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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危机意识


  刘白感受着整个县衙众目睽睽的焦距着自己,身后纷杂的看客停止了发表言论。

  冯四和狗子翘首以待,期盼着刘白的祸从口出,激怒一身正气的知县大人,挨上一万多板不说,再来些夹棍、铁刺之类的才算结束。

  洪天赐缓缓收回手臂,姑且给这狂傲年轻人一个机会,比起用刑,倒想听听这狂生对于普遍真理如何诡辩。

  “大人,在下以为,杀人和认罪没有必然联系,所谓认罪,是认识到自己的罪恶,在下杀的是恶人,所以无罪,好比征战沙场的将士,刀刀见红却也是正义之举!”

  “放屁,把自己比作正义之士,你不配!再者说,我可是守法良民,何罪之有啊,我看他分明是戏虐公堂,藐视王法所在啊!”

  冯四听出刘白些许用意,试图把话锋指向自己黑店屠夫的身份,于是急忙跳出来,一句藐视王法,让一辈子视法纪如天的洪天赐心生怒气,戳了他的软肋。

  “大胆的狂生!”

  洪天赐心意是向着刘白的,一个风度公子,一个猥琐利徒,即便洪天赐素来秉公执法,也不能完全客观自己对人的第一印象。

  本想着审案尽量柔缓,给刘白足够的机会辩驳,怎奈刘白竟说些违逆世道的观点。

  洪天赐伸手抓了一把红色竹签,想着给刘白个威严,教训一下,让他知道公堂上不是胡言乱语的地方。

  刘白粗略数了数洪天赐手中的竹签,大约七八个。

  竹签要是落地,四十来个大板就结实的挨了,挨板子倒是无妨,只是庭审的气势便输给了冯四。

  这冯四也是个阴狠的角色,话头时机掌握的巧妙,不等自己发表完高见,就从中作梗,戳洪天赐的软肋,拿对法律的态度说事,这不能忍。

  “大人司法参军出身,后任御史台最高长官御史中丞,对刑断之事无一不清,试想我只身一人,来到这陌生地界,不图财,不图色,却要挑战整个地方势力,难道大人不觉奇怪吗?

  大人刚刚调任知县半年有余,行事断狱难道没受过当地势力集团的层层阻压?”

  刘白的话立即蹿进洪天赐的内心,一阵惊讶便是强烈的共鸣,后者攥着竹签定格数秒,随即缓缓放下。

  洪天赐不知道刘白是怎么知晓自己履历的。从京师被贬来这区区小县,除了师爷以及县衙的公职人员,再无人知晓自己曾辉煌的历史。

  洪天赐初到嘉鱼县伊始,并未心灰意冷,身为一方父母官,为国为民亦责无旁贷。

  “决狱讼”、“劝农桑”、“宣教化”、“掌礼仪”、“管赋税”,忙的不亦乐乎。

  可见了地方民风恶劣,貊乡鼠壤教之无望,这都拜前任知县王悟本所赐,一手把嘉鱼县搞得乌烟瘴气,司法全无。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自己升官发财,还升了知鄂州府。据说是巴结到了权力上层,敬供给贾似道一只黄头项大,全须全尾的上等蟋蟀,助宰相大人赢了无数比赛,成了朝廷的功臣。

  观风俗,知施政得失。广教化、美风俗、发展民生、安邦攘外,全不如一只蟋蟀博得当权者欢心。洪天赐心灰意冷。

  “放肆。”

  洪天赐的语气掺了些许缓和,只是表面上还要维系知县大人的威严。

  “本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一方父母官,为民做主,何惧之有。倒是你杀人害命,竟自认有理,你要给本县细致说来,不然决不轻饶你。”

  刘白的感情牌起了作用,表面上洪天赐是严厉的审讯刘白,实则给了刘白充分的时间辩解。

  “多谢大人。在下刚说了,我杀的是恶人。这冯四经营的分明是家黑店,昨夜他们打算用迷魂香加害于我,幸亏我夜半内急才有所发觉,接下来的行为便是正当防卫,所以我无罪!”

