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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另一种结局 下


沿街的摊子错落排布,卖米面粮油的,售新鲜果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香囊,有人要买香囊吗?”

齐昭坐在简陋的木摊前,一身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衬得那张脸格外清俊。他嗓音干净,连着唤了两三声,来往行人顶多淡淡扫一眼摊子,无人驻足。

少年垂下眼,不再叫卖,低头将摊开的书卷拉到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停在摊前。

齐昭抬头看去,“是要香囊吗,我这里……”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滚烫的血色瞬间从他的脖颈攀上脸颊,一路烧到耳尖。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大脑一片空白,突然觉得说不出来话了。

站在摊前的女子挎着一只竹编篮子,篮中堆放着刚从山间摘下的鲜果,果皮上还凝着晶莹水珠。

君姝仪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摊上琳琅的香囊上,一缕碎发滑落到颊边,她抬手,轻轻将那缕发丝挽至耳后。

齐昭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失礼,视线却像粘了胶,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柔和的侧脸上。

“君、君姑娘……”

这女子,是数年前搬来这小镇的。与她夫君一同,安家在他家不远处。

二人衣着素淡低调,可一举一动之间,自带一股乡野百姓绝无的雍容气度,一眼便能看出,昔日定然是出身显贵的公子小姐。

夫妻二人在镇上开了一间酒楼,菜式精妙,生意红火,每日宾客络绎不绝。

齐昭平日里并不常遇见她。偶尔在路上偶遇,她身侧永远跟着她的夫君。

那男人给齐昭的第一印象,便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看着并不和善。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君姝仪身侧,黏得很紧。

他们瞧着很是恩爱。

她去河边钓鱼,男人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春日放风筝,线轴握在她手里,他便跟在身后,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齐昭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日起,开始留意这对夫妻。或许是某个暮春清晨,他开窗读书,远远望见她提着竹篮经过;又或许是某个黄昏,他途经河畔,看见她一边垂钓,一边笑着跟就守在她身畔的男人谈笑。

起初只是不经意一瞥,可日子久了,视线一旦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

他总下意识去寻她的身影,悄悄留意他们同行时的一举一动。看着男人那般密不透风的相伴,心底会漫上一层潮湿酸涩,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明明知道她已是他人妻室,明明知晓二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可那份心思不受控制,一点点在心底扎根。

“我要这两个,帮我包起来吧,老板,老板?”

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拉回齐昭飘远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慌忙收敛心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拿起那两枚香囊。

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开口:“姑娘上次帮了我,这些香囊您随便挑,不用付钱了。”

“这怎么行呢,都说了,那点药钱算不得什么,几两银子而已,不用还了。”君姝仪抬眼看向面前局促的少年,声音温和:“你怎么出来摆摊卖香囊了,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

前些日子她去镇上药铺抓药,恰好撞见这少年因囊中羞涩,无法为患病的母亲购药。她心生恻隐,便出钱替他抓了药。

“母亲好多了,多亏了姑娘帮忙。我准备赴京赶考,手头拮据,便亲手做些香囊,攒些盘缠。”齐昭目光微微躲闪。

“这些香囊都是你亲手做的?”君姝仪有些讶然,又瞧了眼香囊绣面,绣花细致精巧。

“嗯……跟着家母学的手艺。”

君姝仪弯起唇角,浅浅一笑:“你手艺真好。”

这一句夸赞,让齐昭脸颊烧得更厉害。他慌忙侧过脸,逃避一般拿起棉纸包裹香囊,又下意识多抓了三四个塞进纸包,耳根通红,低声道:“这些都给……”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

手背骤然传来一阵锐痛,像是被小石子狠狠砸中。他手一抖,手中的香囊脱手,滚落在地面上。

一道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在买香囊吗?”

他抬眼望去,便见那女子的夫君走过来。男人气度沉敛,面容俊美,一手拎着尚带着水泽的鲜鱼,目光先落向君姝仪,语气温柔:“刚从渔户那买来的,回去给你炖鱼汤。”

“你回来了。”君姝仪转头看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酒楼里有人闹事,便耽搁了些。”

“有人闹事?没伤着你吧?”

“伤到了,还等着回家劳烦夫人给上药。”男人抬起手,露出指腹上一道小伤口。

“你就这点伤……”君姝仪一阵无语,移开目光瞧了眼鱼:“这鱼瞧着好肥,肯定好吃,想吃红烧的。”

“好。”

……

齐昭弯腰捡拾落在地上的香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钻进耳中。

他指节缓缓收紧,指尖用力攥住香囊的布料,轻轻拍去上面沾染的尘土,抬起头,语气平静:“这几个掉在地上沾了灰,不干净了。姑娘还是重新选别的吧。”

“没关系,只是一点灰……”君姝仪刚开口,就被打断。

“不必了。”

君珩礼伸手,直接牵住君姝仪的手腕。“明日再来买吧,鱼还等着回去处理,我们回家。”

“可是……”

他不容她再多停留,直接带着她转身离开。

齐昭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沾了尘土的香囊,目光紧紧追随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起初,那男人还只是虚虚牵着她的手腕,走了几步,就手指下滑,转而与她十指紧紧相扣。男人微微侧首,听着身侧女子轻声说着话,眉眼弯起,看上去万般温柔。

