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欲问花枝与杯酒,故人何得不同来?
——(唐)司空图
所谓一阵秋雨一阵寒,临安城在下过几场雨之后,果然消除了暑气,逐渐转冷。江府的奴仆添衣加被的同时也忙碌了起来。江月喜静,府上向来少有宾客往来,哪知这几日,忽然就多了好些拜访的人,甚至还住进来了一位亲戚。江府里的奴仆们生活得安逸无聊,一方面是因为江月和小星都是从千年后穿越而来,本就对严苛的主仆关系不以为意,再加上小星待人一向亲和,所以一直以来,奴仆们连嚼主人家舌根的机会都没有。这下,终于能够捡到话头了。
“据说是阿郎的远房表妹?”
“有没有发现,那小娘子远远瞧着,和娘子是有几分相似的。”
“娘子病了那么久,身体不好,又没个一儿半女的,该不会有打算再立一房吧?”话音未落,拐角处传来脚步声。随后,阿郎的表妹走了过来。原本七嘴八舌讨论的婢女们哪还敢说话,慌里慌张地施礼:“小娘子。”
小娘子怀里捧了几本书,有机灵的婢女上前想替她拿了。小娘子摇了摇头,问道:“娘子呢?”
“在后头,我带您去。”
小星正在松荫下绣花。松柏常青,在满院的秋意阑珊中仍旧保持着勃勃的生气。今早的秋雨刚停,湿漉漉的地上沾满了青色的松针,与落叶混杂在一起,色彩斑斓。小星大约是感觉到冷,肩上多披了一件月白色衫子。阳光透过叶间缝隙,轻轻柔柔地将光斑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四周一片光影朦胧。
小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笑着唤了一声:“和玲。”
和玲今天穿了一身浅蓝灰,发髻斜插染碧犀梳,站在刚落过雨的晴空下,恍如能融入那片蓝一样。小星有时候会觉得,这个新来的持衡人就像是一阵风。
风,是拿不出什么词来形容的。说是没有形状没有色彩,追逐不到捉捕不住;却也有形状有色彩,它既可以是风花雪月也能是市井风光。
和玲屏退了领路的婢女,轻唤一声“师母。”
小星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嗔怪道:“定是明光教你的,别让她带坏了。”披着的衫子从肩膀滑落,恰巧风吹过,白纱飞扬。
和玲将书册放在桌上,上前帮她披好衫子。小星回头看了桌子一眼,笑道:“是和法术有关的书?”
和玲点了点头。
小星的个子比和玲稍矮一些,她微仰着脸,忽然抬起手,指腹触上和玲微蹙的眉头,轻轻地揉开。
“法术也好、武艺也罢,学这些都是急不来的,也不着急。”小星的眼里染着温暖的笑意,“按照你自己的节奏就行。更不用担心,无论是多可怕的事情,都有我们这些前辈顶着呢。”
“不要着急。”她说。
和玲愣在了原地。
和玲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平淡而大众化的。她有一个和睦的家庭,有一对相爱的父母,没有悲惨的身世过往,没有鸡飞狗跳的青春叛逆期,从小到大印象最深的只有做不完的试卷和课桌上堆积成山的书本。她和千千万万个人一样,平凡又努力地生活。
可自从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到唐朝开始现在,仿佛接触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原来生离有时候会变成死别,道一声“再见”就是再也无法相见。死亡不是遥不可及,而是触手可到,如今的她已看过许多次持衡人消失时漫天的星光,也知道了血离开身体时的温度……面对那些扰乱时空平衡的人,面对无法避免的牺牲,她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她只能学多一些,懂得更多一点。她的心里憋了一口气。
可是,就在刚刚,小星跟她说可以慢一些的,不需要那么着急,她说还有他们在呢。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孤独的登山人,在悬崖峭壁上忽然有人递了瓶水过来,说还有我跟你一起登顶。
和玲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园里栽种了一大片秋菊,此时正是盛开时节,被阳光染上一层薄薄的金黄,金灿灿地在风中摇摆,像极了一大群在水中游嬉的金鱼。
风和日丽。
和玲忽然很想跟小星聊一聊她穿越之前的生活,比如故宫的秋天、小区转角的便利店、自行车的铃声,还有熙熙攘攘的游客。不过,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肘撑在桌上,托腮看着小星穿针引线,在一只素罗香囊上绣出蝴蝶的半边花翅。
两人安静地坐着,直到一位婢女过来提醒:“娘子,现在是巳时一刻。”
小星点了点头,起身收拾针线,对和玲说道:“我有事出去一趟。”
“您一个人?”
