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春散场

　　这周三是郝楠这些天来过得最平淡的一天，除了将同学录给李默之外，他和其他同学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绝大多数的同学都处于一种静静复习的状态，而老师也乐于将课堂变为自习课，只负责答疑解惑。时间在这种气氛中过得很快，三点一线的生活也格外明显。早饭，郝楠吃了一个菜夹馍，喝了一杯豆浆；午饭，吃了一碗凉皮和一个肉夹馍；晚饭，吃了一个煎饼果子，喝了一杯绿豆稀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郝楠在教室里坐着的时间有十三个小时。下晚自习回到出租屋后，郝楠洗了洗就早早地睡下了。

　　周四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毕业班在学校的最后一天。由于昨晚睡的早，所以郝楠四点多就醒来了。然而在这样特殊的一天，醒来了就意味着无法再睡着。郝楠穿衣洗漱完后大概是五点，他背上书包向操场走去。

　　足球场、篮球场、乒乓球场、羽毛球场、排球场、看台、器材室……郝楠绕着操场的跑道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望着这些场地和器材，触景生情。当初体育课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转眼间，他也许再也不会踏足这里。绕着操场跑道走了三圈，郝楠便离开了操场，他先后又去了食堂、实验楼、科技楼，不过这些地方的门还没开，所以郝楠只是在每个门口驻足了片刻，用片刻的时间去追忆那曾经吃过最难吃的饭，追忆那曾经做过最有趣的实验，追忆那曾经上过最有趣的活动课。想到这里，郝楠心里还有稍许欣慰，因为那最有趣的政治活动课是他一手策划组织的。最后，郝楠去了后山的文化广场，再一次地凭栏远望，可内心的感触早已不是当初那般简单，即将要面临的离别情绪如乱麻般交织在郝楠地心理，那么的繁乱而复杂。

　　少陵原畔，西汤路口，看青砖黛瓦，台阶层层。

　　青松翠柏，楠林悠悠，望时光匆匆，芳华去留。

　　郝楠大声地吟诵着自己有感而发的诗句，本想抒怀，却不想离愁更浓。

　　离别，它自出生而来，就带着淡淡的忧伤。它不言不语的激起了郝楠的荡漾，自然而然的守护着郝楠的感伤。它悄悄地来，却不甘愿默默地去，必要带着郝楠的不舍流淌。它是那么残酷，残酷的让你无法去恨；它是那么的粗鲁，粗鲁的让你无法招架；可它却又是那么的孤独，孤独的让你疼惜。这不是第一次与它相逢，但这次是那么的痛，痛的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只能静静地看着即将来临的分别之苦。它拥抱着郝楠，轻声地在耳畔说：“只有我是你心底最真挚的寂寞。”郝楠心里默默地拒绝：推开它，推开它。可身体却紧紧的拥抱着，生怕撒手时会是更冰冷、更寂寞。它赢了，它高傲的夺取了郝楠的不舍，让他的心空空的，来不及去填满，填满那不舍的忧伤。离别，它自出生而来，就带着冷冷的无情。

　　当郝楠回到教室时，教室的门已经开了，郝楠看了看表，才刚刚六点半，可班里三分之一的同学都已经来了，原来，在这样的日子里早早醒来的不只是郝楠。

　　今天的毕业班只需要上早上的课，这就意味着从早读开始，毕业班学生在学校上课学习的时间只剩下五个小时。第一个小时里的早读课，几乎所有人都在放声朗读和背诵，这样郎朗的读书声也许只有在开学第一天才能听到吧。第二个小时里的数学课，这是郝楠上高三以来听得最全神贯注的一节数学课，即使数学老师讲得很多内容并非数学知识而是离别感慨。第三个小时里的语文课，同样夹杂着各种感慨，可更多的是同学和老师之间的交流与沟通。第四个小时里早就被替换成自习课的体育课，比以往时候多了许多热闹，少了太多安宁。第五个小时的英语课，班主任的课，充斥了太多的感伤与眼泪。

　　班主任拿着毕业证，贾斓跟在后面拿着毕业照，韦冠跟在后面提着两捆还未拆开的书。三个人呈三角形的姿势走进教室，班主任走上了讲台并放下毕业证，贾斓将照片放在毕业证一旁便回到座位，韦冠则将书放到讲台并拆开后才回到座位。

