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李长青的高光时刻
车轮子碾在冻土上,每转一圈都咯吱作响,震得李长青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他缩在那堆发霉的干草里,双手插在袖筒中,还要时不时用肩膀去抵挡箱子滑过来时的撞击。
李长青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晃动的马耳朵,落在前面那两道身影上。
苏清婉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正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风雪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有那只戴着厚手套的手偶尔拉一下缰绳。
君无邪就在她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男人从出客栈到现在,四个时辰,姿势没变过。
那条铁臂垂在身侧,右手虚按着刀柄,就连马蹄踩进雪坑里颠簸一下,他的肩膀都不带晃的。
李长青把头缩回草堆里,心里堵得慌。
以前在京城,苏清婉给他研磨铺纸都要看他脸色,如今她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顶风冒雪,自己却像个累赘一样被人拉着走。
这种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还有五里。”
君无邪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清婉合上本子,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抬手拍掉斗篷上的积雪。
“再快点,赶在关城门前进去。”
天色渐渐暗淡。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碎叶城。
这座大雍朝最北边的边防重镇。
城墙是用黑岩垒的,上面挂着的几面军旗早就被冻得硬邦邦。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几十辆大车堵在那儿,大多是等着进城避难的小商贩,还有些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
几个穿着皮甲的兵丁正拿着长矛,在那些大车上乱捅。
“这是啥?干肉?”
一个兵丁用矛尖挑起一块肉干,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往那商贩脸上啐了一口,“馊了!罚银二两!”
商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那兵丁一脚踹在他心窝上,伸手就去怀里掏钱袋。
这就是碎叶城的规矩。
苏清婉勒住马缰,眉头皱了起来。
这哪是守城的兵,分明就是穿着官衣的匪。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轮到他们这辆破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洞里挂着的两盏风灯摇摇晃晃,照得地上那些冻住的血迹黑乎乎的。
“站住!”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拦住了去路。
这人脸上全是油光,酒糟鼻红得发亮,手里提着把还没那干肉条重的腰刀,斜着眼打量着苏清婉和君无邪。
“哪来的?”
“行脚商,贩点山货。”苏清婉语气平淡,没下马。
校尉眯起眼,目光越过两人,贪婪地黏在了后面那辆板车上。
那三口箱子虽然裹着破油布,盖着烂羊皮,但那个沉重的吃重感,瞒不过这种老油条的眼睛。
车轮印压得太深了。
“山货?”
校尉冷笑一声,走过去用刀鞘敲了敲箱子盖,“我看是私盐吧?”
周围几个兵丁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长矛都放平了,不怀好意地盯着君无邪那只铁手。
“打开看看。”校尉抬了抬下巴。
苏清婉没动,“军爷,这一路不容易,就是点土特产。”
她给老兵使了个眼色。
赵铁柱虽然留守了,但这回跟着出来的老兵里有个叫老黄的,机灵得很,立马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陪着笑递过去。
“军爷拿去买酒喝,天寒地冻的,别伤了和气。”
校尉瞥了一眼那银子,没接。
啪。
他一巴掌打掉了老黄的手,银子滚进了雪地里。
“打发叫花子呢?”
校尉一脚踩在那锭银子上,狞笑着看向苏清婉,“这点钱就想把私盐运进去?当老子这身皮是纸糊的?”
“五十两。”
校尉竖起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少一个子儿,这车东西扣下,人全部抓进大牢!”
五十两。
这是明抢。
君无邪的左手猛地握紧,发出咔咔的金属咬合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把陌刀已经出鞘了一寸,森寒的刀光映在风灯里,刺得人眼睛疼。
那校尉也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感觉到了杀气,后退半步吼道:“想造反?!”
锵锵锵。
周围十几个兵丁全部拔刀,城楼上的弓箭手也探出了头。
苏清婉按住了君无邪的手背。
还没等她说话,车斗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咳!”
干草堆被人用力推开。
李长青从车上爬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庄稼汉的麻布袄子并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但他下车的动作很慢,甚至还抬手掸了掸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瞎了你的狗眼。”
李长青走到那个校尉面前,背着手,下巴抬得比城墙还高。
校尉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穷酸汉子,气笑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老子……”
话没说完,一样东西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包油纸。
校尉下意识接住,刚要发火,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狐疑地拆开油纸。
一枚缺了一角的铜印赫然躺在手心。
借着风灯的光,铜印底部那繁复的篆文虽然他不认识,但印纽上那个狰狞的獬豸兽头,还有那个只有内务府造办处才能打出来的暗记,只要是在官场混过几天的,没人不认识。
监军御史印。
见官大三级,有先斩后奏之权。
校尉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那方印摔在地上。
但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刀尖一转,直接顶在了李长青的喉咙上。
“放屁!”
校尉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长青那身破烂的麻衣,“就你这穷酸样也是监军御史?说!这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还是偷来的?!”
周围的兵丁也反应过来,长矛逼近了几分。
确实,一个朝廷三品大员,怎么可能穿得像个刚掏完粪的乞丐?这印信八成是杀人越货得来的。
李长青面对着喉咙上的刀尖,眼皮都没眨一下。
“偷?”
他冷笑一声,伸手在那枚铜印的侧面按了一下,“你这种丘八当然不知道。这印纽里面灌了铅汞,重心在左,偷印的人拿在手里只会觉得沉,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他突然往前逼了一步,顶着刀尖,声音陡然拔高:
“本官这副打扮,是奉了密旨微服私访!专门查你们这帮在城门口吃拿卡要的蛀虫!”
“你这把刀要是敢再往前递半寸,那就是刺杀钦差,诛九族的大罪!你有几个脑袋够给你顶罪的?!”
李长青的唾沫星子喷了校尉一脸。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官腔,那种把人命视作草芥的傲慢,根本演不出来。
如果是偷来的,这人早就吓尿了。
只有真的大官,才敢在刀架脖子的时候,还敢这么骂人。
再加上“微服私访”这四个字,简直就是悬在所有边关武将头上的那把刀。
校尉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着李长青那双阴鸷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心里的防线彻底崩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真是上面派下来搞突击检查的活阎王呢?
“大人!”
校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周围那帮刚拔刀的兵丁一看头儿跪了,吓得手里的长矛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跟着跪成一片。
李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冷冷地看着那个校尉。
校尉哆嗦着把那方铜印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送回李长青手里。
李长青慢条斯理地用那块油纸把铜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用一种极其厌恶的语气吐出一个字:
“滚。”
“是!是!这就滚!”
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脚踹开挡路的拒马桩,冲着城门洞里吼道:“开门!快开门!恭送大人进城!”
沉重的城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缓缓打开。
李长青转过身,没看那帮跪在地上的兵,也没看君无邪。
他重新爬回那个充满霉味的车斗里,把那件破麻衣裹紧,仿佛刚才那个威风八面的不是他。
苏清婉看着这一幕,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
关键时刻,还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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