么忍得了失去的痛！连一具尸骸都不曾留下，他回想着他与她如梦韶华，落下了一滴血泪，颓然不起的模样令人好生心疼。
“瑶儿，我这一生曾如死水般，可你却让我有了世间最美的年华...”
“瑶儿，你可知你生的多醉人，九重天悉数的仙娥不及你分毫...”
“瑶儿，华音月梦，幽舞笙箫，可否再与我纵情一笑...”
“瑶儿！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了，可我唯独能感觉到你...”
月色依旧醉人，他却不复从前了......
情依旧，人长辞，何苦醉初情，如今空独伤，也信美人终成念，不堪幽梦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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