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刀起处，风雪骤
苏清婉走到君无邪身边，她的手极其自然的握住他右手手腕。
那只满是厚茧的手冷得跟外头的石头一样。
“人还没死。”苏清婉的声音不大，“回春堂在熬药。”
君无邪低头看了她一眼，那股暴烈的杀气硬生生的压回了胸腔里。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玄铁陌刀。
“去回春堂。”君无邪转过身，大步往城北方向走去。
苏清婉转头看了一眼老鬼。
老鬼从人群里钻出来，极其利落的跑到马车边，把那个染血的黑铁箱子用草席裹了。
“掌柜的，这玩意怎么处理。”老鬼问。
“留着。”苏清婉看了一眼那几把被君无邪劈碎的黄铜大锁，“等哪天抓到那个王世充，把他塞进去，把铅灌死。”
老鬼点头，招呼两个护卫把铁箱抬走。
城里的活计又重新运转起来，但是每一锤子砸下去的声音，都比刚才狠厉了三分。
回春堂的甲等病房里，一股极其浓烈的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楚河躺在木板床上，下半身的断腿已经被沈灵霜重新处理过，敷上了厚厚的药膏。
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不能摘。
沈灵霜试着用刀尖挑开边缘的腐肉，发现面具内侧已经和面部骨骼长在了一起。
如果强行剥离，脸骨会直接碎裂，人当场就会没命。
君无邪就站在床尾，陌刀竖在手边。
苏清婉走进去的时候，青黛正端着一碗浓黑的血莲汤往楚河嘴里灌。
这药太烈，但能把人的心脉生生拔高一截。
楚河咽下最后一口药，喉咙里的破风箱声音轻了一些。
那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君无邪，两个仅剩大臂肉包的胳膊在床板上摩擦。
君无邪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凑到那张面具的缝隙边。
房间里安静得连油灯的芯子爆裂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河的嘴唇在面具底下艰难的蠕动。
“王……王帐……”楚河的声音极其微弱，那是人在吐出血沫子，“北狄……王帐……有东西……”
君无邪的左手镇岳铁臂猛的攥紧。
他听懂了楚河的意思。
当年那场甲申之变，左翼先锋营根本没有叛逃。
楚河带着一千轻骑摸进了北狄的王帐附近，他们发现了大雍朝廷致命的秘密，然后被自己人出卖了。
苏清婉站在门口，翻开了手里的账本。
她看着最新记录的那条西北车辙的送铁线索，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大雍的兵部不光在给北狄送铁，还在把自己的将军当药材送过去，以此掩盖当年王帐里的那个绝密。
李长青用二十车物资买了一条命。
但同时，也给归鸿城带来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死局。
苏清婉把炭条捏在指腹里，她的眼睛看向城北那座高耸的城墙。
门外，张大锤的破锣嗓子在校场上响起。
“都他娘的给老子干活，快下雪了！”
黑风暴刚走一年，北地的第一场大雪，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马上就要压下来了。
……
回春堂甲等病房内，一股呛人的血气混着苦涩药味浮在半空。
楚河偏过头，咽下最后一口吊命的血莲汤，整个身体的骨头松垮下来，昏死在木板床上。
那张玄铁面具随着若有若无的呼吸起伏。
沈灵霜手里捏着三根银针，在楚河心口的大穴上转了半圈，拔出。
针尖全是发黑的污血。
沈灵霜把银针扔进旁边的铜盆里，盆里的热水变了颜色。
“毒在骨头缝里待了十年。”沈灵霜转过头，看着床尾站着的君无邪，“五脏六腑全烂透了。刚才那口血莲汤只能拔高他的生机，治不了本。”
青黛在旁边端着热毛巾，手脚麻利地擦掉楚河脖子底下的血沫。
“那张面具和头骨长死在一起，取下来脑浆就得流出来。”沈灵霜从紫檀木药箱里拿出一个粗陶瓶，倒出半把灰褐色粉末撒在断腿截面上，“我每天用好药吊着，最多活三个月。”
君无邪没说话。
他看着床上那具不成人形的残躯，右手的粗糙指节松开陌刀刀柄。
“保他三个月。”君无邪的声音很低，低得让人耳膜发麻，“他得活着看一出戏。”
沈灵霜没搭腔，转身去配新的药包。
君无邪重新握住玄铁陌刀，拖着刀转身走出门。
病房外，风大了。
碎叶城的第一场大雪终于砸下来。
雪花很大，夹着地上的黄沙在半空乱转。
苏清婉站在屋檐底下，深青色的窄袖胡服被风吹得往后贴着身子。
她腰间的纯银算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君无邪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没有说话，只有刀尖磕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响动。
苏清婉从腰间那个旧布袋里摸出账本。
炭条在黄麻纸上画出的那条西北车辙线，被她用手指戳了个洞。
“老鬼摸清楚了。”苏清婉没有看君无邪的眼睛，“西北那条线，大雍禁军押送。二十车工部出的精铁锭。接应他们的是北狄王帐的人。”
君无邪左臂的镇岳铁臂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齿轮咬合声。
大雍的铁，送到北狄手里，用来打大雍的兵。
这就是楚河被当成药渣换来的买卖。
“归鸿城缺铁。”苏清婉把账本合上，炭条收回布袋里，“张老头那边的风箱快拉冒烟了，城门轴上的暗钉也不够。你手底下那几百号人的刀刃卷了没法换。”
她抬起头，眼睛里透着冷静的计算光芒。
“三百骑。”苏清婉看着满天大雪，“这批铁，不能进北狄的草场。必须全拉回归鸿城。”
君无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杀气从骨血里透出来，他反手握紧八十斤重的长刀。
“我去点人。”君无邪转身大步朝校场走去。
校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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