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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谁道蓬山天外远,晓起开帘,重见芙蓉面。

  ——(清)陈廷焯

  一道闪电明晃晃劈下来,刹那间,夜空亮如白昼,惊雷滚滚如若天崩地裂。和玲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向后拽去。这一下用了不小力气。和玲惯性地连连后退几步,同时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寒光闪过,一柄五寸匕首破空而出,锋光似白练,挑开了伞尖,“铛!”一声金铁相击。

  疾风迅雷,杀气漫天掩地。

  小星手持匕首,腕间轻旋,横档在红裙女子的面前。她回眸扫了和玲一眼:“回亭子里。”

  这一眼褪去了所有的温婉柔和,寒凉彻骨。

  和玲突然感到一股凉意蹿上脊背,在脑袋里炸开。她习惯了小星的恬静温良,几乎忘记她也曾是一名罕车。

  毕宿有八星,曰罕车,为边兵,主弋猎。

  小星的身法不同于柔桑的飘逸洒脱,她步法诡异,速度迅猛,身随匕走,短短五寸薄刃在她的操控下,如燕山冬雪挟北风流溯,似飒飒流星气吞虹霓。

  她不做任何防守,只是进攻。

  匕首薄短,按理说,对抗刀剑这类身型较长的兵器,会显得灵活有余而威力不足,本就是作为辅助兵器而盛行于世。然而,这把匕首在小星手中却不显丝毫怯意,刃身映照雷光,每出一招,锋光割出一片气浪。

  和玲在亭子里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小星,暴戾得令人心惊,与平日里温文淡雅的形象天壤之别。

  “被吓到了?”问荆站在一侧,袖手问道。

  和玲扭头看他。

  问荆直着嗓子朝亭外喊一声:“好!这招用得妙极了。”才慢悠悠地眯起眼睛,感叹一声:“现在的持衡人都太年轻了。我先提个问题,”他语调轻松,“世界第一高峰是哪一座?”

  和玲一愣,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问荆不在意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作答。

  “珠穆朗玛峰。”

  “第二高峰呢?”

  和玲顿时语塞。

  问荆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们只知道江月擅术、柔桑擅武,却不知道小星的武技从来只在柔桑一人之下。”

  “如今的持衡人武艺多为柔桑所教导,唯有小星是云远亲授。她手中的那把匕首也是云远送的,名曰芙蓉面。”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芙蓉面,是娇嫩的一朵花,是明艳的一张面妆,也是夺人性命的一把利刃。花和女人,都是可风情、可曼丽、可艳情绽放,然而一旦染了血开了刃,狠戾犹摧枯拉朽之势,刻骨嚼龈,能剜一颗心,也可屠一座城。

  女人如花。

  亭子外,持伞的红裙女子因为小星的攻击,一路倒退,毫无方才与和玲打斗的气势。实际上,女子期间踉跄了许多次,若不是小星对她露出的破绽熟视无睹,早早就一击毙命。

  和玲不解小星的做法,问荆提醒道:“你没发现,她是在重复你刚才的路径吗?”

  和玲这才发觉,刚刚红裙女子如猫戏老鼠般耍弄自己一路走来的路,如今被小星逼着倒退回去。问荆笑着摇了摇头:“小孩子脾性。”

  他话音刚落,女子一脚踩落在方才与和玲交锋的最初位置。小星眼神一冽,收了为和玲出气的嬉戏心性,手中的匕首裹挟着气浪,一瞬间刺穿女子用以为盾的伞面,笔直刺入女子的胸膛。

  五寸斩妖邪,能开顷刻花。

  然而,随这一刺,小星皱起眉头。她没有感受到没有肋骨坚硬的阻挡,也没有肌肉的紧致触感,柔柔的一团,倒像是刺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女子披散着的头发突然暴长,与此同时,胸膛里钻出无数黑发,顺着被小星刺出的伤口涌动,想要缠绕住她的手。

  小星暗道一声不好,抽身急退,步下蹑风,向后弹跳开,转身朝亭子的方向跑去。红裙女子像是一团毛球,源源不断往外抽丝。发丝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朝小星奔跑的方向飞快涌动。

