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儿确诊白血病的第三年,爸妈突然告诉我,家里的拆迁款下来了。
我跪着求他们帮一把,借我二十万给女儿做手术。
“我们哪还有钱?”我妈扭过头。
我爸磕了磕烟灰:“治这病就是个无底洞。”
我眼泪还没干,家族群忽然响个不停。
表姐晒出一张银行卡特写:“谢谢舅舅舅妈资助的50万嫁妆!”
紧接着,堂哥发了新房合同:“感谢二叔二婶赞助的两百万学区房首付!”
我捏着手机,手指发抖。
“这是什么?”
我妈抢过手机,语气轻松。
“你表姐结婚一辈子一次,你堂哥没学区房他儿子怎么上学?”
“那我女儿呢?”
我声音在颤。
“她躺在ICU等钱救命!”
我爸皱眉:“孙女怎么能跟侄孙子比?”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也想想,女儿长大了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没了就没了。”
望着他们理直气壮的脸,我擦掉脸上的泪,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好,我明白了。”
“在你们去喝喜酒之前——”
“我们先断绝关系。”
1
爸妈听见我的话,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即暴怒。
“周墨尘,你疯了是不是?”
“钱是我和你妈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你侄子是男孩,是咱家老周唯一的根;你表姐嫁得好咱们全家都有面子,这钱花得不值吗?”
我爸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我妈扯了扯他衣袖,转向我时,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墨尘,不是妈说你,你这想法太自私了。那是你亲堂哥、亲表姐,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至于你那孩子……”
妈妈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
“唉,医生也说了,希望不大。”
我木然地点点头,心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没错,钱是你们的,你们有权拿去帮自己的亲人。”
我妈脸色稍微缓和。
我轻声继续开口。
“那我女儿呢,就不是你们的亲人了?”
她噎住了,眼神躲闪。
“暖暖才五岁,他叫你们爷爷奶奶。你们抱着他拍过照,还说过她是你们的宝贝。”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现在躺在ICU里,等钱救命。我跪下来求你们,你们说没有,一分都没有。”
“可转头,表姐结婚,你们给了五十万,让她风风光光出嫁;堂哥买学区房,你们拿出了两百万,说不能让他儿子没好学校上。”
我抬起头,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直直的看着他们。
“我的孩子,你们的亲孙女,在你们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女儿的命,难道还没表姐堂哥的一点点面子重要吗?”
我爸别开脸,声音梆硬。
“孙女终归会成为外人!你侄子才是咱家顶门户的!你那孩子就是个填不完的窟窿,就算治好了长大以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我妈赶紧接话,语气看似苦口婆心。
“墨尘,你别钻牛角尖。你表姐嫁的是体面人家,咱们不能让她被看轻;你堂哥没学区房,他儿子考大学就难了。”
“你还年轻,暖暖万一……你和沈倩还能再生一个健康的,说不准会是个儿子。”
“我们这钱来的不容易,不能乱花,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上……”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再也压抑不住眼泪。
原来,我女儿的命,不是刀刃,给我女儿治病,就是乱花。
原来,我们这个小家,我们的女儿,从来不在他们“一家人”的范围里。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个我长大的“家”。
出门后,我在家族群发了一条信息。
“从今日起,我与周家再无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群里瞬间炸锅。
爸妈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每一条都填满“不孝子”、“白眼狼”、“诅咒长辈”的怒骂。
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言语,在家族群里向我倾泻。
亲戚们也纷纷跳出来,指责我“不懂事”,骂我“忘恩负义”。
我嘴角噙着冷笑直接退了群,拉黑了所有跳得最欢的号码。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小姨,我妈的亲妹妹。
“墨尘啊,你妈哭得不行,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堂哥表姐那确实有困难,你爸妈帮一把怎么了?”
“你那孩子……唉,都是命,你得想开点,别为了一个孩子把全家人都得罪光啊……”
我走在冰冷的街道上,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姨,暖暖第一次叫他们爷爷奶奶,是当着你的面叫的。那时他们说孩子是他们的掌心宝。”
“暖暖刚查出来白血病的时候,我求过他们。”
“他们说没钱,我没说什么。”
“现在,他们告诉我,给我堂哥买房的两百万,是用在刀刃上,而拿来给他们的孙女治病,就是乱花!”
