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基友互诉衷肠

　　潘懋程望着肖民河眼里的星星就快要流出来了，想着赶紧岔开话题，便问：“老肖，我看你就带了个小提包，也没打算长住啊，答应了陪遥遥，学校那边的事情安排得过来吗？”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

　　肖民河果然止住了遐想，转过身回答他：“平时我真的是挺忙，因为就我自己一个人，呆着也是呆着，所以能应承下来的都接着。但地球离了谁都是一样的转，这次孩子有事情需要我了，没有哪些工作是真离不开的。”

　　潘懋程点点头，表示赞同。肖民河又道：“早上接到她们老师打来的电话，那时也不知道孩子到底什么情况，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长住的。所以很快联系了助理，让他帮我把之后这一个月内的行程安排整理整理，哪些是能找人接替的，哪些是必须我自己做的。”

　　他叹口气，微微笑着：“我肖民河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哦！去机场的路上，我和助理确认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本来就不算太满。主持会议、作报告、社会兼职这一类的，只要能找来比你更有声望的人替一下，对方很乐意接受的。所以我们花点心思联络联络，请同行帮帮忙，圈子里经常来往的也有几个，不算难办。”

　　他顿了顿，继续说：“自己带的项目、实验室的工作，也都有一直跟着在做的后辈，他们很得力，电话、视频随时可以聊聊进展，我走个半个月、一个月的没什么不放心。以往出国开会做个交流，也要十几天的。”

　　他掰着手指数着：“这样就剩下系里日常的工作了，我基本没什么行政事务，也不给本科生、研究生上课，学生们需要指导论文，平时也多是通过邮箱沟通。系里面的例会少去个几次，有重要信息助理也会发给我，都是为人父母的，领导也很理解。”

　　说罢，肖民河摊摊手：“喏，你看，所以我就答应了。你的提议真的不错，不耽误遥遥上课，还能帮她好好调养调养，不然我也不放心就这么回去。”

　　潘懋程听了这番话，替老肖担着的心也放下来。

　　不过他觉得疑惑，不禁问：“但你不是一直都主张多锻炼锻炼她的嘛，高中那个冬令营、后来又有考试什么的你都没陪着来，连大学报到都是我这个叔叔送去的！”

　　肖民河听了哈哈笑着：“知道知道，你这个当叔叔的比我这个爸爸强多了，功不可没！”

　　笑过后，他又正色道：“遥遥以前在家里时晕倒过，因为我一直在旁边守着，并不觉得那么……”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恐惧，真的是恐惧。我接到他们老师的电话，说晕倒了，正在抢救，我当时感到的就是害怕！现在都还后怕！虽然做了几十年的研究，可以说算是很热爱这行，但眼看着快50岁了，除了那些论文成果，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学术，我在学术界能算上什么吗？但你也看到了，遥遥平时是不大说，但在她心里，我这个爸爸的分量很重的！”

　　他眼睛里又闪起了光，声音有点颤抖：“如果她这次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后悔！会觉得多么愧对这孩子！恐怕这后半生都没法安心度过了。”肖民河吸了下鼻子，“遥遥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锻炼’她，是怕她以后到社会上不适应，毕竟跟不了她一辈子。但我现在也想不了那么长远了，能再活20年，就想照顾她20年，能再活30年，就要守她30年。”

　　肖民河看了眼潘懋程，道：“你当年决定下海经商时，我是不支持的，现在觉得你的选择很对，起码能给孩子攒下些钱，就算自己哪天走了，也放心些。”

　　潘懋程看肖民河敞开心扉、毫无隐藏地和他说着这席话，心里感动，也跟着感慨。又听他说到自己经商的事，便接过话茬：“经商也没有那么容易的，我倒是怀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呢！现在天天心里记挂着几千人的温饱，也很累啊。不过你放心，遥遥是你女儿，只要我能帮她，就不会不管的。”

　　提到孩子，他难免想到了儿子潘聪，于是抱怨道：“遥遥蛮懂事的，倒是我那个儿子，不太靠谱。男孩子，不是有人宠着、娇着就能过一辈子的。给他攒了钱，不成器，也有被他败光的一天，我有时很替他发愁啊。”

　　“那你真是过虑了！”肖民河打断他，“聪聪那么优秀，哪里要你担心！人家自己申请的学校，拿了全额的奖学金去的美国，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帮什么忙吧？上次我去开会，约他见了一面，孩子和我说打算以后拉上几个同学一块创业呢！虽然专业不同，但他那想法我听着倒不错。我经常接触年轻人，有谱没谱的比你清楚些，我是很看好他！”

　　……

　　两个年逾不惑的男人在那医院里冷风瑟瑟的露天阳台上，聊得十分酣畅，不觉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肖民河看看手表，和潘懋程道：“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在这待了十三、四个小时总有了。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说着打开阳台的门，把潘懋程往走廊里推。