  和玲在亭内看得着急,也清楚如果自己现在贸然冲出去,只会惹小星分心而帮倒忙。她紧紧攥着衣裙,焦急地看向问荆。不想,问荆可能是觉得站累了,悠哉地坐到凳子上,老神在在地安慰她:“别怕。”

  正当发丝将将攀住小星的脚踝一刹那,小星霍然回身,袖底寒光一闪,飞出五枚箭钉,射向已变得毫无人形的红裙女子。她单手掐诀:“东震西兑,南离北坎。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上不通风过,下不容水流。大魔神祟,风刀斩头。人来无踪,鬼来迷路。”

  “谨请东方甲乙木,十万天丁锁天轴;

  南方丙丁火,十万天丁齐降赴;

  西方庚辛金,十万天丁尽降临;

  北方壬癸水,十万天丁食恶鬼;

  中央戊巳土,十万天丁齐卫护。急急如律令。”

  咒语毕,分别钉在头顶、双手、双脚位置的箭钉散发出缕缕银光,互相连接成网。毛球在束缚中低吼挣扎,周身翻涌出黑色雾气,发丝暂停了生长蠕动,连同突出地面的腐尸手臂都像被定住一样,停止了舞动。

  “轰隆——”

  惊雷声响,闪电自天际劈落地面,此起彼伏。雷电铺天盖地,仿佛天将崩地将裂,如同末世来临一般。随一声巨响,一道火雷落下,炸燃了毛球,发丝、手臂、枯骨腐尸全部燃烧起来。偌大的江府花园一瞬间恍若陷入火海。

  “不要怕。”小星疾走几步,躲进亭子,先是伸手拍了拍和玲的胳膊,安慰道。正当她俯身想跟婢女说些安抚的话,突然喉咙一阵腥味,“哇”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全身散了骨架似地瘫倒在地,随即眼前一黑。

  秋阳初升,薄疏的晨雾渐渐被轻风吹散。江府后花园的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红黄交叠。府里的仆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挥着竹帚扫开路径上的叶子。

  昨天,他们听了一个晚上的雷声,却因为发困得厉害而无人起得了床。唯一一个出了房门的婢女,是在亭子里被人叫醒的,据她说可能是亭里的石凳太过寒凉的缘故,她足足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

  奴仆门说说笑笑,并没有将婢女描述的梦境放在心上,连她自己也自嘲竟在梦中抱了娘子的大腿,之后急急忙忙地回到后厨帮手。

  说笑声渐远,一条青蛇攀附在枝梢,吐着信子,转过头,飞快地穿梭过枝桠与树叶,消失在树影中。

  晨光和熙。

  小星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江月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榻一侧,低头对着握在手中的香囊发呆。

  晴日光华透过窗格,映出他的侧脸,勾勒着他清雅的眉目,秀挺的鼻梁。他就像小说里描写的男主角一样美好。小星想到这儿,不禁轻轻笑出声。她一动作,江月赶忙伸手盖住了她眼睛:“眼睛会觉得刺痛吗?太阳出来了,你缓一缓再睁开。“

  他的掌心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触感和一点点香囊里合香丸的暗香。小星轻扬嘴角,从被子里伸出手,尾指勾住江月的手指,然后拉开。“我好歹也是前任罕车,没有那么脆弱。”她好久没见到他了,现在只想好好看看他,怎会去在意阳光如何。

  “对不起,对不起……”他摩挲着她的脸,这是小星的眼睛、小星的睫毛、小星的鼻子,小星的唇。江月的指尖轻轻地描过她的五官,小心翼翼得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一味地道歉。

  他心疼,是真的整颗心揪着发疼。他清楚小星的身手,也知道她与自己肩负的职责。江月从不介意自己去冲锋陷阵,但每看见小星在持衡的道路上前行一步,都有刀在他心上扎一下。这是他的恋人,他的心上人,他不忍,却也只能眼睁睁地让她在自己看不见的时间里、在自己保护不到的地方去出生入死。

  而且,小星心甘情愿。

  他拦不住,也无法拦住。

  小星平静地看向江月,看到他眼眸里满满的愧疚与不舍。“傻瓜。”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江月的眉心。

  小星想,她是多么的幸运,十几岁就遇到了一个足以携手一生的人。

  “我爱你呀。”她说。

  江月俯身,在小星的唇上烙下一个吻。

  我对你的爱肯定比你爱我多得更多。

  江月这么想着。

  小星也是这么想着。

  江月离开小星休息的房间后,在庭廊找到了问荆。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正袖着手与和玲说话。

  “您是说,那个女的是幻化出来的?”

