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护派大阵

　　“等等，说炉鼎也不对，炉鼎还是可以轮回的，怎么能体现天衡老儿的龌龊呢？本尊觉得还是叫魂祭更好一点，好听又形象……”

　　画梅魔尊哈哈大笑，如同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叶楚彤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满脑子都是画梅魔尊说的“炉鼎”。她觉得自己不该轻易地相信画梅魔尊，她是魔修，魔修是不可信任的，但同时她又忍不住想起她一直以来的很多困惑——

　　她的天赋不算最出众的，但是师尊早早便将她收为亲传弟子。

　　师尊给她提供众多丹药、宝物，时常督促她快些修炼，但是从来不教她战技、斗法，也不许她和其他弟子比斗。五年前她结丹的时候，还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

　　师尊对她的修炼进度把控得非常严格，她的每一个小境界进阶他都清清楚楚。但是除了单纯的修炼，各种法术诀窍修真常识，师尊从来不和她谈。

　　她很少出门派，几乎每一次都是在师门长辈的全程关照下，不会接触太多外人。

　　结丹失败之前，掌门非常宠她，但是无论是掌门还是师尊，都从来没有向她透露任何门派机密，也不要求她参与主持任何门派事物，也不用她接待来门派拜访的外派人士，这和她内门核心弟子的身份是不符合的。

　　她结丹失败时师尊正在闭关，至今仍未出关，因此掌门虽然对她态度大变，她老祖亲传弟子的身份也保留至今，她一直以为是掌门念在过去的旧情，或者忌惮师尊对她的宠爱，而现在看来却不是。

　　众多奇怪之处，她结丹失败前天真单纯从未觉得不妥，结丹失败之后渐渐懂得人情世故，却忙于修炼，无暇思考。如果真的如画梅魔尊所说，她是作为一个炉鼎被培养的，那么这些就都说得通了。

　　但是又怎么解释画梅魔尊没有死，怎么解释在天衡老祖提供给她，专门为她特制的助她结丹的丹药里，出现了这把方天画戟，一击便伤了她的神魂，废了她的修为？

　　“它叫魂戟，是我们为天衡准备的。”

　　叶楚彤这才发现她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而回答她的人并不是画梅魔尊，而是出现在她旁边的一个人。她穿着古旧的八卦长袍，短发，戴一顶蓑帽，挽起袖子露出肘部，显得比画梅魔尊还古怪一些，叶楚彤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穿着。这人举起一只手，面前便出现了方天画戟的虚影，也发着光，她指着方天画戟：“魂戟是可以伤害神魂的灵器，画梅失败后，我们就带着它一直潜伏在天衡的魂魄里，本来打算趁他要吞噬下一个人的时候出手的，但是他将我们排了出来，于是误伤了你，非常抱歉。”

　　她的神色怏怏的，语气无精打采，见到叶楚彤困惑地看着她，又补充一句：“肖青，你师姐。”

　　画梅魔尊不笑了：“你要把魂戟给这个小丫头？”

　　“她是我们的师妹。”肖青把“我们的”三个字咬的很重。

　　“本尊入魔这么多年，还从不知道本尊有个修仙道的师妹。”画梅魔尊看了叶楚彤一眼：“还是个炼气。”

　　肖青没理她，只是把手向叶楚彤的方向一递，魂戟虚影便隔空飘到了叶楚彤面前。

　　“认主吧。”

　　画梅魔尊皱着眉头还想说话，肖青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她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叶楚彤有些犹豫，她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她们。

　　“不骗你，骗人是小狗！”

　　第三个声音说。那是一个十五六的女孩，挽另一个人的手臂。不像之前的画梅魔尊和肖青，她身上的衣服叶楚彤很熟悉，是天衡派内门弟子的统一服饰，和叶楚彤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她是几人中看起来年龄最小的，也最模糊的，身上的光只比叶楚彤亮一点。她扎着两只尖髻，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我叫温小敏，大家都叫我小敏。”

　　温小敏挽着的人打扮得像个俗世书生，个子高挑，一脸英气，不过眉目间依稀能认出也是女子。她向叶楚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温小敏道：“这位是柳梧桐，我们都叫她阿凤。”

　　新出现的这三个人都看着她，叶楚彤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握了握拳头，问道：“你们……都是我师姐？”