我顿了两秒。
“你现在来劝我,是不是也觉得我女儿的命,是多余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许久才传来有些干涩的声音。
“这……这不一样。你侄子是周家唯一的男孩,要继承家业的……”
“是不一样。”
我打断她。
“所以,我的女儿活该去死,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样吧。法律上该我给的,一分不会少。其他的,就算了。”
我挂断电话,把她也拉入了黑名单。
2
回到医院附近租的简陋地下单间,屋内充斥着发霉的味道。
这狭小的空间内,堆满了暖暖的病历,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门被猛地推开,妻子沈倩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
她脸色煞白,眼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刚从医院跑回来。
“爸妈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又说什么了?”
她紧张地握住我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看着她憔悴不堪的脸,所有的心疼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
这段时间,她白天上班,晚上兼职,深夜还在照顾暖暖,几乎没合过眼。
就为了凑那笔几十万的治疗费。
我双手插进头发里掩住脸,泪水汹涌而出,将事情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
她身体僵住了,久久无法动弹。
然后,她紧紧抱住我的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沙哑。
“暖暖的事,我们靠自己。”
她松开我,从随身的旧钱包里颤抖地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爸给我的……他把那花梨木卖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岳父迷信,他省吃俭用一辈子才攒下了那些花梨木,准备自己死后做棺材用的。
记得老婆曾告诉过我她哥哥小时候贪玩,在岳父的花梨木上拿刀划了一下,就被揍的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也曾鄙夷岳父的迷信。
可我也知道,在岳父眼中,这些他一辈子攒起来的那些花梨木,比他的命还重要。
岳父重病已久,时日无多。
可他却在这些他积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即将派上用场时拿来换了钱。
“不,这是爸留着……”
“暖暖是他的孙女!”
沈倩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爸还想去卖自己器官换钱给暖暖治病,可别人嫌他老嫌他病!”
她抹了一把眼泪,把卡塞到我的手中。
“老公,拿着!这是咱爸唯一的心愿!”
我握着那张犹带体温的卡,泪眼朦胧。
眼前这个被命运逼到角落的女人,此刻依旧努力的在和我一起撑起这个家。
这一刻,我被父母舍弃后冰冷的心侵入了丝丝温暖。
家,原来我还有家。
过去我总埋怨命运,让我在父母的催逼下仓促结婚生子,然后在暖暖出生后,他们又百般嫌弃。
可原来,命运给我的补偿,一直就在身边。
我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倩倩,我们带暖暖转院吧。去北京,去上海,去最有希望的地方。”
“这里的‘家’,我们不要了。”
“从今往后,我们一家,自己走。”
沈倩看着我发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墨尘,我知道你难过,可这毕竟是大事……你再想想,好吗?”
她靠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
她在害怕,怕我冲动,更怕这最后一点血缘的支撑也彻底断裂。
“我想了五年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我们女儿出生那天起,我在那个家,就成了外人。”
“而这次暖暖生病,让我彻底看清了他们,那个家,永远不会再属于我了。”
她没再劝,只是用力地抱了抱我,然后转身去了医院。
3
门刚关上,手机就响了,是一个归属地老家的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母亲。
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你把我号码拉黑了?周墨尘,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你还有理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钱是我们的房子换的,给你堂哥买学区房那是正事,是给你周家传香火!你那个病孩子,就是个无底洞,填进去有什么意义?你想拖着全家一起死吗?”
“所以,周家的香火是火,我女儿的命,就连烟都不算,是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父亲暴怒的吼叫从听筒那端炸开,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你就是个讨债鬼!自己没本事,生了个女儿,还是个病秧子,还想拖累我们?我告诉你,钱一分没有!你爱怎样怎样,没有儿子死在外面也别回来求我们!”
母亲夺过了电话,努力的让语气缓了缓,可说出的话却更让人心冷。
“墨尘,不是爸妈心狠,而是现实就这样。你堂哥要是没学区房,你小侄子以后很难好成绩,以后怎么继承周家?你那个孩子……唉,认命吧。你年轻,养好身体,以后……”
“以后什么?”
我打断她,指尖掐进掌心。
“以后像你们一样,看着自己孩子的命在眼前一点点熄灭,然后告诉自己‘认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气急败坏地开口。
“你别不知好歹!我们养你这么大……”
“是,所以法律要求我该做的,一点不会少。”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以后,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我会按时打。多的,也没有了。你们以后……就和你们宝贵的孙侄子和外甥女,好好过吧。”
“还有,以后别劝我生儿子了,此生,我只有一个孩子,就是暖暖!”