  “对。本体是府里一个婢女挂在枫树上的一条祈愿布条。我问过明光,她说和在建康遇到的情况一样……”问荆话未说完,江月突然走过来,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衣襟的领口。

  问荆的反应速度极快,当江月的手指刚触到他的前襟,他立即出手掐住了江月的脖子,将他推顶到墙上,怒斥道:“小子,你想干嘛?”

  江月眯起眼睛盯着他,手绞住他的衣领越来越紧:“你让小星去斩妖驱邪,我不怪你,那是她的职责,她也有这个身手。”他咬紧了后槽牙,话从牙关一字一字蹦出:“但你为什么要在她药里下毒!”

  空气中突生一股戾气,威压迫得和玲几乎喘不过气来。“师父!”她喊了一声,怕引起府里仆人的注意,刻意压低了嗓音。

  江月没有理会她。他心里清楚,小星近期多次陷入昏迷的原因,也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不会出现吐血的症状。而且她昨晚使用的下罩咒是自己亲授的,并不会对施咒者产生反弹影响。小星之所以会吐血,必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医者擅毒。

  江月的眼眸有银光流动,攥住问荆衣领的手泛出一层幽幽白光。

  问荆先是一愣,突然仰头大笑起来:“你想杀我?你他/娘/的是真要杀了我!?”

  突然,从雕梁上掉落一条青蛇,飞快地绞住了江月的手腕。蛇身收紧,血红色的瞳眸死死地盯着他,阴森寒凉,嘴中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响。江月不为所动,任由手掌因为蛇的缠绕而缺血发紫,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现出一张雄黄符纸。符纸上的符咒有红光跃动。

  “子隐,退下。”

  青蛇得到问荆的指令,不情不愿地松开,瞳眸依旧紧盯着江月,缓缓后退。它顺着问荆的胳膊,攀上他的肩膀,盘绕在他的颈脖间,嘴里嘶嘶的警告声不断。

  “你既然知道我下了毒,可知是什么毒?”问荆直视江月。

  医者的眼神清明且坦荡:“钩吻。”

  江月怔住。

  《订正仲景全书金匮要略注》有注:太阴之精,名曰钩吻,入口则死。钩吻,又名断肠草。

  可是小星并没有死。

  江月颓然松开了手。原来,问荆已经猜到了。

  空气清凉,随天光乍亮,雾气散尽。府里家养的乐班子起得早,正在练习新配的曲子。唱词缓慢悠长地消融在秋阳里。“……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丝竹声阵阵,绕过雕梁,穿过庭廊,传入室内。小星坐在床榻上,面朝窗外听得仔细。太阳逐渐升高,阳光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光里,静谧且安逸。

  “丁香枝上,豆蔻梢头……”小星跟着轻轻哼唱,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她在绣香囊,她说过要给月郎一只新制的。

  也许是因为唱歌分心,使剪子的时候不小心割到手指,血珠立即冒了出来。伺候在一旁的婢女吓了一跳,赶忙跑出去叫人来帮忙。小星笑她小题大做,叮嘱她走路小心点台阶。

  然而,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伤口上的时候,面色一僵:指腹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江月大步跨进来,身后报信的婢女跟得有些费力。他着急地问:“听说你弄伤了手指?”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小星之后闭上了嘴。

  “月郎。”

  小星唤他,怔怔地看着他。

  光亮落在她身体的半边,另一半又隐在阴影里。小星伸出手指给江月看,上面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的伤痕。

  “一息在哪?”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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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小课堂:

  1、小星所念的下罩咒,是道教《下罩咒》的完整全文。

  2、断肠草是一个概念,在古代的本草著作中,断肠草的作用从未单条列出。文中提到钩吻又名断肠草,出处来自《本草纲目》,在钩吻条下有记载:“钩吻即胡蔓草,今人谓之断肠草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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