　　她没有提天衡老祖，这几位似乎都对天衡老祖十分怨恨，如果真如画梅魔尊所说，那她们……

　　“只是一群聚集在这灵器中的残魂罢了。复仇已经失败，我们还能干什么呢？”柳梧桐开口，她的声音有一种异样的沙哑，听起来颇像男子。

　　温小敏抱紧了她的胳膊，似乎是在安抚她。

　　“几年前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是魂戟消耗过大，不得不封闭起来，我们见不到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到底是刺到了谁。如今发现是你，倒不一定是坏事，天衡只有对金丹以上的'祭品'才会动手，你现在重修，可以多争取好些时间。”

　　叶楚彤觉得有些滑稽，这把戟毁了她的修为，她倒要感谢它了？

　　温小敏看见她不信，有些焦急：“你若是不信，可以看记忆碎片！”

　　肖青咳嗽一声：“现在不行，魂戟消耗过大，能承载我等残魂已是极限，其他都等以后再说。”

　　温小敏还想再说话，画梅魔尊却反了回来，一脸凝重：“天象有变，估计是外面有人结婴，你是生魂，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

　　她话音刚落，整个昏暗空间都震动起来，在叶楚彤周围出现一道道空间裂纹，如同承受不住她的身体一样。

　　温小敏也着急起来，只对叶楚彤说：“别担心，你在金丹之前都是安全的，以后我们再说天衡的问题。”

　　叶楚彤还没反应过来，画梅魔尊一掌将悬浮在空中的方天画戟虚影拍进叶楚彤身体里。叶楚彤又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力道正将她从那隐秘空间里扯出来，温小敏还在喊：“记住，别把魂戟的事情告诉别人！别吃天衡给你的丹药！”

　　再睁开眼睛，叶楚彤又在洞府里盘膝而坐了，体内金丹依旧是那样破碎的一团，哪有什么“魂戟”的影子？

　　“我……刚才修炼的时候睡着了？做了个梦？”

　　“是真的。”从金丹内传出温小敏的声音，“以防天衡探查，我们给魂戟伪装了一下，你现在已经认主了魂戟，我们可以和你沟通。”

　　画梅魔尊紧跟着问：“可是有人结婴？”

　　经她提醒，叶楚彤才发现自己设置的防御法阵光芒暗淡，几乎要撑不住了。她收起法阵走出洞府。老祖山是天衡派最高峰，视野及佳，叶楚彤一眼就见到一道紫雷撕裂苍穹，直击一座大殿，却不伤建筑，没入其中，正是元婴劫之相。天衡派护派大阵已经完全显相，也不能阻挡它，反而在大阵与劫雷相触处激起滔天灵气波动，狂风卷席整个天衡派。

　　叶楚彤是核心弟子，将天衡派有结婴资质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快就得出结论：“应该是掌门师兄。”

　　画梅魔尊冷笑一声：“天衡的那个宝贝徒弟？他如今也不到六百岁吧，谁知道是不是和他师傅一样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叶楚彤想要反驳，毕竟一个魔修说仙道大派掌门走歪门邪道实在有些滑稽，但她竟不知道说什么，何况她结丹失败之后掌门对她翻脸如翻书，也没什么情分可言了，她沉默了一下，只好说：“人的天赋和品行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大概吧。”出乎意料的，画梅魔尊也没和她争论。

　　叶楚彤也一时无话，只余雷声隆隆。

　　她极目远眺，看见各峰都有人聚集议论，这次元婴劫确实惊动了不少人，整个天衡派都显得躁动起来。

　　只有老祖山依旧安静着，这里只有叶楚彤一个弟子，能和她说话的，也只有那几位“师姐”。

　　她慢慢往山下走去，风在她周围哭嚎，但她相当于筑基期的身体并不畏惧。她走过丹房，走过领事塔，走过热闹的人群，走到后来变成了跑，跑到后来又忍不住用灵力加速，一直跑过密林，跑到护派大阵的边缘。

　　天衡派的护派大阵分为内阵和外阵，内阵围住天衡山脉大大小小一百一十八座山峰，外阵则又有炼气、筑基的试炼密林，灵药田和灵兽苑，一大片平湖和一个小集市。叶楚彤三十岁前基本只在内阵活动，三十岁后才去外阵做任务，真正出门派的次数屈指可数。

