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极限

　　未艾盘坐在床上，将帝灵横放在他的双膝之上。

　　剑身一闪一闪地发出青色的光芒。他的双眼自然地半闭半睁，精神逐渐进入了一种游离的状态。

　　灵力像河流一样在他周身的经脉中平稳有序地流动着，浸染着他的身体。帝灵则像是那河水的源头，源源不断地把灵力输送到未艾的身体里。

　　灵族帝国的藏书阁里记载了数千年来，灵族优秀的灵力研究者们的研究成果和心血都藏在其中。而作为帝国最高守护者的儿子，他很幸运地拥有了可以翻看这些研究资料的特权。

　　深藏于这个世界的灵力之源从这个世界诞生的那天开始就不断地向外辐射这自身的灵力——创造生命的风、光、水三系灵力或是创造世界的金、木、水、火、土五系灵力编织而成，这些力量进入世间万物的身体之内，使世间万物具有了活力。

　　这份力量被研究者们叫作万灵，即是万物之灵。它是这世间万物，无论飞禽走兽，还是花草树木，甚至风霜雨雪都拥有的灵力。

　　由于不同属性的灵力在同一个体内会相互限制、中和。从而使这种混合编织而成的灵力以无状态的和谐形式沉睡在万物体内。

　　灵力者之所以与众不同，则是因为他们的身体里某一种属性的灵力过于强大，因此打破了灵力之间相互制约的平衡，从而使得他们的力量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和属性表现出来。

　　灵力者的身体强于普通人，并非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接受了体内某一属性失衡的灵力的强化，而是因为在他们体内其他的灵力无法限制这份过于强大的灵力，并被这一属性的灵力逐渐吞噬和同化之后。这份灵力的下一个吞噬的目标就是拥有者本人的身体，就像是灵刃反噬主人一样，体内的灵力也会由内而外反噬灵力者。

　　许多灵力失衡的人由于无法限制这份力量，最终被灵力反噬，陷入了对力量无尽的渴求于贪婪中，变成了没有理智、只知道依靠吞噬攫取力量的怪物。

　　没有了其他灵力的制约，灵力者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来限制这份力量。也就是说，灵力者们被迫强化自己的身体，从而使身体变得强大到可以限制这份失衡的力量，使其服从于自身的意志，最终使身体主动地将灵力同化为它的一部分，并使身体在自身产生对应灵力的同时，也可以从外界的万灵之中抽取对应的属性的灵力。

　　这就好像人类驯养野兽成为家畜一样，灵力者们也将灵力制服为可以自由使用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积淀，灵力者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强大，同时这样的进化也遗传到血脉之中，代代相传下来。

　　这一过程是十分漫长而且艰难的，同时也伴随着非常大的危险。虽然相关的记载只是简简单单的几页纸、几本书。但是这期间存在的可是漫漫几千年的历史。无数灵族人在这漫长的演化中未能取得成功、最终生命和理智一起在无尽的饥渴中消亡。

　　而这些在历史和资料中只是简单带过的一笔。回过头来从书本中看历史，没有人能做到感同身受，真正理解到灵族人未演变成型时经历的绝望和痛苦。更多的人只是饶有趣味和望文喟叹。

　　没人有足够的寿命去经历那漫长的演化史，未艾也是个普通人，自然也没有机会真正体会整段历史。

　　那些认为万物之灵无法用于战斗的人，只不过自身不具备这个实力罢了。

　　在未艾还没有得到帝灵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

　　灵力源于无法发挥战斗力的万灵之中，就像士兵源于不会作战的普通人之中一样。在非常时期，只要有足够的权力，任何人都可以被当作士兵征调到战场上。灵力亦是如此，只要有方法让这力量服从于人的意志，任何灵力都可以发挥战斗力，万物之灵亦是如此。

　　不过这几千年来，还没有人能够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驱使这份毫无战斗欲望的灵力。所以他们创造了可以号令它的工具——帝灵就是其中之一。

　　没人知道它和其它工具的最初来源，也没人知道除了帝灵之外其它的武器又藏在哪里。甚至现在几乎没人知道还有这样的武器和这样的灵力了。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二十多年前的战乱被历史的尘烟掩埋了。

　　只有帝灵作为灵族帝国建立之初的镇国之宝，在历代守护者之间不断传承，因此才没有遗失。未艾的父亲曾是它的主人，现在它有选择了未艾作为它的新主人。

　　“拥有者的力量决定了灵刃能发挥的力量。”未艾心里不断地想着那个白衣男子对他说过的话。

　　“拥有帝灵，就可以驾驭万物之灵，我知道这份力量很强大，只是它的上限究竟是什么样呢？”

　　“虽然还不知道帝灵力量的上限，但是以我目前的修为，我的力量似乎已经到上限了。”

　　“既然如此，突破一下极限，如何呢？”那个白衣男子的话再次在未艾耳边回响。

　　“突破……极限……”未艾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帝灵，我想要更多……”未艾这么对着膝上的青剑轻轻说道。

　　未艾年幼时体弱多病，虽然拥有灵族血脉，但是能够驾驭的灵力限度非常小。他现在体内涌动的灵力，都是在得到帝灵之后，在帝灵的浸染下获得的。

　　他从未尝试过，也从未想过要主动从那里索取什么。

　　但是这次他想要试一试。

　　“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未艾明明已经闭上了眼，却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忽明忽暗的光亮。

　　帝灵剑身的光芒忽然变得异常透亮，未艾虽然看不到这光，但是他感觉得到，帝灵正在向外辐射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灵力。

　　未艾猛地睁开了双眼，空洞的眼神环顾着四周的一切，但他却看不到周围任何的东西，眼前还是只有那忽明忽暗的光——那好像并不是幻觉。

　　他索性又闭上了眼睛，胸前被那白衣男子一掌劈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从那里不断地钻入未艾的身体里。