可就在这一瞬,他像是感知到身后那道凝视的目光,头颅微偏,视线越过人群,冷冷睨了齐昭一眼。

齐昭站在原地,望着二人渐渐消失在街巷拐角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香囊。

这一枚,远比摊上售卖的香囊都要精致繁复,锦缎面料上面绣着一簇盛放的琼花。

那花,正是他第一次远远望见君姝仪时,她发簪上簪着的那一朵。

他垂着眼,指腹缓缓摩挲香囊正面绣着的那个小小的“姝”字。

其实那日母亲的药并没有需要太多钱,他手里的钱完全付得起。

可他抬眼,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女人,心头猛地一乱,鬼使神差,便演了这么一出没钱买药的窘迫戏码。

当夜,他悄悄来到她家院门外,把那几两银子放在阶前,装作是她不慎遗落的。

齐昭心底藏着那点卑劣的心思。他想着,若是他欠了她的,她对他有恩,二人之间便能生出一层羁绊。

萍水相逢的路人太过单薄,可一旦沾了恩情,就不一样了。

借着这份恩情,他便能寻由头一次次同她搭话。香囊、鲜果、书卷……一件件东西慢慢递过去,一点点缠上去。

这份盘算沉沉闷在心底,像青苔浸在阴湿的泥土里,悄无声息,等着生根。

……

乡野小院,竹篱围起一方清净的天地。

君姝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竹篮摆在桌面。她一边将篮中的果子取出来,一边同身侧的人说话。

“我去那边林子摘了好多果子,起先尝了几个,酸涩得难以下咽,后来寻到这一种,甜度刚好,便多摘了不少。”她拿起一枚洗净的果子,递到君珩礼唇边,“你尝尝,已经洗干净了。”

君珩礼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小块果肉,清甜汁水在舌尖漫开。他咀嚼片刻,轻轻点头:“确实很甜。”

君姝仪收回果子,自己咬了一口,眼尾微微弯起,眯了眯眼:“你在咱们家后院也种几棵这种果树吧,往后就不用我跑到林子里采摘了。”

“好。”

他抬眼看向她,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很喜欢香囊?”

“还算喜欢,”君姝仪想了想,如实答道,“方才那个少年做的香囊纹样精巧,看着好看。”

“香囊素来是世间男女互赠的定情之物。他一介外男,亲手缝制这类物件,你买回去,终究不太合适。”

君姝仪闻言眉梢微挑,咬了一口果子,“你是不是……吃醋了?”

君珩礼不置可否,淡淡道:“我也可以亲手给你做。”

“你还会刺绣?”君姝仪忍不住笑。

“现在不会,但我可以学。”

“别折腾了,”君姝仪摆了摆手,“平日里酒楼的杂事要你打理,三餐饭食也都是你下厨,已经够忙碌了,别再费神学什么刺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好奇问:“说起来,那我从前会刺绣吗?女工好像大多女子都会。”

她的夫君同她说过,当年一场高热,让她丢失了过往所有记忆。他们本是孤苦无依的孤儿,从小相依相伴,青梅竹马,长大便结为夫妻。这是君珩礼讲给她听的故事,她一直记着。

她有问过他,就他们两人孑然一身相依为命,不去找自己的父母吗或者可能在世的其他亲人吗?

他只摇头,说他们两个相伴就足够了。她有他就可以,而他也只需要她。

“你不会。你素来怕疼,看见银针就畏惧,从来没有想过要学刺绣。”

“是吗?”君姝仪歪头看他,“那我们从前日子清贫的时候,衣服若是磨破了,该怎么缝补?你不会刺绣,总不能衣服破了便直接丢了。”

君珩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繁复的刺绣我学不来,但简单缝补衣物,我尚能做到。从前你的衣裳破了,都是我夜里点灯,一针一线替你补好。”

“原来是这样,还好咱们家有钱了,不用再让你缝衣服了。”

闻言,君珩礼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探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递到她面前。

君姝仪伸手接过来,眉头蹙起:“我不想再吃了。每次服下后,就觉得昏昏沉沉的,忘了好多事情。你确定这是正常的?”

长久以来,都是他按时给她喂这瓶药。他同她说,她年少体弱,一场大病险些殒命,往后都要靠着这药吊着身子。

“是正常的。药性烈些才会这般,睡上一夜便缓过来了。”

君姝仪抿了抿唇,撅起嘴,仰头将药尽数咽下。随后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我饿了,快去厨房处理那条鱼,记得多放些辣椒,我想吃口味重一点的红烧鱼。”

“好。”君珩礼拿起石桌上的鲜鱼,转身走向院内的厨房。

柴火噼啪,很快厨房里传来水声与刀俎轻响。

君姝仪独自留在院中,将竹篮里的鲜果一一取出,打算切一盘果盘。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石台上,静谧安宁。这份安稳,是她失忆之后,日复一日感受着的。

只是心底深处,总漂浮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仿佛还有一段沉重的过往被刻意掩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笃、笃、笃”几声叩门声。

君姝仪蹙了蹙眉,扬声问道:“是谁?”

一边问话,一边起身走向院门。

木扉被她伸手拉开。

门外立着一名陌生男子。一身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可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门开的一瞬,牢牢锁死在她身上,一瞬都不肯挪开。

那目光汹涌复杂,裹挟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思念,有疯狂,还有失而复得的偏执,扑面而来,让她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男子唇角勾了勾,嗓音低沉沙哑:“藏得有够远,害我找了好久。”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轻声唤她:“想我了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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