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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二姐儿病了


  皓哥儿穿一袭红青织金妆花锦鸡通袖袍,大红素绸裤子,青缎粉底小朝靴,挂着金狮戏球佩,带着金项圈、寄名锁和金镯头。再看姊妹三个,穿着一色玉色素罗衫,蜜合色撒花百褶裙,戴着杂宝珍珠璎珞和连珠兽首金镯,拴着翠蓝撮穗销金江崖海水汗巾子。不同的是,大姐儿穿的茜红色比甲,二姐儿穿的是海棠红,三姐儿穿的是妃红,都是盘金绣五彩满池娇花样。

  “瞧这几个孩子,”顾太太啧啧赞叹,“打扮得可真精神,大娘真是好心思。”

  “哪里是我,”顾维驹笑着看过去,“这是我们大姐儿的主意。”

  “有这等心思,便是好的,”太夫人常把大姐儿带在身边,几个孩子里对她最有感情,一听便赞道,“女儿家本就该德言容功具足。”

  “大姐儿确实聪敏,”顾见也称赞自己的女弟子,“若不是个女儿家,只怕将来也能去考状元。”

  大姐儿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垂着头,但顾维驹还是能从她飞扬的眉梢看出内心的喜悦。虽然聪慧,到底还是个孩子,顾维驹想着,也微笑起来。再看霍阆风,一向不大注意这几个庶女的他,一时也对大姐儿投去温和赞许的目光。

  “那我呢,”皓哥儿噘嘴问道,“先生怎么也不夸夸我?”

  “夸,自然要夸的,”顾见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皓哥儿的脑袋,他还未留头,只用缀了珠子的红绳绑了小辫总在头顶,“我们皓哥儿也聪明,将来肯定要考上状元的。”

  “那先生也是状元。”皓哥儿高兴地看着顾见,笃定地说道。

  “哦,”霍阆风笑着扫了顾见一眼,促狭地道,“皓哥儿怎么知道,是先生平日里告诉你的?”好你个顾则笑,心还挺大,霍阆风笑着想,不过则笑确实有状元之才,只怕也教不了皓哥儿太久了。

  “不是,”皓哥儿认真地回答父亲,“因为先生说我将来是状元呀,而先生又是我的先生。我是状元,状元的先生,自然也是状元。”这几句话虽绕口,但也说得明白。

  “好,好,”顾老太太是最高兴的,“倒是讨了咱们哥儿的好口彩。”人们总是觉得小孩子说的是最准的。

  “看来你还非考个状元不可了。”霍阆风笑着对顾见说。

  “这有何难。”顾见一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样子。

  周氏在后面屋子听了许久,心中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众人皆夸大姐儿聪慧灵敏,失落的是大姐儿到底不是个男孩。若是个男孩子,哪里还有皓哥儿什么事,周氏想,皓哥儿既不算聪明,身体又弱,不过占了嫡长子的名分罢了。

  又听着顾维驹八面玲珑,巧笑倩兮,更加愤愤不平起来:这个顾氏,一点也不庄重,在太夫人和顾先生面前,言谈肆无忌惮,哪里有一家主母的风范了。哼,主母就该像从前的孙氏那样,不苟言笑,端庄沉稳才是。周氏越想越看不惯顾维驹,却忘了当初她也腹诽孙氏严肃古板,无趣无聊。

  不过因被霍阆风教训过了,她倒也不敢出去现眼,而是等着其他三个进来了,又磨蹭一刻,这才出去。给众人行礼时,她心里还暗骂吴氏狡猾,明明说是去更衣,怎地又和去折花的郑氏、王氏一起进来了,分明是三个沆瀣一气,没安好心。

  大姐儿瞧着周氏换了一身新衣裳,却到底不曾把那件招摇的粉红色纱衫换了,反而还在里头又带了缠臂金,配着松绿遍地金比甲,月白花鸟纹裙子,还有那擦得雪白的脸,殷红的唇,更添几分妖娆。心中不免叹息,姨娘终究是不听劝的,只怕迟早要吃苦头。殊不知周氏先前就已被教训过了,擦得那么厚的粉,正是为了遮住略略红肿的眼睛。

  因姨娘们来了,太夫人就叫架了屏风,众人便分桌坐了。因是家宴,亦无外人,姨娘们便也同坐了。菜色自然是好的,虽没去外头酒楼叫菜,但是大厨房的钱嬷嬷也用了心,一应鸡鸭鱼肉、时令菜蔬俱都有,做得色香味俱全。尤其是一道腌笃鲜,炖的入了味,鲜掉眉毛。因着顾见母子,喝得便是苏州产的齐云清露,乃是太夫人家中专程从送来的。唯独顾维驹不善饮,带着孩子们喝玫瑰蜜露,但到底还是被顾太太灌了几杯。众人见她酒一下肚,白雪雪的脸就飞红,遂也不再让她多喝。