　　即使闭上了眼睛，那片白光还是没有消失，未艾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缥缈、空无一物的空间，除了他自己的感觉以外，其余的东西都是一片空白，就像一片一望无际的湖泊平铺在他的眼前。

　　忽然，一滴黑色滴落在那平静的纯白上，如同墨汁滴落在湖面上一样溅起轻微的涟漪。但是那滴墨汁并没有被整片的湖水稀释，相反，它在不断地延伸、扩大，像瞬间爆发的病毒一样，向整个水面迅速蔓延。

　　未艾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一切景象是什么，但是那黑色确确实实给他的潜意识里带来了一种奇怪的厌恶感——至少在这片空明的场景里，他并不想让看到那种让人窒息的颜色。

　　那片纯白像是了解了他心里的想法一样，忽然泛起一阵“波澜”，像是在对这黑色的浸染进行反击。黑色蔓延的速度不但明显慢了下来，而且被它浸染的面积也开始逐渐缩减。四周一望无垠的纯白不断地夹击、挤压着这个“外来者”，终于又把它逼回到了原点。

　　那一滴黑色退回到最初滴落的位置，变得愈发膨胀、阴暗，就像被挤压到了极限的气球，一样，好像随时都要爆裂开来。但是没人知道它炸裂之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

　　“滚开！”未艾心里是这么想的，那一片纯白似乎也接受到了这条“格杀令”，从四周一齐向那里挤压、吞噬过去。

　　那一滴黑色好像“嘭”的一声炸开了一样。但是它并没有如未艾所希望的那样就此消失，反而直接散落在了这整片的纯白之上，如雨滴落在湖面上一般，溅起涟漪，泛起波澜。无数个黑色的墨点迅速地蔓延开来，未艾再想要让它们却已经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整片的纯白像是被这些黑色分割成了无数个小区域，每个区域的力量都异常的微弱，而且无法沟通相连。

　　黑色的墨点向四周蔓延，延伸出来的墨迹不断地连接、扩散。终于连结成了一片网格，将之前的那片纯白彻底割裂开来。

　　黑色网格的四壁还是向中心侵蚀，一点一点地同化着这些失去力量的纯白区域。

　　“不行！”未艾的心里还在抗拒这片黑色的浸染。那残存的白色似乎也在响应着他的意念并反抗着，但是此刻这反抗的力量只是如同蚍蜉撼大树一般微乎其微。

　　未艾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巨石压在地上的人，虽然仍有强大的、想要摆脱压制的欲望，但是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去反抗，身体却依旧无法挪动一点。他的全身上下，只剩下了直逼心脏的压迫力。

　　“这是怎么回事！”

　　未艾不知道眼前的场景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处境中。这里看似幻象，但是感受又太过真实；看似梦魇，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睡去。

　　他也不清楚当这片区域都被染黑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但无论这结果如何，眼前的景象都不是未艾想看到的。

　　黑色扩散的势头愈发凶猛，每个区域里的白色仅剩下中心的一个小圆点。

　　未艾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身体，从心脏向四肢蔓延，如同几条巨蟒一般将他的身体缠绕起来，又如同旋涡一样要将他整个吞噬下去。

　　他感觉到胸口像没到了水平面一下一样，似乎就快要窒息了。

　　一阵阵冷汗顺着他的身体流了下来，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是什么？我的极限吗？”未艾的心理反复想道。

　　“已经无法突破了吗？”未艾继续思考着，“还是算了……”

　　他想睁开双眼，结束这个向帝灵索取灵力的尝试。但是他忽然发现，虽然五感都在，但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他好像真的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残余的白色彻底消失了，未艾现在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空间里一样。周围的空气在逐渐被消耗殆尽。每次呼吸都愈发困难。

　　虽然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精神世界的想象却把这一切投射到他的脑海中。他像一个被囚禁的犯人，无可奈何地靠在一边的墙壁上。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而内心却在拼命地挣扎。可是他挣扎的越是凶猛，这个密闭空间里的压迫力就越大。

　　但是就在他即将绝望之际，忽然感觉到这封闭着的空间外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着，好像在不断地冲击着困住未艾的狭小空间。而且未艾反抗的意识越强，这种冲击力也越强。

　　“难道……”未艾静下心来，冷静地分析着。

　　忽然胸口被攻击的地方又传来一阵压迫力极强的剧痛。

　　“原来如此！”未艾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我太过于关注这些力量之间互相纠缠吞噬的表面，而忽略了这份明显不属于我身体里的力量的来源。”

　　“刚刚那些……并不是帝灵要给我的！”

　　忽然他面前漆黑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阵明亮的青色光芒从那裂缝中照射进来。那裂隙开始逐渐扩大，如同利剑刺穿盾牌一般，将面前的黑色墙壁击得粉碎。

　　黑色的碎块散落在空中，一点一点被那青色的光芒灼烧成了粉末，最终凭空消失了。

　　“没错，这才是帝灵的力量。”未艾看着那青色的光芒，心理又有了一阵熟悉而稳妥的感觉。

　　未艾猛地睁开了双眼，窗外的阳光灼痛了他的眼睛，他连忙将头转向别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奇怪的环境里被困了多久，身下的床褥已经被汗水打湿。

　　再低头看去，只见他的胸口缓缓向上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向蛇一样盘旋升入空中，然后如雾气一样消散掉了。

　　帝灵还横在他的双膝上，安静地一动不动，还泛着平静而温和的光。

　　在未艾伸手拿起帝灵的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触电般的感觉，似乎某种联系在冥冥之中已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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