　　班主任开口讲道：“这节课下了你们就要彻底地结束高中的生活了，也许会有同学补习，但我相信我教出来的学生都一定可以考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成绩。和你们相处了两年，有些同学可能是三年，有些同学可能只有几个月或几天，但不论时间长短，我是真心的爱着你们每一个人。两年来，和你们有矛盾、有争执，甚至可能有恨，但我希望在接下来的环节中，我能和你们把过去所有的不愉快都化作回忆里的故事，没有伤害的故事。在这最后一节课，我给你们带来了三件礼物，第一个是标志着你们完成高中学业的毕业证；第二个是标志着我们是一个大家庭的毕业合照；第三个是纪念你们青春岁月的毕业纪念册。”班主任每说一件礼物都会顺手拿起那件礼物向大家展示，介绍完三件礼物，班主任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会按照学号叫每一位同学上来领这三件礼物，因为我想在分别前再好好地看看你们每一个人，我还希望你们领完这三件礼物后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当然，不强求。”紧接着，班主任从口袋里取出名单，开始点名。

　　由于张静已经走了，所以第一个上台领取礼物的是苑文芳，之后依次是贾斓和韦冠两位班长，跳过杨文斐之后便是郝楠。当郝楠从班主任手中接过那三件礼物时，他从早晨起来到现在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离愁在一瞬间彻底失控了，他强忍着泪水上前去拥抱班主任，在拥抱的那一刻，两年来的记忆霎时间涌上郝楠地心头，就这样，他的眼泪如洪水般决堤而出。在放手的那一刻，郝楠顺手抹掉眼泪，紧接着，他向班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便装作若无其事般地回到座位。

　　回到座位上的郝楠，先是翻开了自己的毕业证。白底黑字红印章，小小的一件东西就这样宣告了郝楠高中生涯的完结。他兴奋，因为他终于不用每天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了；他激动，因为他终于离大学更进了一步了；他不甘，因为他的高中生活终究不够完满；他感伤，因为他要和同学们分离，不知下次何时再见；他担忧，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高考究竟能发挥成什么样；他迷茫，因为他还不能决定去学什么专业。数感杂陈的郝楠一字一句地读完毕业证上的每一个字，包括印章上的那几个字，不知不觉间眼角的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下落，落在了郝楠拿着毕业证的手上，落在了大拇指的背面。

　　紧接着，郝楠拿起了毕业照。毕业照中的人分为四排，第一排为蹲着的女生，第二排为坐着的老师，第三排为站着的女生，第四排为站在凳子上的男上和部分女生。由于郝楠他们班人少，所以只有四排，而且占得比较松。其中张静和四君子的其他三人蹲在第一排，杨文斐和刘歌一起站在第二排，钱誉则站在杨文斐正后面的第四排，韦冠和赵燕翔也并肩站在第四排。毕业照的表情则是各有特色，李默的可爱，郭实的耍帅，史林的酷帅，林欣的漠然，当然，也有表情无比正常的，比如习笑和尧锵。郝楠地手指拂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又勾起了许多回忆。

　　最后，郝楠翻开了那本毕业纪念册。毕业纪念册的内容总共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为同学们写得毕业感想，第二部分为同学们写的一些英文文章，因为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所以这一部分成了必然，第三部分是各科老师对同学们说的话，当然，整本纪念册中穿插着同学们的各种照片，自拍、偷拍、单人照、合照、搞怪的、严肃的等等。郝楠先是直接翻到了张静写得毕业感想，细细读过，无非是一写同学之谊与未来之梦，郝楠虽然对这样的一篇感想略带失望，但他能理解，因为这样被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文章自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而且好多同学都有自己的同学录，所以特别的内容当然要有针对性的写给特别的人。郝楠接着又翻到了李默的哪一篇，粗略看过，淡淡一笑足以。郝楠直接跳过了第二部分，直接去看第三部分。六个主课老师里，只有语文老师和班主任是写了一篇成文的文章，而其他老师的都是简短的毕业寄语。郝楠一一读过，虽有感触但并不深，因为毕业寄语，无非就是那些过去相处很开心，现在努力为高考，未来梦想望成真。不过数学老师的是最特别的，他写的毕业寄语竟然用到了蓝童鞋、绿童鞋这样贴近学生心态的词，甚是调皮。

