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雪地挖出黑金
老陈的嘴角抽了两下，他到现在还没习惯一个正四品的朝廷命官管自己叫师父，每回听见后背都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长青走到北面粮仓的时候，王师爷正蹲在门口用破布擦一杆秤。
“东家。”王师爷压着嗓子，贼眉鼠眼的往四周瞅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过来，“您那双手都裂成那样了，今儿能不能跟那个瘸腿老头说说，换个轻省的活儿——”
“闭嘴。”李长青接过秤，蹲下去开始称盐袋，声音没有起伏，“把嘴管严了，在这地方，墙都有耳朵。”
王师爷缩了缩脖子，识趣的蹲到旁边帮忙扶秤杆，一张苦瓜脸皱得跟晒干的核桃一样。
李长青称完第一袋盐，从怀里掏出老陈给的那根竹签子，在盐袋上刻下重量。
他的手很稳。
这双写过锦绣文章、握过探花及第御赐金笔的手，现在拿着一根破竹签子，在粗糙的麻布袋上一笔一划的刻字。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
午后。
苏清婉带着张奎和六十个壮劳力出了城。
老鬼在前面引路，腰里别着两把短刀，走在雪地里没声没息。
那个山坳在城西北三十里外的一处背风坡底下，大雪把周围的地形全盖住了，但老鬼的眼睛毒，他认石头不认路。
到了地方，老鬼用脚踢开积雪，露出底下一片黑乎乎的石头断面。
苏清婉蹲下来，拿手套擦了擦石头表面，黑得发亮，用指甲刮一下，留一道浅浅的粉痕。
“就是这东西。”苏清婉站起身。
张奎二话不说，从背上解下铁镐，抡圆了往石面上砸。
咣。
铁镐弹起来，虎口被震得发麻，石面上只留了一个白点。
“硬。”张奎甩了甩手。
“硬才好。”苏清婉看着那个白点，“硬的烧起来才耐烧。”
她掏出账本，蹲在石头旁边开始画图。
矿脉露头的这一片大概有三丈宽，顺着山坳的走势往地底延伸，具体有多深不知道，但地表能看见的部分就够挖一阵了。
“先不开大面，沿着露头往下掏一条斜槽。”苏清婉指着石面的右侧画了一条线，“六十个人分三班轮换，每班四个时辰，挖出来的石头用麻袋装了，背回城里。”
张奎点头。
“路上隔两里插一根木桩子做标记，雪天回来靠这个认路。”苏清婉又补了一句，“另外，在矿口搭个棚子，留十个人值守过夜，灶和柴带够。”
老鬼在旁边听着，忽然蹲下去，用手指在雪地里扒拉了两下。
“掌柜的。”老鬼抬起头。
苏清婉走过去。
老鬼指着山坳东侧的一处雪坡，那里的积雪比周围薄了一截，雪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顺着山坡往上延伸。
“这是水冲出来的。”老鬼用手摸了一下凹痕里残留的冰碴子，“不是雨水，是地底渗出来的。”
苏清婉沿着凹痕往上走了十几步，在半坡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
石头背面的雪全化了。
裸露的地面上，有一小滩黑乎乎的冻泥。
泥的温度比周围高。
苏清婉把手掌贴在冻泥上面。
温的。
“这底下有热水。”苏清婉收回手，看了老鬼一眼。
老鬼在边关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
但煤矿旁边出热水，他没见过。
苏清婉从泥里抠出一块碎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臭鸡蛋味。
她把碎石塞进腰间的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个先不动。”苏清婉把声音压低，“回去让沈灵霜验一下水质，确认了再说。”
老鬼点头。
……
傍晚。
第一批黑石头运进归鸿城的时候，张老头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一瘸一拐跑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打好的三棱箭头。
六个壮汉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走进铁匠铺，往地上一倒，黑石头哗啦啦的滚了一地。
张老头跪在地上挑拣，干枯的手指一块一块的捏，嘴里啊啊叫个不停。
他转头看苏清婉，竖起两根大拇指。
“够烧几天的。”苏清婉问鲁大石。
鲁大石扒拉了两下那堆石头，估了估分量。
“铁匠铺的炉子，省着用，五天。”
“不省。”苏清婉翻开账本，“明天第二批就到了，敞开了烧，我要在十天之内看见张老头出三百把短刀。”
张老头听见这个数，牙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拎起大铁锤，转身就往炉子前面冲。
大头也不用喊，屁颠屁颠的跑去拉风箱。
苏清婉收好账本，走到校场高台上坐下。
沈灵霜从回春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管。
“楚河今天醒了两次。”沈灵霜把竹管搁在案板上，“能喝半碗米汤了，断腿的截面结了新痂，比前天好。”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还有。”沈灵霜看着苏清婉，“林婉儿今天吃了一整碗面糊。”
苏清婉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话了没有。”
“没有。”沈灵霜摇头，“但她把那个破布老虎放下了，自己拿勺子吃的。”
苏清婉没接话，低头继续翻账。
城墙上，君无邪的身影立在北面垛口。
玄铁陌刀拄在脚边，镇岳铁臂的五根钢指搭在城砖上。
他面朝北，盯着雪原尽头的黑线。
那不是敌人。
那是老鬼埋在雪里的哨桩。
但在哨桩更远的地方，草原的深处，二十车铁锭没有按时送到的消息，迟早会传进金帐王庭。
君无邪的右手指节在刀柄上扣了两下。
城下面传来张老头铁锤砸铁砧的声音，一锤接一锤，沉闷而有力。
那是归鸿城的心跳。
……
入夜。
苏清婉把那块带臭鸡蛋味的碎石放在沈灵霜面前。
沈灵霜用银针挑开碎石表面的泥壳，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硫。”沈灵霜把碎石翻了一面，“含量不低。”
她抬头看苏清婉。
“如果水里也带这个味道，那不是普通的地热水。”
苏清婉把碎石收回布袋里。
“能泡伤口吗。”
沈灵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银针在碎石上又刮了一道。
“得看浓度，浓度合适的话——”沈灵霜顿了一下，“那东西能治烂疮，能活血，能松筋骨。”
苏清婉把布袋口拉紧。
她看着帐篷外面漫天的大雪，手指在算盘边缘摩了一下。
煤矿旁边，有热泉。
这座荒原，到底还埋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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