  一时饭毕,霍阆风和顾见带着几个孩子去漾月湖边耍玩,一时说要放风筝,一时又遣小丫鬟来找顾维驹,要库房对牌,说要取了舴艋去划船。

  太夫人和顾太太嫌外面日头有些大了,便教撤了吃饭的大圆桌,在角落里支了铜香炉,点了芙蓉香,闲坐喝茶,聊些家乡风物、烧香礼佛的事。郑氏和王氏则教人搬了两个绣墩,在檐廊下坐了,倚着廊柱喂水中的锦鲤。

  周氏怏怏不乐地走出水榭,也不要丫鬟跟着,就在附近来回踱步。吴氏跟了出去,见她有意无意地揉碎了一地残红,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周姐姐这是怎么了,”吴氏假意关心道,“和这几朵花儿过不去。”

  周氏在心中暗哼一声,看了吴氏一眼,反问道:“你不在太太跟前卖乖讨好,跟着我做什么?我可给不了你什么好处。”

  吴氏暗恨她说话难听,面上却不显,只是道:“周姐姐这是哪里受了气,怎地发到我头上来了。我不过是看你一人气闷,想过来同你说说话、解解闷罢了。既然这般惹你厌烦,妹妹走就是了。”

  “哼,”周氏轻哼一声,“我有什么可烦恼的,我高兴着呢,高兴的不得了。你今儿不知道去哪儿野了,来晚了不曾听见,顾先生、太夫人和太太,都把大姐儿夸成了一朵花。你说说,我能不高兴嘛。”说罢朝着吴氏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傲慢笑容。

  吴氏掩在袖里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戳进了肉里,恨极了周氏拿她没有孩子的事做文章。不过一眨眼,她又微微笑着,轻轻对周氏说道:“姐姐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想必高兴不过太太。毕竟,太太才是姐儿的母亲。周姐姐,你说是吗?”

  “有的高兴,”周氏竟不受她所激,反而笑道,“总比没的高兴好。你说是不是呢,如月妹妹?”

  这句讥讽得太过直白,吴氏瞬间变了面色,开口似乎就想骂句什么。只不过才来得及说出一个“你”字,就见远处一个墨绿色的高大身影匆匆走来,今日正是霍阆风穿了墨绿色彪纹曳撒。

  只见他怀里抱着二姐儿,远远看到周吴二妾,就大声道:“快去把你们太太找来。”

  二人不敢迟疑,快步去找了。顾维驹此时正在和珍珠、琥珀,同今日办事并管库的嬷嬷们,一道清点今日宴请用到的器具,先清算是否有损耗,贵重的要一一查验,尤其注意是否被顶替调换,譬如册子上登的都是斗彩缠枝莲酒杯一套八只,可这官窑产的,和民窑产的,价格就不同;或是金錾花五福捧寿酒具一套三件,这赤金和鎏金,价格可是天差地别。所以等一一核对过后,才能销名、重新上册、入库。

  见周氏和吴氏急急来报,顾维驹只得把事情都交给两个大丫鬟,赶了出去。见霍阆风抱着二姐儿站在哪里,额上隐隐出汗,忙问这是怎么了。

  原来大伙儿一边放风筝,一边等着下人去库里取船,二姐儿性子活泼,来回跑得正高兴,忽然就捂着肚子躺了下去,说肚子疼得不行,又哭着一直说要找太太。霍阆风无奈,只得让顾见带着孩子们,又嘱咐下人去请大夫,自己抱着二姐儿来找顾维驹。

  顾维驹接过孩子,二姐儿身形瘦弱,虽然已经五岁了,顾维驹抱起来却也不费力。看她小脸苍白,满面泪痕的样子,很是让人心疼。

  “二姐儿乖,”顾维驹轻声哄着她,“咱们回屋里,教大夫看看可好。”

  “太太,”二姐儿哭着说,“我不想吃药,药苦,我还想放风筝,还想划小船。”

  顾维驹抱着她一边往西岭院走,一边道:“不苦不苦,喝了药给你吃蜜煎樱桃。等你肚子不疼了,咱们再回来玩。”

  霍阆风跟在后头,看她温柔的样子,心里长叹,多好的母亲,偏偏大夫说她子嗣艰难。还是想想办法,请擅妇科的御医来看,好好调理才是,霍阆风想到。

  “太太我还想吃玫瑰蜜和糖杨梅,还有糖蒸酥酪。”二姐儿小声说着。

  顾维驹忽觉不对,忙问了句:“二姐儿,去放风筝时,你可以又吃什么了?”

