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他开口了
苏清婉蹲在灶房里架药锅的时候,手碰到了灶台角落的一个小布包。
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几截带泥的草根露在外面。泥是湿的。
她解开布包。五株野草根铺在里面。根须挂着新鲜的黄土。叶片上还有露水。
苏清婉翻了翻。三株根茎偏红。跟前几天从后院墙根刨来的那批对得上。
她拿起来闻了闻。
没问谁放的。洗了。切了。扔进锅里。
井水倒半碗。马骨髓刮了一坨。干姜掰碎。粗盐半勺。火压到最低。
灶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婉儿从走廊那头经过。两只手提着裙角。指缝里嵌着泥。指甲缝也是新土。
苏清婉没抬头。右手拿着短木棍搅锅。一圈一圈。
搅了不到半炷香。
后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跑得很快。
沈灵霜的学徒冲进灶房。手里还攥着一卷沾血的白布绷带。
“掌柜的!”
苏清婉的手没停。“说。”
学徒喘了两口气。
“君爷翻身了。”
苏清婉搅锅的手顿了一下。
“往左翻的。绷带勒住了左肩的伤口。”学徒把手里那卷绷带展开一截。“渗血了。”
苏清婉低头看。
绷带内侧洇出了一片红色。
红色。
不是之前那种暗褐色的陈旧渗液。是鲜红的。是新的。
苏清婉盯着那片红斑看了两息。
“沈大夫怎么说。”
“师父说有新血是好事。说明血在往那边走了。”学徒把绷带收回去。“但师父让我加固绷带。怕他再乱动把口子扯开。”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去。”
学徒抱着绷带跑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药锅里的汤咕嘟冒着细泡。
苏清婉蹲在炉边。手里的短木棍停在锅沿上。
新血。
不是死血。不是旧瘀。
是活的血在往伤口那边跑。
她把木棍重新伸进锅里。继续搅。转速没变。
一个时辰后。汤色转成淡琥珀。
苏清婉把汤舀进白瓷碗。端着碗穿过走廊。走到客房门口。
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热。
君无邪的眼睛睁着。
苏清婉的脚在门槛上停了半息。
那双眼——瞳仁是清的。
不是昨天那种醒了但什么都不看的玻璃珠子。
有焦距了。
两个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移到左边墙壁。再往右偏。
落在苏清婉脸上。
停住了。
苏清婉端着碗往里走。
沈灵霜坐在床沿的凳子上。白色麻衣皱着。手搭在腰间那个黑布银针卷上。
苏清婉走到床边。把碗放在矮桌上。没声响。碗底贴着桌面一点一点搁下去。
她没看他的眼睛。
从碗里舀了一勺汤。银匙抵住他的下唇边缘。
没掰下颌骨。没强灌。
等着。
君无邪的嘴唇动了。上唇往上抬。下唇跟着落。一道缝。
汤汁流进去。
喉结往上提。往下压。咽了。
干脆。
苏清婉舀第二勺。
嘴唇张了。比第一次快。
第三勺。第四勺。
每一勺之间她都停一息。等他咽完了再舀下一勺。
喂到第六勺的时候,苏清婉开口了。
“粗粮筛完了。”
她的手没停。继续舀汤。继续喂。
“净粮一百零三袋。”
第七勺。他咽了。
“井水每天出五桶。”
第八勺。
“渠还差最后两百步。”
第九勺。
“金创药剩四包。”
她的语调跟平时对王师爷报数字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一行一行的念。
君无邪的眼珠子跟着她的声音在转。
不是那种游移的、散着焦距的晃。
是在看她。
苏清婉念到最后一行。
“你的工钱又多了十八天。”
碗里剩了一口汤底。
君无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极短的气音。
沙哑的。从嗓子最深的地方往外漏的。不成字。不成形。
苏清婉的银匙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她没有凑近去听。
但她看见了他的嘴。
上唇和下唇合拢的方式。舌尖顶住上颚的那一瞬。
一个口型。
苏清婉把银匙放回碗里。
拿起矮桌上的温水碗。棉布条沾湿。擦他嘴角溢出的汤渍。
手法跟过去二十天一模一样。从上唇左边开始。沿着唇线往右。到嘴角翻个面。再从右往左。
擦完了。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走到门口。
“利滚利。”
她丢下两个字。出了门。
门带上。声音很轻。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
苏清婉靠在走廊的木柱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右手搭在腰间算盘上。
没拨。
她在那根柱子上靠了三息。直起身。往前院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前院。
赵铁柱正蹲在大门口磨刀。斩马刀平搁在膝盖上。磨石刷过刀面。嚓嚓的响。
苏清婉从走廊出来。
赵铁柱抬头。扫了一眼她的脸。
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她走得快。
赵铁柱的磨石在刀背上停了一下。
又继续磨。
苏清婉穿过前院。走进大堂。
王师爷蹲在柜台后面对账本。满脸苦瓜相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的炭笔头磨得秃了。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
从内袋里掏出蓝皮本子。翻开。翻到标着“药材”的那一页。
她的指甲点在“续命参”后面那个零字上。
“这个划掉。”
王师爷抬头。
“换一行。”
苏清婉把本子翻过来摊在柜台上。
“写——骨髓汤加井水加野草根。后面标注:日均消耗,马骨两根、草根四株、姜片三片、粗盐半勺。”
王师爷哆哆嗦嗦把炭笔头对准纸面。一笔一笔的写。
写完了。抬头。
“掌柜的,君爷是不是——”
苏清婉已经走了。
大堂门口。苏清婉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留言墙上贴着的那张清单。
周通送来的烂货清单底下,有人用木炭在墙壁上划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周通狗日的全家死绝。”
苏清婉转回头。走了。
前院地头上,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犁沟边。手里攥着麻袋口往土里摁种子。五六个流民跟在后面踩土。
苏清婉没停。直接上了瞭望塔。
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左腿打了个软。扶着栏杆。望远镜架上去。
碱滩方向。
赵铁柱赶着牛车从井口往回走。车板上捆着七只木桶。
七只。
昨天五只。今天七只。
苏清婉把镜头往左偏。
渠道。挖通的主渠已经接近客栈方向了。碎石加固过的渠段一截连着一截。
鲁大石蹲在渠头。手里的粗木棍戳在地上。
苏清婉估了估。剩下的不到两百步。
她放下望远镜。从内袋摸出蓝皮本子。炭笔在纸上划了一行。
第六天。井出七桶。渠道今日通。
合上。塞回去。
下了塔。
赵铁柱赶着牛车进了大门。跳下车。一手拍掉袖口的干泥。
“七桶。鲁老头让我带话。”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说。”
“井口扩容完了。日出水量从五桶稳到七桶。冯老六在井口铺的碎石粗沙确实顶用,碱没返上来。”
赵铁柱又拍了一下牛屁股。
“还有。渠道最后两百步今天入黑之前一定通。鲁老头原话。”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水照老规矩处理。烧两遍。”
赵铁柱招呼人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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