我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轻笑出声。
“对了,你们也不用担心养老没地方住。城南那套付了全款写着我堂哥名字的‘养老房’,不是一直空着吗?两年前就买好了,对吧?就在暖暖第一次进ICU的那周。”
母亲的声音骤然变了调,透出难以置信的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那次我回老家想再求他们一次,他们拿出那本装着他们一辈子积蓄的存折给我看。
“看,我们不是不想帮你,我们真没有钱。”
而他们拿存折时,无意中露出了一个硬壳本——一本崭新的房产证。
他们像躲瘟神一样摔门而去,当我翻开那本房产证时,顿时惊呆了。
房产证所有人那栏,是我堂哥的名字。
上面的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我的眼睛——正是暖暖被下达第一次病危通知书的那一天。
那天我哭着向他们求救,求他们救救我的孩子,他们的亲孙女。
而他们的答复只有冷冷的两个字。
“没钱!”
那时我还可悲地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以为他们只是碰巧在那时买了房。
后来我回家时,遇到相熟的房产中介阿姨,她满脸羡慕的看着我。
“墨尘,你家真有钱!两百万的房子简单看了后,当天说签就签,真阔绰。”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没钱,只是在得知我女儿生病需要用钱时,以最快的速度清空了积蓄。
“周墨尘!那钱是我们自己的,我们爱给谁就给谁!”
父亲粗暴的怒吼再次响起,夹杂着母亲无力地劝阻。
“跟他废什么话!他就是想用断绝关系逼我们!我看他离了我们,带着那个快死的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场!让他滚!”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
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们说得对,离开他们,我带着重病的女儿,前路一片漆黑。
但留下来,看着他们用我女儿的“认命”,去成全别人的圆满,我会先一步疯掉。
4
几天后,沈倩公司的调令下来了,是去医疗资源更好的城市。
我们几乎没有犹豫,开始收拾这个堆满了暖暖病历和药盒临时租住的“家”。
父母的朋友圈依旧热闹。
堂哥晒出了新房钥匙,配文是。
“感谢叔叔婶婶,让耀祖也能有顶级学校上。”
表姐的婚礼照片流光溢彩,母亲穿着喜庆的旗袍站在她身边,笑容比我记忆里任何一次都灿烂。
这些图片,通过一些“好心”亲戚的微信,不断弹送到我眼前。
大姑又一次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软了不少。
“墨尘,你爸妈就是嘴硬心软……”
“等他们气消了,你那孩子要是……要是还需要帮忙,总能再商量。血浓于水啊。”
“大姑。”
我打包着暖暖的玩具,一个她最喜欢的、已经褪色的小汽车。
“血是浓,但我的心已经被冻住了。”
挂掉电话,我环顾这个即将被清空的小屋,然后抱起昏睡中的暖暖,她轻得让人心惊。
沈倩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的不是家当,大部分是孩子的病历资料和成箱的药物。
我们上了车,引擎发动。
没有告别,这座城市从未给过我们温暖。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家方向模糊的天际线。
然后转过头,对沈倩说。
“走吧。”
车子汇入前往高速公路的车流,将冰冷的过往和所谓血脉,彻底抛在身后。
从此,路再难,也只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在陌生的海城,我们像两株被风雨吹散的浮萍重新扎进泥里。
沈倩公司的异地安置费帮了大忙,我们租下了一套老小区顶层的两居室。
虽然每天要爬六层楼,但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暖苍白的小脸上偶尔会被镀上一层浅金。
我们把所有时间劈成两半:一半给工作,一半给医院。
曾经的大厂履历让我找到一份需要频繁出差但薪酬可观的项目顾问工作。
沈倩则主动调去了需要常驻客户公司的技术支持岗,虽然辛苦,但收入稳步上升。
我们请了一位沉默勤快的护工阿姨,在我奔波于各个城市时,她能替我守在暖暖的病床边。
日子是被精确到分钟计算的。
凌晨赶红眼航班回来,拖着行李箱直接去医院替换护工;在高铁上开视频会议,背景音是列车广播;深夜对着电脑改方案,手边还摊着厚厚的医学文献。
体重秤上的数字和银行卡里的余额朝着相反方向奔跑。
我们攒够了女儿的医药费,还买了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
5
一年后的某个下午,我刚结束一个棘手的项目谈判,手机震动,是主治医生的信息。
“近期细胞抑制效果显著,可开始评估移植窗口期。”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行字,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与此同时,老家亲戚的“关怀”如影随形。
一位远房堂姐成了传话人,她的朋友圈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展览:我堂哥的乔迁宴上,父母坐在主桌,笑得欣慰;表姐新提的轿车旁,母亲背着手,神情满意。
甚至还有他们一大家子去温泉度假的合影,配文“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那些笑脸和温泉水汽,都蒸腾着那笔再也不会属于我女儿的“救命钱”。
直到这些热闹的影像忽然蒙上一层阴影。表姐的信息开始变得欲言又止。
“姑妈前两天头晕住院了,检查说血压高得吓人……姑父也是,咳嗽好久都不见好。”
最后是一条直接的要求。
“墨尘,你爸妈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照顾他们?”
