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这碗肉粥只为你熬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头粗糙,指甲盖里还有洗不净的干涸血丝,此刻正死死的捏着那一小块灰布。
心脏最深处那根死死绷了二十二天的弦。从那一碗只能用来骗命的野黄芪草根汤开始绷起,一直拉扯到此刻的这根弦。
叭。
断了。彻底松下来了。
苏清婉的手没有抽开。她任由那两根指头拽着自己的衣角。她的唇线慢慢往两边拉开,牙齿露出来一点。
她笑了。
不是那种跟王师爷算账时的皮笑肉不笑。不是对着北狄兵时的冷笑。是明媚的、活泛的、从胸腔里头透出来的笑。
“吃完这碗,把肉长回来。”苏清婉把银匙重新递过去。“客栈还指望你干活。”
君无邪看着那个笑。他的咽喉滚了一下,没有发声。两片嘴唇张开,吞下了这第五勺粥。捏着衣角的手指头,一点也没松。
这碗饭喂了足足一炷香。苏清婉站起身的时候,空碗拿在手里,那一小片衣角才从君无邪的指头缝里滑脱。
苏清婉转身出门。木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的冷风扑在脸上。苏清婉长长的往外吐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半空散开。她的步子拔起来,往外走。不是平时的稳步,后脚跟还没完全着地,前脚掌就点出去了。膝盖连日里累出的酸痛这会儿根本顾不上。步子极快。
前院大堂。
人都在。赵铁柱扛着斩马刀站在门边。老陈油腻的围裙上沾着白灰,手里攥着块抹布。王师爷蜷在条凳上,苦瓜脸挤成一团,黑眼圈大得吓人。张大锤拎着一根生铁棍坐在火塘旁边。林婉儿在柜台后面擦着算盘。
没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火塘里木炭毕剥的响动。
苏清婉从后院走廊穿过来。空碗放在柜台上。瓷底磕着木板。哒。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的转过来。
苏清婉的腰背挺得笔直。“命保住了。”
五个字。清清脆脆。在大堂里砸得极响。
“接下来该吃什么吃什么!”苏清婉手里的那把银算盘被她摘下来,拍在柜台上。“客栈的活全动起来!”
大堂里死寂了一息。一息过后。
“直娘贼!老天开眼!”张大锤扯着破锣嗓门大吼一声。他从地上猛的蹦起来,手里那根生铁棍没拿稳,咣的一下砸在旁边的木桌子上。桌面咔嚓裂开一条两尺长的大缝。
老陈手里的抹布扔到了火塘里,烫出刺啦一阵黑烟。他一瘸一拐的原地蹦了两下。“老子去灶房剁肉!今儿全体吃油渣子!”
赵铁柱的斩马刀在地上一杵。黝黑的国字脸憋得发红。他没喊出声,用左边断掉的残臂拍了拍大腿,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王师爷从条凳上滑下来,四脚朝天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爬起来。“我去算账!这肉钱得从里头单抠出来!”他顶着黑眼圈往账本扑。
林婉儿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蹲在地上抹眼泪。
吵。闹。乱七八糟。
归鸿客栈里头死气沉沉的那层阴云,从正中间被捅开了一个大窟窿。
大门外的土台上。
李长青两只手揣在破皮袄的兜里。北风把他的衣角往后扯。
刚才前院的动静不小。张大锤那一嗓子连带着后头大堂里闹哄哄的声响,全飘到了他耳朵里。
生活秩序在苏清婉这一嗓子之后,飞快的转动起来。
苏清婉坐在大堂中央的长桌边。蓝皮本子摊开在面前。炭笔在纸上画着道道。
“鲁大石。”苏清婉敲了敲桌面。
老头拄着木棍走过来。“水渠通了。今天下午加派二十个人,把剩下的渠壁全部拿碱土和干草茬子糊严实。一滴水都不能再往外漏。”
鲁大石点了一下头。“两天。保证堵得没一点缝。”
苏清婉炭笔换了一行。“张大锤。地头下种的速度太慢。水既然过来了,今天晚上不收工。打起火把,把剩下的三亩地连夜全种下去。”
“得嘞!您看好!”张大锤扯着嗓子应。
“老陈。”苏清婉转头看灶房方向。
老陈赶紧跑过来。“在呢掌柜的。”
“库房里的那二十袋陈米,搬出十袋掺进流民的粗粮里。这几天大伙赶进度累脱了形,伙食提半个档。”苏清婉在纸上划了一个圈。“另外。君无邪的饭菜跟大伙分开。挑最好的精米精面。库里挂着的那排腌风干野猪肉,还有地窖里那些存着的腊鸡腊鸭。每天换着样熬补汤。一天两顿。”
老陈连连点头。“包在我身上。”
一天忙活到头。客栈里到处都是人走动的响动。前院挑水,后院劈柴。铁匠铺里张老头当当的打铁声一直没断过。那是日子有奔头的动静。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边落。丹霞岩壁把拉长的影子铺在戈壁滩上。
清晨。
后院灶房的土炉子里翻滚着红炭。
粗砂锅盖子被水蒸气顶得哐当哐当往上跳。白色的水汽顺着缝隙往外挤。
老陈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铁火钳从门外走进来。油腻的围裙上沾了一片刚沾的黄土。
“掌柜的。三亩地全种下去了。”老陈把火钳搁在灶台上,长满老茧的双手互相搓了两下。“张大锤领着人在黑地里摸了半宿。五十号人全上阵了。”
苏清婉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两截党参切成寸段。刀面贴着木板一刮,全部扔进翻滚的砂锅里。
“水渠保住了?”
“我沿头摸了一遍。”老陈重重点头。“鲁老头的人用碱泥掺着草茬糊得实诚。出水口到底下的犁沟,一滴泥水都没外漏。”
苏清婉没有接话。拿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叠了两层。右手揭开滚烫的砂锅盖。
一股浓郁的混着党参药味的鸡汤气冲了出来。
她用长柄铁勺把最上层漂浮的油花撇掉,底下熬得发黄的浓鸡汤连着切得细碎的鸡胸肉糜一起舀出来,装进大号的白瓷碗里。
“盯着灶上的火。”苏清婉把麻布垫在瓷碗底部。“下一锅炖地窖里拿出来的腊排骨。给外头干活的加餐。”
端起碗。走出灶房。
穿过后院走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碱土腥味。
脚停在东首第一间客房门口。
推门。门轴上的旧铁皮摩擦木板,发出嘎吱一声长音。
门开了一半。苏清婉的布鞋踩在门槛上。没有迈过去。
床上的人在动。
君无邪的左边肩膀到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绷带。他的右臂从被子里完全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指肚死死抠住硬木床板的侧面边缘。
小臂上的肌肉贲起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青筋顺着手背一条一条往上手肘处凸起,血管在皮肤底下快速跳动。
他借着右手扣抓床板的死力,硬生生把上半身从干草褥子上拔了起来。身体悬在半空。脊背脱离了床铺三寸。
身上那件纯白的中衣被汗水全部打透。湿漉漉的布料死死贴着脊梁骨的轮廓。后背每一块肌肉的抖动都在透布而出。
左肩缠着的那厚厚一圈白布正中,慢慢洇出一丝暗红。那是刚愈合的伤口重新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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