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山人来，山人往

春日的御花园，姹紫嫣红。年世兰与安陵容沿着花径缓缓而行，身后跟着各自的宫女，不远不近地缀着。微风拂面，带来阵阵花香，吹得人懒洋洋的。
安陵容走在她身侧道：“近日，皇上服用丹药的次数比以往都多。弘晅说，几乎每日在养心殿内都要服用一到两枚，还不算其他时候。”
年世兰嘴角微弯，语气漫不经心：“此丹药能得皇上看重，便是它的福气。”
安陵容眉头微蹙：“会不会出事？如此大量服用……”
年世兰嗤笑一声：“那道人信得过。他有分寸，至少这几年不会出事。而且……”她顿了顿，眸光流转，“能让皇上感觉精力充沛，有何不好？”
安陵容忧心忡忡：“皇上自从服用丹药后，面色红润，瞧着精力旺盛，更沉迷于政事了。以往就休息时间不够，如今更加出格，有时才睡一两个时辰不到。”
年世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怕什么？他哪怕出事，也是在养心殿出的事。而且有两位院判在，时常诊脉劝告不要服用。出事也是他自己所为，怪不到你眉姐姐头上。”
安陵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难道你不怕？待弘晅长大了，咱们这个疑心重的皇上，会不忌惮于他？”
安陵容猛地抬头，看向她。
年世兰继续道：“为了你眉姐姐，后宫新人，你也要与敬妃好好安排了。”
安陵容眉头紧锁，心中一阵发寒。她怕，怕万一事败，将万劫不复。可她更知道，年世兰说的是实话。
年世兰看着她的表情，轻飘飘道：“若不敢用新人，咱们后宫多的是老人。”说罢，目光越过花丛，落在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上，熹嫔甄玉娆正带着宫女，在另一条小径上赏花。
安陵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几日后的寿康宫内，药味浓郁。太后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竹息跪在榻边，轻轻给她拍着后背。
殿门轻轻推开，皇上迈步而入。他的面色红润，精神亢奋抖擞，与榻上奄奄一息的太后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太后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愧疚。
“皇额娘。”他轻声唤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让儿子过来，是有何事吗？”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浑浊而疲惫。
皇上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枯瘦，骨节分明，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皇上，你得爱惜你自己。你瞧瞧你，日日待在养心殿，没日没夜的，身体哪里受得了？太医如何劝你的？”
皇上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欢喜，太后都病成这样了，还在关心他；也有无奈，前朝事务繁忙，哪怕他如此拼命，也难以处理完。若不是靠着丹药撑着，他早就倒下了。
他不想与太后争吵，便低下头，顺从道：“是儿子的错。让皇额娘担忧了。”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难受。她当然知道皇上的无奈，可她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迟早要垮。
她沉默片刻，转了话题：“果郡王福晋玉隐，这几日都有来见哀家。”
皇上抬起头。
太后继续道：“前几日她请哀家帮忙看顾她的胎儿。哀家瞧她担惊受怕的样子，怕胎像有异，便让卫临去给她诊了诊脉。”
皇上问：“有何异常？”
太后摇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倒也没有。卫临把脉说，十有八九是男胎。”
皇上眉头微挑。
太后道：“她一听是男胎，竟然哭了起来。说什么果郡王一脉不绝了，便求哀家让宫中的嬷嬷前去照看她生产。说是这是果郡王唯一的子嗣，害怕有任何意外。哀家看她那模样，心里也软了，便允了，安排额尔赫去了。”
皇上点点头：“皇额娘考虑周全。”
太后又道：“她啊，那日回府后立马大摆宴席，直接对外宣布所怀的是男胎，并且对外说了院判额尔赫及宫中嬷嬷会亲自照顾她生产。今日又入宫，给皇贵妃、华贵妃、敬妃等人都送了礼。哀家这儿也送了。”
她抬手指向桌案上的一个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头一副头面和翡翠镯子，做工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太后看着皇上，目光幽深：“哀家猜想，定是她府里有异，她处理不来。”
皇上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她怕是不信任她母族。寡妇一人，担心被母族拿捏。毕竟是遗腹子，果郡王一脉的香火。”
他对太后道：“朕会着内务府悉心照看。精奇嬷嬷和太医也入驻郡王府，礼部每天记录福晋的饮食、脉案，防止有人动手脚。”
太后点了点头，满意道：“如此妥当。”
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她已累极。
皇上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皇额娘好生歇着。儿子告退。”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皇上转身，大步走出寿康宫。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头的药味与压抑。
小夏子连忙跟上，低声道：“皇上，回养心殿？”
皇上点点头，脚步不停。他的面色依旧红润，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与复杂。
皇上从寿康宫回来，靠在龙椅上，闭着眼，面色疲惫。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他却懒得再看。太后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你得爱惜你自己”，可这江山，这朝政，哪一件能容他松懈？
他睁开眼，对小夏子道：“宣熹嫔过来伺候。”
小夏子应声退下。不多时，甄玉娆款步而入，娇俏可人，她走到御案旁，福身行礼，这时小夏子端着新沏的茶上来，轻轻放在御案上。他觑着皇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张真人求见。”
皇上眼皮都没抬：“宣。”
不多时，两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人步入殿内。他步履轻盈，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山人参见皇上，恭贺皇上大喜。”
皇上睁开眼，看着他，神情淡淡。
张真人继续道：“回皇上，近日山人与师弟苦心钻研，又研制出金丹两丸。此丹采日月之精华，集天地之灵气，功效比先前更胜一筹。特来奉献给皇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
小夏子连忙上前接过，送到御案前。皇上看了一眼那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头两颗龙眼大小的金丹，色泽金黄，隐隐泛着光泽。
皇上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算你们有心，只不知这金丹服了是否有效？”
张真人站在下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他干笑两声，道：“皇上的气色，看起来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见先前的丹药，颇有功效。”
熹嫔站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轻柔：“臣妾日日陪着皇上身边，也觉得皇上龙马精神，比从前更显英武了。”
皇上转头看了她一眼，看不出喜怒。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盒金丹，语气依旧恹恹的：“那就好。”
张真人精神一振，连忙道：“皇上，金丹虽好，却需讲究服用之法。服药过后，不宜太过劳累，需得静心养神，方能发挥最大功效。切记切记。”
皇上伸手从那锦盒中取出一丸金丹：“那明日朕就搬到圆明园去住，省些规矩和麻烦。”
说罢他将金丹丢入口中。
小夏子连忙递上温水，皇上接过来，喝了一口，将丹药送下。
熹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盒中剩下的另一丸金丹上，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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