我没回复。
第二天,一个陌生号码执拗地响起,接起来是父亲的声音,嘶哑而急躁,背景音是喧嚷的机场广播。
“周墨尘!我们到海城了!你住哪儿?赶紧过来接!”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久别重逢的思念,只有理直气壮的发号施令。
我正陪着暖暖做一项漫长的检查,压低声音。
“我在医院,走不开。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
他陡然暴怒。
“我们是你爹妈!来找自己儿子还要理由?你大姨没跟你说?我们那点退休金,哪够现在看病的?你赶紧的,别磨蹭!”
“爸,”
我望着检查室里安静躺着的孩子。
“我这里真的走不开。暖暖今天有重要检查。”
“又是暖暖!”
他的不耐达到顶点。
“那个病孩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坐了这么久飞机,人都要散架了!你就不能先顾顾活的?”
那一刻,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我闭了闭眼。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你们自己打车过去吧。”
“周墨尘!你——”
我没再听,挂断电话,将一个地址发给那个号码,然后将其拉黑。
晚上到家时,沈倩面色有些为难地告诉我,我父母用尽办法联系上了她。
“他们……情绪不太好,说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你。”
她犹豫着。
“要不,我还是去见见?毕竟……”
我摇了摇头,用她的手机拨了回去。
母亲接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过后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抱怨。
“墨尘,你怎么这么狠心?让你来接一下都不行?你还给了我们一个养老院的地址!你知不知道我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害怕?你爸气得血压又高了!”
“妈,”
我走到阳台上,呼吸着海城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气息。
“暖暖今天评估移植条件,我一步也离不开。你们来,是为了看病,还是为了找我?”
她噎住了,支吾着。
“都、都有……我们身体不行了,身边没个人怎么成?”
我轻笑。
“你们不是还有堂哥表姐他们吗?”
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堂哥表姐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家了,不方便。”
“所以,方便的时候,钱可以给他们,不方便的时候,需要人了,就想起我这个儿子了,是吗?”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父亲夺过电话,怒吼声传来。
“少翻那些旧账!我们现在病了,需要人照顾!这是你的义务!法律都规定了!你别想躲!”
“我没想躲。”
我看着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那下面有无数个为生计、为家人奔忙的渺小身影。
“我说过,该尽的义务,我不会推脱。你们先安顿下来,看病的事,我会联系医院和医生。但照顾你们……”
我顿了顿。
“我恐怕没有时间。暖暖即将移植,我的全部精力必须在他身上。我可以出钱,请最好的护工。”
“护工?护工能有自己女儿贴心?”
母亲急了。
“墨尘,你是不是还在记恨?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们是你父母啊!血浓于水,你怎么能这么计较?”
“妈,血是浓。”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可我的心,早就凉透了。在你们选择用暖暖的救命钱,去成全别人的圆满时,就凉透了。”
“你们可以去法院告我,让法律来判断我该怎么做。但在那之前,请理解,我的女儿,此刻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需要他的父亲。”
说完,我不再理会电话那头愤怒的吼叫,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抽出沈倩的手机卡,折断,扔进垃圾桶,然后将一张崭新的副卡递给他。
“用这个吧。老家那边的任何联系,不必再接了。”
沈倩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心疼,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6
父母在海城滞留下来。
他们试图去我公司围堵,被前台以“非预约不得入内”拦下;找到我们小区,却因密码更换而无法进入家门;他们甚至去暖暖的医院打听,被恪守隐私的医护人员礼貌请离。
起初,父亲仍愤怒地在各种他能想到的社交渠道发布“寻子告示”,控诉我的“不孝”。
但很快,现实的压力便扑面而来。他们的积蓄在挥霍和接连的病痛中早已见底,异地就医的花销像无底洞,退休金应付房租和日常开销已捉襟见肘。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案由:赡养费纠纷。
我平静地聘请了律师。
庭审时我没有露面,全权委托律师处理。