小星于松荫下浅笑回头,竖起一根手指于唇边,示意她保密,施施然转身离去。
锦书在画画。
一袭白衣,低垂着眉眼,右手执笔,半躬着身俯在案几前。鲜红的丹桂花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抚去,只是专注地作画。仿佛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的秋天,他都会是这一个样子。
连树都乏味了。
院子的门,忽然被推开。小星身穿男装,头戴琴顶巾,踩一地花瓣走了进来。
锦书直起身,略微呆愣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随着小星在案几前站定,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笑意在脸上荡漾开:“什么时候醒的?”他素来话多,此时见到故人更是絮叨个不停:“怎么就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找江月那家伙算账去。江月没陪你来?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星掩嘴轻笑,挨个回答他的问题:“立秋那天醒的。有好好吃饭呢,最近还胖了一些。我当然懂一些自家夫君的法术。你和月郎怎么就一直不对路呀……”
她是来给锦书送酒的。明光带来的竹叶青酒被她留出一份,装白瓷玉壶春瓶里。此时瓷瓶搁在铺满丹桂花瓣的案几上,越发白得清雅。
因为没带下酒菜,小星与锦书对坐着,喝得很慢。锦书斟酒,手腕微悬下压,清碧的酒液稳稳地住在杯缘。
“你说咱俩多久没见了?”锦书仰头把酒喝干,嘴里啧啧品了一会,补上一句好酒。
“有十年了吧。”小星淡淡笑开。
起风了,风势不大,仅仅摇落一场桂花馨雨。
锦书低声重复了一遍:“十年了啊。”他抬头,看着满院的丹桂树,鲜红的碎花簇成团,盖满了枝头。小星跟着一起仰头,冷不丁听到他一声叹息:“十,是个很好的数字哩。”
十,代表事物极致,亦是数字之终。世人爱说,十分,十足,十成,十全十美。十年是个很完满的时限。
锦书被关进这里已有十年。自从云远死后,他主动放弃了渡的身份。按照守则,持衡人或渡一旦舍弃自己的职责和身份,就必须接受囚禁,为的是防止他们在过去的时段泄露未来之事,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或是自己怀揣篡改历史恶意。
锦书搁下酒杯,张开手掌,掌心幻化出一只花翅蝴蝶,纹路交错多彩斑斓。它轻盈地扇动翅膀,然后一点点风化破碎,散作光尘飞舞,消融在桂花香里。锦书的手掌张开又合拢。他说:“我曾听过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心念所囚即为牢笼,心念所驻即为城池。”
锦书问道:“你说长安现在是什么样子?长安远不远,离临安有多远?”他忽然起身,说话的语气低缓,问人更像是自问。
小星抬眼看他。
他举目远眺天空,朝着西北的方向。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我想她了。”
秋虫振翅,鸣声不息。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进庭院,不温不燥。小星也起身,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他:“锦书,有些爱情,是不论怎样都会不变的。”
“即使另一个人消失了,埋入山川河流也好,化成风雪雨水也罢,那份对爱人的思念和守护会一直都在。”
锦书眼里有一秒愣怔,片刻,唇边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很少有持衡人能像你这么幸运。”他眉眼间是抹不掉的哀愁,眸中透着入骨凉薄:“能够像你这样死里逃生——”
“——篡改命数。”
“啪!”
小星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得锦书的脸偏向一边。她瞪大了双眼,眼白泛红而瞳仁清亮,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不刻意求死,也从未苟且偷生。”
她这记巴掌打得突兀,也用了狠劲。锦书没防备,此时左脸发热发胀,嘴角渗出一点血沫。他定定地看着小星,忽然苦笑一声:“你不恨吗?”