　　讲台上的一个个拥抱在离别的氛围里显得越发珍贵，而讲台下的拥抱也早已将最后的课堂化作了散场的聚会。离别的不舍在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彻底地喧嚣了起来，一些女同学原本的抽泣也霎时间变成了大声的哭泣，而班里那本就不多的几个男生也热闹的相拥祝福。虽然郝楠并不是一个善于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但他却是一个希望得到肢体语言表达感情的人，所以他被动的接受着一些男生主动上前的拥抱。

　　分别时，我们有太多话想说，可到最后，却说不出一句有内容的话，大概的意思除了我会想你的，就是不要忘了我。来来回回的话语自然撑不了太久的时间，不忍逗留的同学早已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去，而不忍离去的同学也一个个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去。

　　郝楠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的离开，直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史林和李默。哭过的李默笑着在黑板上写下：5月32日，梦想犹在，青春不散场。郝楠笑看着李默，心想：也只有她，能在这样的场合中哭得热闹、笑得沉默；也只有她，能在这样的氛围中书着梦想、写着青春；也只有她，能在这样的离别中用最不堪一击的玩笑负隅顽抗。

　　史林走到郝楠身旁，将手搭在郝楠地肩上笑着问道：“怎么，还舍不得走？”

　　“5月32日，梦想尤在，青春不散场。既然如此，我又有何不舍？”

　　史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啊，就爱说些让人懂又不懂得话。不过话说回来，我帮你跟李默和好关系也费了好大的神，你就不打算表示表示？”郝楠斜眼瞪向史林，不屑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史林见郝楠地眼神，耸肩笑着陪不是道：“好好好，你赢了。我就是想问问尊驾接下来几天能否抽空来我家一天，我攒了一大堆学习上的问题想跟你讨论讨论。”郝楠点头表示可以，想了想又补充道：“6月2日，周六那天去行吗？”史林连声说行。

　　李默见二人聊天，凑上前说道：“怎么，你们还舍不得走？”顺着李默的这一问，郝楠和史林相视一笑，李默虽不知二人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尴尬地笑着。随后，三人一同将教室的门窗关好并一起离开了教室。

　　站在校门口的三人，望着那青砖黛瓦，望着那层层台阶，各有感慨，于是史林率先提议道：“我们这就要走了，要不每人在对母校说最后一句话？”郝楠和李默都对史林的建议表示了赞同，于是史林欣慰地继续道：“那我第一个说吧。一五中学，很高兴能跟你发生关系，很幸福能上了你，所以，希望你越来越好。”

　　李默第二个说道：“一五中学，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子在川上曰。”

　　郝楠最后一个说道：“莘莘征夫，每怀靡及，楠林深处，徒留静默之语。一五中学，再见！”

　　与李默和史林分别后的郝楠，拨通了好兄弟——尤望的电话：“喂，我们放了，在哪儿找你？”

　　“来我们学校吧，认识你三年了，还没带你逛逛我们学校。”

　　“行。不过昨晚回到房子就睡了，所以忘了给手机充电，现在电量还有20%，所以你告诉我一个你们学校准确的地方，我去哪儿找你，我怕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你。”

　　“那就东门公交车站吧。”

　　在前往尤望他们学校的路上，郝楠回忆起了他和尤望的过去……

　　尤望比郝楠大三岁，是郝楠中考后的暑假认识的，也算是尤望高考完的暑假认识了郝楠。当时，两人都结束完重要的考试，所以都有充足而空闲的假期时间，因此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用打游戏的方式来消磨中高考完后的无聊时光。因为二人玩儿的是同一款网游，且在同一个区，并且两人的等级差不多，因此通过网游认识了。

　　当时两人在同一局游戏中处于同一阵营，而且他们的阵营处于劣势，但因为他们二人的默契配合，竟然成功逆袭。那一局游戏后，二人又一同玩了好几局游戏，在后来的游戏中，二人有不在同一阵营的时候，也有最后只剩下二人死磕的时候，来来回回几局游戏下来，二人便都认准了对方，于是在游戏中加了好友。在后来的一个月中，只要二人同时在线，其中一人定会邀请对方来自己的局里玩，就这样在一个月的游戏中，二人成了合作无间的游戏朋友，顺气自然的，二人也互相留了对方的手机号和□□号。