律师在庭上陈述:我的独女罹患重病,正处于关键治疗期,需巨额医疗费用及母亲全程陪护;我方愿意在法律框架内承担赡养义务,但鉴于原告(我父母)尚有劳动能力及退休金收入,且此前有将大额财产无偿赠与亲戚的行为,请求法庭综合考虑。
判决结果很快下来了。
我每月需支付父母赡养费共计八百元。
同时,法官在判决书中提及,鉴于我方有特殊困难需抚养重大疾病子女,鼓励双方协商解决照顾问题,但未作强制。
父母当庭表示不服,激烈抗辩,甚至指责法官偏袒,被法庭以扰乱秩序警告。
判决生效后,我第一时间委托律师转账支付了费用。
他们最终接受了那八百元,因为别无选择。
又过了一段时日,某家本地媒体上出现了一则“寻亲”报道:一对老泪纵横的老人诉说儿子在海城“发迹”后便弃他们于不顾,病痛缠身,晚景凄凉。
报道刻意隐去了所有前因,只渲染他们的孤苦。
报道激起了一些波澜。
我的工作邮箱和社交账号短暂地涌入一些不明真相的指责。
我没有私下辩解,而是请律师将我早已公证保全的所有证据链——暖暖的病历、巨额医疗费用单据、父母当年赠与他人财产的转账记录、亲戚炫耀的朋友圈截图、以及之前的法院判决书——整理成一份情况说明,公开发布。
舆论瞬间逆转。冰冷的证据比任何煽情的语言都更有力量。
当初那些承载着他们“家族情谊”和“面子”的馈赠,此刻在公众审视下显得格外刺眼。
网友的嘲讽、亲戚的沉默、以及父母急于辩解却漏洞百出的采访,都化作无形的压力,迫使他们最终卖掉了老家那套原本用于“养老”的小公寓,搬离了海城,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7
时光悄然而逝。
暖暖的移植手术成功了,漫长的排异期后,他的指标逐渐稳定,脸上开始有了属于孩子的红润。
我们的生活重新被柴米油盐、功课和孩子的嬉笑填满。
几年后的一个清晨,我接到律师朋友的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沉重。
“你母亲确诊了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你父亲心脏状况也很糟糕。他们……想见你,或者说,需要你。”
我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跟沈倩商量后,她坚持要陪我回去一趟。
我们将暖暖托付给信得过的朋友,踏上了返回老家的航班。飞机上,沈倩一直握着我的手。
在医院充满衰朽气息的病房里,我见到了他们。
记忆中风风火火的父母,已被时光和病痛折磨得瘦小干枯,像两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看到我,母亲浑浊的眼里骤然迸发出光亮,颤抖着伸出手。
父亲则别过头去,用力眨着眼。
没有哭天抢地的戏剧场面,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消毒水味充斥着整个病房。
我放下带来的营养品,直接去见了主治医生,了解了病情和治疗方案,预存了一笔足够的医疗费。
回到病房,我将一张银行卡和一份清单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五十万,应该能覆盖母亲现阶段透析和你们后续一段时间的基本治疗、护理费用。”
我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进行一项工作汇报。
“这张清单,是我根据记忆和能找到的凭证,粗略核算的,从我出生到大学毕业,你们在我身上的主要花费,大约在八十万左右。”
“扣除之前的赡养费,剩下的,连同这张卡里的钱,加起来大概也差不多了。”
父亲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算账?跟我们算得这么清?”
“是的,得算清楚。”
我迎上他的目光。
“算清楚,彼此心安。法律上规定的赡养义务,我会继续履行。之后,我会联系专业的医疗看护机构,为你们制定长期的康护方案,费用我会负责。这既是对生育养育之情的偿还,也是对我自己内心的交代。”
母亲忽然呜咽出声,眼泪滚过深刻皱纹的脸颊。
“墨尘……我们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
“妈,”
我轻声打断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如果今天,你们身体健康,存款丰厚,如果堂哥表姐没有像赶流浪汉一样把你们赶出家门,你们还会觉得‘错’了吗?”
“你们后悔的,究竟是当年的选择,还是现在无人依靠的结局?”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母亲压抑的哭泣。
我没有等待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保重身体。”
说完这句,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父亲苍老沙哑的声音。
“墨尘……对不起……”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尽头是明亮的窗户。
我一步一步朝那光亮走去,将病房里弥漫的悔恨、悲凉与迟来的歉意,连同我早已埋葬的、对父母亲情的最后一丝期待,统统留在了身后。
外面的阳光很好,沈倩在楼下等我。
我们还要赶傍晚的飞机回去,暖暖还在家等着我们。
那里,才是我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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