　　潘懋程被他推着，向后扭头问：“你要不要我给你送点什么东西回来，你那行李看着好像没带什么啊，一会得洗澡吧？”

　　“哎呦，还洗什么洗，遥遥都睡了，再吵醒她。我先凑合一晚，明天再说，你快回吧！”

　　“那我明早送早餐来，你俩等着我，别自己先吃了！”潘懋程不肯罢休。

　　“不要不要！你别送，我出去买很方便。你好好睡一觉，不是还得操心几千号人的口粮呢吗！明天就别过来了！”

　　两人推推搡搡间，已经到了肖遥病房的门口。潘懋程轻手轻脚地进去，拿了外套和手包，又轻轻带上门出来。

　　肖民河突然想起来，对他说：“医药费、住院押金什么的，我还没给你呢！”

　　潘懋程夸张地做出一副简直不敢相信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呐？！提钱可伤感情啊！”

　　肖民河拍打着潘懋程的肩膀，笑哈哈地说：“你别闹，一码归一码！回头还得上你家蹭吃蹭喝呢！”他送潘懋程到楼梯口，又嘱咐了一句：“明天别来啊！来了跟你急！”

　　只见潘懋程头也没回，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道了声：“我乐意！等着我啊！”

　　潘懋程虽背对着肖民河，但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

　　他一大早就往医院赶，又是担心焦虑，又是忙前跑后的，虽然平时工作量也很大，但还真不是一个累法。但他见到了肖遥，尤其见到了她爸爸老肖，心里就高兴！放松！乐意！

　　肖民河说当女儿的手搂住他脖子时，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岁。潘懋程也有类似的感觉，和老肖聊天，不论何时何地，他好像一下就回到了他的年少时光！他们坦诚相待，心无城府，他们还没经历过沧桑，对这个世界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带着饱满的热情。

　　潘懋程和肖民河本是在一个实验室里工作的，后来他的学术之路走得稍微有点不顺，便咬咬牙，想放弃一切下海经商。肖民河本是不看好的，劝他在学校里再坚持坚持，怕他一旦出去了，最后弄个血本无归。没想到他生意刚起步，就赶上了好机遇，自己也算是有头脑、肯努力，现在生意做得也算很有规模了。

　　今天陪了肖遥一天，晚上看见他们父女相逢的热乎劲儿，他心里羡慕，自己也感觉很幸福。和老肖畅快淋漓地聊了半天，被他硬推着往回赶，潘懋程觉得自己还没尽兴呢！明天他当然要来！

　　事业重要，几千号人的口粮重要，但这难得的快乐时光更是稍纵即逝，他要把握住！

　　回到病房，躺在床上的肖民河脸上也挂着笑。

　　一方面和老潘聊得开心，郁结在心里的情绪可以得到不需掩饰的释放，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很是难得。另一方面，此刻只隔着两米的距离，就是他女儿肖遥的床，他这样躺着，看着她沉静的睡脸，觉得特别安心。

　　女儿20岁了，但在肖民河心里，这睡着的脸和她几岁时的并没什么区别，看了，还是能让心化成一汪水。

　　他回忆着肖遥小时候扒在商场玩具柜台前，可怜巴巴地向他要玩具，但自己囊中羞涩时的辛酸和愧疚；想起上小学后，肖遥开始频频往家里带奖状，自己去参加家长会时的欣慰和自豪；想起肖遥十四岁的某天放学后，大咧咧地递给他一封信，说那是她收到的“情书”时，自己的担心和醋意……

　　小遥遥已经从少女变成了半只脚跨向社会的大姑娘了，总有一天，她会谈恋爱、会工作、会嫁人生子……肖民河想着，笑着的脸上留下了两行泪。他舍不得女儿长大，却还没有好好陪伴她，她就这样长大了。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爸爸……”肖民河轻轻地说，心里溢满温柔。

　　次日一大早，天都还没亮透，肖遥就催着爸爸赶紧去帮她开病假条：“爸！你都不知道，我们综合测评的时候分数咬得有多紧！缺一次考勤，扣好几分呢！有假条老师都不一定认，别说空口无凭了！你快去快去嘛~”

　　肖民河被她闹得没办法，又拿出好为人师的一面，道：“遥遥，你不能一遇到点事情就着急，更不要这样催促别人！这脾气要改一改的！”他指着挂钟，接着说：“你看看这才几点，医生都没上班呢！病假条要你的主治医生才能开吧，你催我，我也得等人家来了再说啊。你要么就再睡会，要么就起来去洗漱！”

　　肖民河正教育着女儿，潘懋程手里提着个大袋子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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