　　在有了郝楠手机号和□□号的几天里，尤望几乎是每隔俩小时都会去找郝楠聊天，简直比热恋的情侣都可怕，重点是郝楠也乐得和这么一个大哥聊天。也是在聊天中，郝楠知道了尤望的好多信息。尤望家住甘肃，父亲是甘肃人，母亲是陕西人，所以他会说一些陕西方言，因此两人打电话时，时常会冒出几句陕西话，不过大多时候两人都说普通话。尤望高考第一志愿填的西安X大，他最后也如愿来到了X大。

　　尤望在X大上大一的时候，周末经常和郝楠一起出去逛，因此郝楠也算是尤望的导游。尤望上大二时，郝楠也刚好上高二，此时两人的课业负担都比较重，因此见得就越来越少了，不过还会有交流。尤望会告诉郝楠自己在大学的生活，比如他喜欢音乐，所以去学了吉他等；郝楠也会经常问尤望一些考试题，比如郝楠并不很擅长的英语。尤望上大三后，课业就慢慢少了，尤其是大三第二学期，而郝楠正好高三，是课业最重的时候，所以两人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了，两人通话也慢慢变成了尤望挑时间主动打给郝楠，而郝楠有时候还不一定接得到电话。

　　今年三月，郝楠生日的时候，尤望打算写一首歌送给郝楠作为生日礼物，但因为不知道写什么内容，所以便将歌词的内容交给了郝楠去写，而他只负责谱曲。郝楠第一次听说有人愿意给自己写一首歌，兴奋得不得了，马上就答应了自己写歌词。可等到郝楠真的去写歌词的时候，他才发现写歌词并没有想得那么简单，所以一拖再拖，直到自己生日过了好几天才将歌名和歌词的内容发给了尤望。歌曲的名子是：静默楠林语。歌词内容是：楠林深处清风叙/百草丰茂水波语/众星拱月盼晨曦/星汉灿烂藏秘密/牛郎织女鹊桥啼/高山流水琴音起/游子临行缝密密/白首北面蜡油滴……

　　按照郝楠的解释，歌曲以楠字开头，则象征着整首歌词以他自己为核心。第一句楠林深处清风叙，是寓意他正在一个良好的环境里学习；第二句百草丰茂水波语，是寓意在他身边有许多各有特长的同学；第三句众星拱月盼晨曦，是寓意他和他的同学们都在努力学习，期盼着高考过后的黎明日出；第四句星汉灿烂藏秘密，是寓意在高考压力下，每个同学都有着自己的秘密，他们的秘密为高考而让步，而妥协，或者说他们心里的秘密因为高考的存在而被忽略，因为高考在乎的只有成绩。第五句牛郎织女鹊桥啼，寓意着这些秘密有关于爱情的，郝楠借用了牛郎织女的故事，想表达得无非是被迫的分离与不妥协。第六句高山流水琴音起，寓意着同学们的幸运，因为他们都有知己，都有志趣相投或者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第七句游子临行缝密密，寓意着这些秘密有可能是关于家庭的，关于父亲和母亲的。第八句白首北面蜡油滴，寓意着这些秘密还可能是关于老师的，比如班主任、数学老师……

　　关于歌名，郝楠这样对尤望解释道：静默楠林语，在静中镜，在默里墨，在楠林深处语。面对高考的压力，我们选择了表面上的安静，我们选择了暂时的沉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绝对妥协。安静，反照出来的是心底里的热闹与不安；沉默，书写出来的是精神上的执着与坚持。楠林，校园，高考，我们不在浅处谈，我们只在深处语。

　　郝楠到达尤望他们学校东门，尤望已经在车站候着了。郝楠一眼就认出了正在对着自己招手微笑的尤望，棱角分明的方脸，洁白如贝的牙齿，高耸挺直的鼻梁，炯炯有神的双眼，墨黑粗长的弓眉，清爽干净的短发，霎一看，又帅了不少。不过尤望上身穿着白色短袖，下身穿着蓝色短裤，脚上撒着夹板拖鞋，这样看过去又不得不让人想起屌丝二字。不过尤望也算是玩儿音乐的人，高挑的身材搭配着北方人帅气的脸庞，总有一种粗狂而优雅的气质。

　　尤望主动打招呼道：“一年多不见，你被高考摧残得又丑了好多啊！”

　　郝楠白了一眼又略带讽刺地说道：“是啊，一年多不见，你是变帅了不少，穿着夹板儿鞋来接我都这么有气质。”

　　尤望把胳膊顺势搭在郝楠肩上并狞笑着望向郝楠说道：“我今天下午和明早都没课，所以今晚说好的事情你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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