　　叶楚彤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在师门长辈陪同下离开天衡派，还是十八岁时，她不小心打破了罗太上长老从俗世带来的花瓶，和钱茵一起偷偷去俗世找工匠订了个一模一样的，最后还是被发现了。罗太上长老并不介意，乐呵呵地收下了新花瓶，天衡老祖却因为她擅自跑去俗世而大发雷霆。

　　那时她只觉得师尊实在管的太严，发火太凶，不过门派外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玩，就真的没再出去。她和旁人抱怨时还是炫耀的语气，毕竟管教她的是天衡老祖，天衡派最强的靠山，别人天衡老祖都不看一眼呢。

　　即使是在叶楚彤最落魄最受鄙夷的时候，她也依旧为自己是元婴后期大能的亲传弟子而自豪，也想过等到师尊出关，一切苦难都会过去，她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

　　但是，如果“师姐”们说的是真的的话……

　　叶楚彤向护派大阵的光膜伸出手去。

　　漫天的风好像都静止了一息。

　　以叶楚彤手掌接触的地方为中心，那因为劫雷的冲击而轻轻震颤的光膜突然变得厚重而坚固起来。在凝聚了天地威能的劫雷面前，它薄如蚕翼，灵巧地弹动着卸去能量；但在叶楚彤这个炼气士面前，它不需要任何技巧，浑厚的灵力壁膜便足矣。

　　她出不去。

　　“啧，看来天衡对'祭品'看得更严了。”

　　有在外归来的弟子从护山大阵通过，或对着声势浩大的雷劫感叹不已，或忙着运起灵气抵御狂风，没人注意到这一小片区域光壁的变化，也没人注意到停在这里的叶楚彤。被拦住的，只有她而已。

　　叶楚彤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猜测被证实的惊惶和愤怒，也许是固执地想要出去，也许是想试试在魂戟出现后她是否还能用这杀招……当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后退几步，一小块碎丹向光壁砸了过去。

　　“住手！你想被天衡发现吗？”

　　在画梅魔尊发出警告的同时，或许更早一点，在叶楚彤扔出碎丹的同时，从护派大阵外伸进来一只巨大兽头，它大张着嘴，一口吞掉了那块碎丹。

　　叶楚彤的碎丹可以震断萤蛇的毒牙，可以让筑基后期的李涛吐血，但落进那只巨兽的嘴里，就好像它只是吃了一颗小糖丸。叶楚彤握紧了青霜剑，她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这并不是她恐惧或者判定巨兽想要攻击她，仅仅是被远超自己的强大生灵所凝视的时候，战斗本能的疯狂警报。她极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模样的灵兽，但一无所获，她认不出它。

　　“后退，往外扔金银！貔貅喜欢吃金银珠宝！”

　　叶楚彤听到金银的时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俗世的金银在修真界毫无价值，她的储物袋里也不会给它留位置……

　　她将几块廉价的玉简变化为金元宝，这是最拙劣的障眼法，画梅魔尊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假元宝突破了护派大阵落在外面时，巨兽居然真的随之转过头，它冰冷的视线从叶楚彤身上挪开去。

　　叶楚彤立刻回撤，将灵力运转到极限，凝在足尖，一点可以滑出几丈。比不上筑基期御器飞行，但也比奔跑快的多，她迅速远离了大阵边缘，一直回到内阵才停下来。

　　也一直到了内阵，周围才重新嘈杂起来。风响起来，人声响起来。他们或声势浩大的雷劫感叹不已，或忙着运起灵气抵御狂风行色匆匆，但也都将困惑的余光分给叶楚彤，似乎搞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这么仓惶。

　　“天衡老儿的把戏。”画梅魔尊的语气不是很好，“本尊在的时候这阵里还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实际上十几年前都没有，叶楚彤十八岁和钱茵一起偷跑的时候，还畅行无阻……

　　叶楚彤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画梅师姐认为，刚才护派大阵的反应，那巨兽，是有人操控还是……”

　　她惊动什么人了吗？

　　“那肯定不是真貔貅，本尊若是魔体还在，轻易便能灭杀它。”画梅魔尊语气一转，“不管天衡老儿搞什么，都别轻举妄动！你爱怎么作自己本尊不管，要是把本尊和魂戟暴露了，本尊让你知道比天衡老儿的魂祭更可怕的手段！”

　　“……师姐们，都是早就知道师尊的事了吗？”

　　“小敏和栖凤不知道，本尊和肖青知道，本尊走了，肖青选择留下来展现才华，但最后天衡老儿还是都下手了，你自己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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