  “我的青天大老爷,这厮栽赃陷害小的,老小子我哪里开得黑店了?我……”

  冯四没想到刘白竟来这一手,把自己老底兜了出来。

  冯四比谁都清楚,自己开的确实是黑店,昨夜也确实下令动手。刘白这样一说却也说到了根儿上,好在单凭刘白一己之言,不足为据,冯四倒也不慌。

  冯四还没说完,洪天赐便伸手做了一个住口的手势。

  洪天赐早就认定冯四不是个好东西,见刘白话语清晰,思维才俊,说不定案情有转机。

  师爷见大人有爱财之心,便在耳边轻声提醒。

  “《宋刑统》有条例: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

  师爷的提醒让洪天赐有了信心,果真如此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他一脸威严的对冯四说道,“为何深夜用迷香潜入?我看你就是黑店!”

  冯四感觉苗头不对,火开始往自己这边烧,也看出知县大人是向着刘白的。

  本以为仗着姐夫王悟本的势力,加上刘白杀人的事实轻取厅堂,想不到事情倒是复杂了。

  “额……小的,小的没有啊!”

  见冯四有些招架之势,狗子大声哀嚎道,“大人,小的以祖上十八代担保,昨夜我和六子并未进入刘白房间,并非无故入室啊!”

  “没错,案发地在屋外,再说也是刘白先动的手,我们狗子和六子都是好孩子,从不惹是生非!”

  冯四立刻补充,“不信,你问雷头!”

  雷头作为勘测现场的官方人员,同时为冯四的势力集团,在关键时刻被使了出来。

  洪天赐问过雷头,后者明确表示,根据现场调查,六子确实死在刘白屋外。

  冯四和狗子听罢,即便是意料之中,心里还是安生许多。

  “嗯……”

  洪天赐沉吟片刻,“刘白,我问你,对方所言是否属实,当夜的情况到底如何。”

  “回大人,我是在屋外杀的六子,打伤的狗子。也是我先动手的没错!”

  刘白回答果断,没有片刻思考停顿,现场再次哗然!人群鼎沸,呼声中尽是对刘白的讨伐,讨伐刘白胆大妄为。

  要说藐视王法,老百姓比当官的还恨。

  这好理解,任何时代,任何大灾小情,受伤的永远是老百姓。

  百姓的要求不高,安贫乐道而已。若人人都遵纪守法,世道也就太平了。

  刘白对群众的痛斥是欣慰的,这说明天道还是存正义的。等一会反转时,负能量也就成了正能量。

  接着骂,不要停!

  少年一头雾水,内心是倾向刘白的,只是想象不到,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哥,待会如何收场啊!

  “什么!?”

  洪天赐猛然倾斜身体,拿起惊堂木用力敲击,示意厅堂秩序。

  师爷听了刘白的回答也陷入沉思,老爷偏向于刘白不假,可这刘白貌似不知好歹,言语如此冒失,对于不利的言辞断然承担。

  对方没有动手,也没有侵宅,如何算正当防卫呢?

  “大人,这厮承认了!快快判决吧!”

  冯四眉飞色舞,不屑的指点着刘白的面部,言语逾越,说的洪天赐心堵,却见言辞确凿,一时无语。

  “是啊,我和六子根本就是无辜的,大人你听见了吧。”

  狗子感觉事情差不多该结束了,狠狠的松了口气,一心急切回见美貌娇娘,全忘了自己蛋碎的事实。

  “这小子活腻了,真真活腻了!”

  “看了一辈子庭审,这生瓜蛋子还是第一次见,两句就认了,没看头。”

  一个大婶死命拉另一个大婶,对热闹没了兴致。

  “再瞧会,再瞧会!”

  ……

  刘白不急不躁,微微一笑,平淡的看着洪天赐。

  “若遇见凶险都要等对方出手,怕是再无正当防卫的机会了。”

  “先礼后兵乃君子之道,凡事都有化解余地,你主动伤人,道理何在?”

  洪天赐倒想让刘白在官司中胜出,却找不到一丝办法,刘白的每一句话都是逆天之举,这忙你要我怎么帮!

  多年来,儒家思想深入民众骨髓,任何事情讲究一个道理。

  以道举例: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意思是你杀了作恶的人就成为好人了吗?