  二姐儿点点头:“我把没吃完的玫瑰糖饼都装在荷包里,还有头先姨娘给我的松仁瓜子糖。”

  顾维驹哭笑不得,二姐儿贪吃,先前席上就尽挑肉吃,什么酒酿清蒸鸭子、腌腊鹅脖子、红焖猪头、油炸烧骨……吃个不停。顾维驹几次三番让下人给她挟些时蔬小菜,她都挑嘴不肯吃。吃那么些,又四处乱跑,能不肚子痛嘛。顾维驹想通了,心里倒是不着急了,脚下还是不停,不一时就回到了院子里。

  见大夫还没来,顾维驹就让人拿山楂丸来给二姐儿吃,又叫煎陈皮青梅茶来,慢慢让她喝了两盏。

  “以后可不能这样吃了,”顾维驹替她轻轻揉着肚子,柔声说道,“肚子疼起来多难受。现在姊妹们玩呢,你也只能躺着。可得记着这个教训。”

  二姐儿哼哼唧唧地点点头:“往后再不敢了。”

  正说着,却见大姐儿匆匆回来了,进门给霍阆风和顾维驹行了礼,就问道:“妹妹怎么样了?”

  顾维驹点点头:“吃撑了。”

  大姐儿这才稍展眉头:“是我没有看好三妹妹。”

  “哪儿能怪你,”顾维驹白了霍阆风一眼,“你父亲还在呢,不一样没看住。”

  霍阆风尴尬,他本来就不擅长看孩子,只能夺门而出:“我去看看大夫几时来。”

  大姐儿头一次见父亲这个样子,即使还忧心着妹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太太,”二姐儿嘟囔道,“我现在不疼了,困困,能不能睡一会儿,等大夫来了我再起来。”

  “睡吧。”顾维驹给她盖好被子,留了个小丫鬟继续给她轻轻揉着肚子,带着大姐儿出了屋子。

  因怕二姐儿又不舒服,顾维驹也没回正房,反而去了大姐儿屋里,大姐儿亲手给她上了茶,将下人遣了出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姐儿可是在担心你姨娘?”顾维驹不忍为难一个孩子,先替她开了口。

  “太太……”大姐儿嚅嗫着,眼里满是歉意。

  “傻囡,”顾维驹摸摸她的头,“我是你母亲,姨娘却是生你的人,毕竟血脉相连,你记挂她,我不会生你的气。”

  “太太,”大姐儿羞红了脸,“您待我这样好,可是我姨娘却……却那样……我还来求您,我、我……”

  顾维驹微微一笑:“好孩子,你是个明事理的。这些事你父亲和我会处理。你就好好读书,高高兴兴的,别的无需操心。”

  大姐儿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藏在心里的问题问出来:“太太,我姨娘这般,还有吴姨娘、郑姨娘和王姨娘,你会生气、会伤心吗?”

  顾维驹没料到大姐儿如此早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答案。生气吗,或许是有一点,伤心,却并不。或者说,现在不。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她只能轻轻摇摇头,说道:“大姐儿,你是个聪明孩子,须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有些事情,到你应该知晓的年纪,自然就会经历,会知晓。可若你现在问我,我却不能回答你。”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大姐儿咀嚼着这八个字,陷入了沉思。

  “傻囡,”顾维驹拍拍她的手,“不许再想了。小小年纪,倒学会蹙眉了。再这样,我真要生你姨娘的气了,看把我们大姐儿急的,成什么样子了。”

  “太太,”大姐儿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您别生气,我不说、不问、不想便是了。我姨娘她也不是有心的,她只是……只是不够聪明,唉。”说着到底又叹了声气。

  顾维驹有些难过,这样复杂的家庭关系,父亲、嫡母、生母、庶女……孩子怎么能不敏感早熟呢,她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大姐儿真心的、天真不知事的笑容,而不是这样,刻意为了讨好而露出的笑容。有时候,她甚至希望大姐儿能像二姐儿那样,憨憨的,想吃就吃,想跑就跑,而不总是一副端庄沉稳更甚大人的样子。

  顾维驹不知道的是,大姐儿七岁的身体里,藏的是一个已经活过一世的灵魂,她希望的那个大姐儿,永远不可能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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