恨无常的命运,恨怀中的菱花镜,恨被卷入莫名其妙的穿越中经历各种生离与死别。
小星被这句话问得恍惚,记忆中她也曾经这么问过一个人。
那是一个在史书上只留有姓氏的女子,祠记说她是古今女子唯此一人也,文人墨客赞她是红妆翠袖含丹心,后人编撰她的英勇事迹。而小星见到她的时候,她一领锦袍英姿飒爽,可惜纵使云鬟婀娜也遮不住脸上的倦容。
她问小星她还能活几年。小星垂手站立,没有作答。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总比街头算卦的半仙准,女子显然从沉默中知道了答案。她不恼不急,不再追问,淡淡一笑,转身继续教儿子识字。
小星忍不住问:“你不恨吗?”
恨家国风雨飘摇、山河苍夷满目,恨在天真烂漫的年纪沦为京口娼,恨本该岁月静好的年华却随夫君四处征战,辛酸备尝。
小星本以为女子会犹豫会迟疑,却不想她承认得爽朗。她说:“恨啊,当然恨过。只不过,我爱上的那个人,他的心里除了我,除了儿女情长,还装着山河日月,所以我也要陪他守护这千里江山。”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再到后来,这份爱就变成了责任。
女子蹲下身,拉起儿子小小的软绵绵的手,一字一字地将《急就篇》念完:“边境无事,中国安宁。百姓承德,阴阳和平。风雨时节,莫不滋荣。灾蝗不起,五谷孰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小星眯起眼,看着稚嫩的幼儿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念,童声朗朗,掷地铿锵。他们身后的天空,有阳光穿透了云层的缺口,倾泻直下。
“小星。”锦书唤了她一声,俯身抓起酒杯,仰头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他问道:“如果当年你告诉杨国夫人她将面临的结局,你觉得她还会一直坚持下去吗?”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有记载,绍兴五年八月,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妻杨国夫人梁氏卒。33岁战死沙场,且死无全尸,且曝尸三日于市。
小星没有回答。她此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浅笑不语。
锦书叹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和云远很像。”
小星显然没想过他会问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事,表情难得茫然:“我和云远?灵雨可从没将我错认是她的姐姐。”
“不,我指的不是相貌。”锦书低喃着,低下了头。他看到了案几上的未完成的美人画像。
他每晚闭上眼都会做梦,梦见铺天盖地的书信从天而降,梦见雪片在他周围飞舞,梦见云远面对面站着。他想伸手触摸她的脸,想贴近她吻她,可是在梦里,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小星注视着锦书。他是渡,也是妖。方才被她一巴掌打伤的脸颊,早已完全恢复了原样。锦书的眼是多情的,陷入思绪中的他,眼中含着一片雾与一段情,没一会,一颗豆大的眼泪就突然掉下来,掉在画中人的眼眸处。锦书慌忙抬起胳膊想去抹,又讪讪地缩回了手。
擦不掉了,没法擦掉。
“你们都像神。”锦书囔囔,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
神博爱世人。
院子的木门打开又关上。风起风息,又是纷纷扬扬一场桂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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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小课堂:
1、南宋时期都城的妇女,普遍喜欢插红、绿之梳,即便是象牙制成的梳子,摇摇染成红、绿之色。
2、玉壶春瓶玉壶春瓶的造型定型于北宋时期,是中国瓷器造型中的非常典型的器物。宋朝时期用来装酒,后演变为陈设观赏□□皿。
3、小星回忆中的女子,是韩世忠的夫人梁氏,也是后人所称的“梁红玉”。但根据史书记载,夫人只有梁这个姓氏来表明身份。“红玉”这个名字最先出现于张四维的《双烈记》中,书中写到:“奴家梁氏,小字红玉”。其后许多的文学戏剧作品中也开始沿用“梁红玉”这个名字,“红玉”之名以讹传讹,久而久之沿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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