  孔子怎么答的呢:“于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常,草上之风,必偃。”

  意思是对于无道的人不必管他,你只要行善,品德好便能感染他了。

  理,更是巅峰于大宋,因为程朱理学的出现。

  程朱理学经典言论,“存天理、灭人欲。”

  理是宇宙万物的起源,天理构成人的本质,在人间体现为伦理道德“三纲五常”。

  “人欲”是超出维持人之生命的欲求,和违背礼仪规范的行为,与天理相对立。

  这是一种心性之学,是内圣之学。内在于个人自己,自觉地作圣贤工夫、作道德的实践以完善自身之德行,圆满人格之学问也。

  终上所述,古人认为的道理都是在约束自己。

  刘白的言论,公然挑战了人们的固定思维。就算人家是坏人,你也要约束自己,看看有没有机会感化他,而不是先下手为强。

  这种羊性思维方式,刘白一万个瞧不起。

  “大人你说的没错,只是缺乏辩证。”

  刘白想着该给古人上一堂课,都什么世道了,还循规蹈矩,用圣母光环给自己加持,全不管对方会不会按套路出牌。

  礼法是让人文进步的,而不是约束。

  “辩证?”

  洪天赐的眉毛拧在一起,了解到刘白有后续道理后,好奇心被调动起来。

  一旁的冯四和狗子也歪着脑袋,用力听着。

  “你与通晓大义的君子对垒,当然是先礼后兵,但于未开教化的蛮夷对阵呢,人家向来是先兵后兵,眼里根本没有礼这个字。

  大宋自建朝以来,屡屡向外族称臣纳贡,《潭渊之盟》!《绍兴议和》!还有就在这管辖嘉鱼县的鄂州府,当年贾似道与忽必烈签订的《鄂州条约》!哪次不是雪花白银滚滚外流,最后呢?换来和平了?

  纵观历史,巨鹿之战、官渡之战、赤壁之战,等等等等,弱势在遇到强权威胁时,只能选择主动出击才有胜算!请问老大人,我说的有道理吗?”

  “道理是有,只是这家国大事和本案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系!古之王者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教化是什么?当然是君主的家长意志。在一个暂无内乱的国家中,个人意志和国家意志是相同的。

  个人如果没有危机意识,必会遭到不可测的横逆!

  一家店铺如果没有危机意识,迟早会倒闭!

  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危机意识,必然亡国!

  如果人人都在威胁面前软弱,那我国家未来在何方。眼下蒙人刚退,而走尸人魔又大乱天下,难道我们要按着先礼后兵的策略,等着走尸人魔大军过了长江,再兵戎相见?”

  刘白一气呵成,不只是原告一方,就连围观群众和无聊的衙役都张大着嘴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自己白活了这么多年,个人的想法和国家命运竟是相连的。

  还有,杀人竟然有如此高大上的理由。

  “好一个危机意识!”

  洪天赐忍不住把内心的称赞说出口来。

  回想起自己在朝野上受到的欺压,以及和自己一样,为国为民操劳的文官武将,有几个能落个好的下场。

  宋度宗的昏庸,贾似道的误国。还有那些求和派猥琐的嘴脸,大敌当前,只顾自身荣华,一味排挤主战的武官,向外敌趋炎附势。

  当时洪天赐正是担任监察御史,为正义而弹劾贾似道与谢堂,其二人无端加害抗蒙大将曹世雄,将其迫害致死,却只因嫉妒其盖世的军功。

  一代忠良,竟死于小人口下,而自己,也落了个被贬的下场。

  若是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有着危机意识,我朝怎会失去半壁江山啊!

  若主动出击,在契丹、女真和蒙古人没有形成规模时彻底根除,何至今日直把杭州作汴州啊!

  老爷被说的有些激动,冯四看在眼里,大脑飞速运转为自己寻找辩解理由。

  “大人,小的不懂家国大道理,只知道我们都是良民啊!他说我是黑店就是黑店了?小的以人格担保,他这是诬陷!”

  冯四把问题关键从该不该杀,转移到杀的是谁。

  若杀的是平民,那刘白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是错误的。

  洪天赐沉思着,没错!现在的关键是,你刘白如何证明狗子和六子是坏人,只有证实这点,才有合法杀人的理由。

  “刘白,你有何证据,冯四开的是黑店?”

  洪天赐说完,全场的焦点又落在刘白身上,所有人都期待刘白能再次表达出创造性的言论,对于本案,刘白的本次发言将起到决定性作用。

  刘白的嘴角微微扬起,气定神闲的说了一句,“要证明,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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